凡煙小說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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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該知道我們的人生困難重重,使我們蒙難的只有欲望——活著是欲望,愛也是。】

夏季仿佛閃電劈裂開四季的蒼穹,然後照亮人生的茂盛時光。可就像再繁盛的時節也有悄然退場的時刻,當夏季的淋漓漸漸滲透沈浸到地表深處,繾綣的暑氣依次消逝,等候已久的秋便也明目張膽的蕭索起來。

短暫的一個暑期,高南舜是在打工中度過的,樸興秀則毫無疑問是埋首在了補習之中,轉眼間時間便已趕到了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也是他們整個高中時段的最後一個學期。

面對高考的壓力樸興秀絲毫不敢怠慢,即使成績的不斷提升讓他得到了老師不少的誇讚和肯定,他也深知自己畢竟是從後方追趕而來的,容不得一絲一毫的懈怠,只有真正打下堅實的基礎才有把握一招制勝。

他曾答應過那個人的諾言,一直沸騰在他的心間。

高南舜打掃完教室的時候,僅剩樸興秀一個人站在窗邊等著他。把拖把放到教室後方擺好,高南舜扭動著因長時間彎曲而僵硬的腰身,轉頭想叫樸興秀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卻看到那人立在窗前低頭盯著手中的手機,微皺的眉頭顯露出一分異樣的猶疑。

“怎麽了?”高南舜走過去湊身想要看他的手機屏幕,卻被他迅速的按了鎖屏徑直收進了口袋裏,因為樸興秀莫名躲閃的反應高南舜的動作一滯,擡頭不解地盯住他的雙眸。

“沒什麽,我姐讓我今晚回家一趟而已,不知道她有什麽事……”樸興秀故作無奈地抿了抿嘴聳聳肩,示意高南舜趕快收拾東西,表情平淡得掩飾掉了剛才些微的煩悶。

“那,今天回家住?”高南舜便也未再多想,轉身收拾著書包習慣性的問出口。

“嗯,既然回去了就在家睡吧……”樸興秀望著他微低著頭的背影,揣在口袋中握著手機的右手不住的用力攥緊。

[今天晚上回家來睡,有話和你說。]

姐姐的短信簡短而有力的顯示在樸興秀的手機屏幕上,這樣嚴肅而又飽含揣測性的話語不由得讓他萌生了不好的預感,同時又不希望自己的杞人憂天讓高南舜跟著不安,索性爽快的應了下來。

其實也根本沒有理由拒絕的。

他還明白他真正的家在哪裏,只是因為高南舜而把心擱在了他處。

“我回來了。”樸興秀邊換拖鞋邊向裏屋喊著話,聲音不大不小正巧能讓坐在客廳的樸智秀聽到。走進客廳放下書包扔到一邊,樸興秀徑直坐到樸智秀的身邊,看著她嘴角微弱的笑意不由得也放松了心情,擡起右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樸興秀難得調皮的輕揪了兩下姐姐的頭發,皎潔的笑了起來:“姐,想我了?”

“是啊,臭小子。我以為你都忘了你家在哪兒了呢。”樸智秀看著眼前即使成長為挺拔堅強可以稱之為男人卻又隱隱透露著孩子氣的弟弟,說出的話帶著調侃的意味,而那份心底的苦澀和心傷,卻是只有她一人能夠明了的無奈。

“怎麽會?無論我在哪我也不會忘了我們的家啊。”樸興秀故意皺了皺鼻子用誇張的語氣想把姐姐逗笑,卻突然想起了自己回來的路上一直反覆猜測的問題:“對了,想和我說的話是什麽?”

“……”樸智秀淡笑的表情瞬間空拍了兩秒,但是很快就被不露痕跡地銜接上:“是想和你說,以後回家來住吧,這樣每天賴在南舜家,真怕你哪天找不到回來的路。”話中隱藏的意味其實不言而喻,可是時下被趨於穩定而安心的日子浸潤的愈發滿足的樸興秀,像是下意識選擇了忽略那幾分異樣,徑直把姐姐的話歸咎於她對高南舜仍舊殘留的隔閡與抗拒。

“姐,你何必擔心這麽多呢?”樸興秀不以為然的坐正身體躺向身後的靠背,右手也拿下來輕拍上樸智秀的手背,“南舜爸爸一直在外地工作,他一個人在家肯定會寂寞,我在那裏可以陪陪他,而且南舜一直很關心我的學習的,從來只會想辦法讓我學的更舒適些,一點都不會影響我。很難想象吧?這小子現在真的變乖很多啊。”

“……”不會影響你?應該是深深地影響你吧,影響到你快要離不開他的地步。樸智秀垂下視線望著自己微微用力撚住左手食指的右手手指,盡力按捺住內心不斷流竄積壓已久的惱火與煩悶,再次一字一句的重申道:“我還是那句話,回家來住。南舜也不是小孩子了,未必就必須有你陪才能過日子。白天你們不是一直都陪著對方嗎?就連晚上回家睡覺這麽一點時間都不能少?”

“……”因為樸智秀明顯壓抑不住的棱角分明的質問似的話,樸興秀一時難以反應的楞在原地,看著她線條緊繃的側臉,心中閃過一絲懷疑,但是很快又被他否決了,因為姐姐仿佛還對高南舜存有芥蒂的表現,樸興秀的心情也不由得低落下來。“姐,你還是不能原諒南舜是嗎?”

“這不是什麽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我說過,只是讓你回家來住,這要求很過分嗎?這麽難以做到嗎?別忘了你姓樸,不姓高!”樸智秀再也無力按壓住那份不斷滋長的惱怒,他的弟弟,只是因為這樣一個回家來睡的要求就要和她爭辯不休,讓她如何接受,他就像哪怕拋下一切不顧也要守住那個人身邊的位置一般,這樣令人戰栗的預設讓她倍受沖擊。

你要為了他,連家都不要了嗎?

在把你自己都拋掉也不顧的情況下,連姐姐也不顧了嗎?

“姐……”

“你說,到底回不回來住?你是想讓我直接去拜托南舜勸你嗎?”樸智秀站起身看著他,那目光帶著七分慍色三分泣然,好像此時此刻是要他做一生的決定一般,讓樸興秀不由得慌亂起來。聽到她的話,他發現他實在無言以對,不得不承認,站在姐姐的角度來想,身為弟弟的他每晚回家睡覺絕不會是過分的要求,只是因為他自己的私心,他對南舜每分每秒都不想分離的心,才讓這個要求變得那麽難以應允。

“我知道了,我會回來睡。”

終究是為什麽呢,他們彼此相依偎著前進的這條道路上,總是會有矛盾的枝節向外延伸。他們除了彼此,還有要愛的人。可就是因為愛,反而讓他們困難重重。

因為愛,我們索求過甚。

因為愛,我們欲望過重。

樸興秀從今天來了學校開始便有些心不在焉,這是高南舜觀察到目前為止得出的結論。看著他課間也是坐在座位上發呆的模樣,高南舜不由得有些不安,從昨晚分開之後到現在,他們還沒來得及有過細致的交談,不知道是不是姐姐說了什麽話,樸興秀這樣失神的狀態實在令人擔心。

“興秀,興秀?”

“啊?”

樸興秀猛然回神般的模樣讓高南舜溢到嘴邊的話也不由得停頓了兩秒,再開口便帶著明顯的試探意味:“想什麽呢?感覺你好像有心事……”

“沒有沒有,我能有什麽心事。”聽到他的話心中一緊,樸興秀目光晃動著躲開他的註視,連忙調整狀態隨手翻著桌上的書本,他裝作隨意地開口問道:“怎麽了?”

“沒,就是想問你要不要去買水喝……”如果能輕易被他的表現隱瞞過去,他就不是高南舜了。和樸興秀朝夕相處這麽久,識破他的謊言這一點他還是能做到的。可是看樸興秀不願開口對他說的模樣,他便也不再窮追不舍,等到他真正想說的時候,自然就能夠知道了。

“哦,我陪你去。”

該如何開口。這是樸興秀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心中反覆掂量卻絲毫未果的問題。姐姐的要求能夠輕易的對他提出,他卻很難開口告訴高南舜這個事實。他當然明白,陪在高南舜身邊的每一個日夜,不僅是對自己,對高南舜而言也是一件幸福而滿足的事。

那些朝夕相伴的時光裏,他們一點點把心裹向對方,然後就在那些伶仃分秒的言笑中,漸漸融入對方的呼吸之間,緊密得好像粘著在一起,撕裂不得。

是不是因為之前太過於貪婪,以至於現在難以承受短暫的分離。

一想到高南舜一個人待在那麽大的空房子裏,隨意準備些吃的墊肚子,根本不懂得善待自己的樣子,他就恨不得把他擄回家養起來,可是想到姐姐的話,又深知這僅僅是個妄想的念頭罷了。

輾轉反覆的欲言又止就這樣拖到了放學回家的時候,樸興秀和高南舜並肩走在去往高南舜家的路上,曾經一路無話的情景再次出現,但這次卻換成樸興秀擁有滿腹心事。等到了高南舜家樓下,樸興秀才擡手拉住了高南舜的手臂輕輕拽住他,兩個人隨即停下了腳步面對著面。

“怎麽了?”興許是已對他一直未說的話有了準備,高南舜此刻反倒平定下了心情。

“南舜啊,以後我好像要回家住了呢,姐姐說一直賴在你這裏不太好……“樸興秀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高南舜的臉上,盡力捕捉著他哪怕一分一毫的情緒變化,可是出乎意料的,眼前的人的情緒並沒有多大的起伏,只是在自己說出這句話之後微微垂眸沈默了片刻,再對上視線便是一片清涼溫和。

“呀,臭小子,我早就想說了,你成天家也不回,姐姐一個人肯定會寂寞啊,賴在我這白吃白喝這麽久,早就想把你踹出去了。”高南舜瞇起眼裝作嫌棄的模樣擡手用手指戳了戳樸興秀的額頭,然後抿起嘴笑著擡了擡下巴:“回去吧,正好一會兒我還要去打工,你就不用一個人獨守空房了。”

“……”高南舜的情緒輕松的反常,樸興秀怎麽可能看不出他幾分的逞強,望著他的目光即刻便得心疼卻隱忍起來,那種失落的情緒唯有盡力去忽略才能讓自己保持微笑,樸興秀靠近過去攬過高南舜的後頸納入自己的懷中,閉上雙眼在他耳邊低聲傾訴:“雖然舍不得,但是沒辦法,你懂不懂照顧好自己啊……”

“別把我當小孩看,小心我揍你。”高南舜溫順的靠在他的懷裏沒有躲閃沒有掙紮,只是同樣貼在他的耳邊吐出的話輕盈不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蕩感。樸興秀覺得胸腔下酸酸漲漲揪心鬧人,可是下一秒被一雙手臂輕輕環住的懷抱即刻顯得充實起來,高南舜印在他耳畔的吻帶著輕顫:“回去吧,保證讓你每天看到活蹦亂跳的我。”

他們的未來還很長。

他這樣安慰自己。

松開攬著那人的雙手之後,他笑著撫過那人亂蓬蓬的發頂,然後緩緩點了頭。

獨自一人躺在床上閉上雙眼之後,那片寂靜像攀爬的螞蟻一般,密密麻麻腐心噬骨,從四面八方逼仄而來。那種怪異的空虛感比想象中還要嚴重許多,高南舜煩躁的翻過身面朝墻側臥著,可是不出一刻就被心底的躁動逼得睜開毫無倦意的雙眼。白色的墻體愈發彰顯著虛無,孤寂的怕人。

原來差距會是這樣的大。

兩個人和一個人,之間竟然是咫尺天涯。

聽到樸興秀的話之後,他下意識的選擇了最為極端的一種可能。仿佛立刻在眼前顯現出姐姐那雙因不理解而變得淩厲的眼眸,他慌亂的想要逃開,逃得遠遠的,再不被追逐。這些轉瞬的念想卻都要被封閉住,他不能讓他發現。高南舜知道究竟怎樣才能讓樸興秀放心的回家,他掩飾的很好,至少達到了該有的效果,即使樸興秀望著他的眸光清楚的表達著不舍和心疼,那人的懷抱眷戀的氣息過重,他也知道事實就是那樣了,只是回家去住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不是嗎?

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樣反覆撫慰著自己偶爾冒出心頭的不安情緒,高南舜都開始厭惡自己這樣的敏感與脆弱起來。又不是要他們徹底分開,那樣孤獨的三年都忍受過來了,現在這樣一點正常的距離都保持不了了麽?

再次閉上眼試圖沈浸到睡夢中去,高南舜在內心輕笑自己的貪婪。想必是之前太過親密難分,才讓現在的距離變得令人難耐吧。睡吧,睡著了就不會再有那些低落而壓抑的情緒反覆煎熬。

可是他跌進了另一個夢魘。

那個夢裏,姐姐望著他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身體徑直撕裂,他感到頭部的痛覺像要爆炸一般凜冽,他環顧四周找著樸興秀的身影,卻只望見一片荒涼的天地。呼嘯的風聲擦著臉頰滑過,細碎的沙礫打在皮膚上生硬的疼。心中的恐慌像是無限擴展的黑洞,幾乎要呈漩渦狀從胸口把他整個人吞噬。

他無助的向前跑動著,聲音斷斷續續的喚著樸興秀的名字,可是卻只能感覺到被那一道嚴厲而怨恨的目光直直籠罩著,幾乎快要灼燒出一個洞來。

【你想毀了他嗎?】

姐姐的聲音泣血般的哀怨,曾經埋藏已久的罪惡感再次席卷而來,他慌不擇路的向前逃開,卻被突然出現的吳正浩的臉橫空阻擋。

【你們好自為之。難道要同歸於盡麽?】

那張臉即刻演化成宋夏晶的臉,那雙眸中具有穿透力的審視讓他難以直視。

【你們是親如兄弟的好朋友,不是嗎?】

興秀,興秀啊。你在哪兒?

高南舜跌跌撞撞跑過荒草叢生的地域,在漫天昏暗中迷了路。

【高南舜。】

誰在叫我?

【高南舜。】

轉過身的一瞬間,有刺眼的光迅疾地劈來,恍惚間那雙血紅的眼睛咄咄逼人,高南舜在聽清那個聲音屬於誰的瞬間就崩潰的坐倒在地。

【你為什麽要毀了我?】

“我沒有!”

空蕩而狹小的房間回蕩著這一句喊聲,像是有回音一般不斷激蕩在耳畔,高南舜用手臂勉強地支撐著身體坐在床上,爬滿脊背和額頭的汗水讓他整個人像虛脫了一般費力喘息。

那份巨大的恐慌感還停留在心間揮之不去,他覺得胸口的壓抑像要把他整個人碾碎,被汗水濕透的T恤緊貼在皮膚上,不久卻被空氣包裹著產生了令人瑟瑟發抖的冰涼。高南舜擡起脫力的雙手拿過桌上的手機,打開屏鎖之後看著屏幕上顯示的2:53的時間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打開信箱輸入了一條短信按了發送。

看著短信發送成功的時間顯示之後才無力的躺倒下去。這一個夢幾乎耗費了他全部的精力,就連再次入睡的力氣也沒有了一般,高南舜擡起手臂擋住雙眼,忍不住還是嗚咽出聲。

我沒有……我沒有想要毀掉你……

樸智秀是被手機的震動聲驚醒的。睜開眼的時刻她竟然前所未有的清醒,好似剛才的睡夢都是幻想中的一般。習慣性的從枕頭下摸索出手機按下開鎖鍵,卻發現屏幕上清晰的顯示著並無任何信息或未接電話。她疑惑地皺起眉思索了片刻,再次把手機塞入枕頭下面閉上了雙眼,卻在片刻之後猛的坐起身來。

轉頭望向不遠處的桌上擺著的樸興秀的手機,她的神經不由得緊繃起來。

那是今天晚上她準備洗衣服時拿過樸興秀的校服之後從口袋裏掏出來的,當時為了整理好要洗的衣服放入洗衣簍裏,她順手把他的手機放在了桌上,然後把洗衣簍從自己的房間抱了出去。之後便忘記了那只手機一直躺在那裏。如果說剛剛的震動聲不是她的手機傳來的,那麽就一定是樸興秀的手機。

下床走過去的腳步聲也被她不由自主的放輕,樸智秀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究竟抱著怎樣的心情,只是她想要做的事只為證明她心中的猜測。拿起手機按下開鎖鍵,果然看到屏幕上顯示著一則短信的符號。所幸的是樸興秀的屏鎖她曾不經意的看到過,此刻才能夠輕而易舉的解開。

拇指懸空在信箱上側停頓了幾秒,她才抱著猶豫的心態點了下去。映入眼簾的第一行清清楚楚標著“南舜”兩個字,樸智秀感到內心不由得一緊,點開那條信息之後,更是讓她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我做了一個噩夢,我好想你。]

這絕對不是朋友間的親昵,再好的朋友也不是。樸智秀的眼前再次浮現出從門縫中看到的那兩個孩子親吻的畫面,猛然的一個戰栗讓她起了雞皮疙瘩,然後就有隱隱的恐懼感從心下呼嘯而來。她幾乎想要嘲諷命運的可笑,就這樣把他們當小醜一樣耍弄。

決絕而絲毫不帶猶豫的按了刪除鍵,樸智秀把手機退回主界面按下了屏鎖,然後躡手躡腳出了房間把手機放到了客廳的茶幾上。回過身走回房間的時候她看向樸興秀緊閉的房門,突然就有了想哭的心酸。

你想毀了自己嗎?

後半夜幾乎未眠,高南舜因為精神和生理上的雙重折磨擾得頭痛不已。可是更加讓他耿耿於懷的是樸興秀一直未到的那條短信的回覆,天亮之前他安慰自己那肯定是因為他睡熟了沒有發現,天亮之後他安慰自己那肯定是因為他忙著趕來學校沒有查看手機。可是現在坐在教室裏上午的課幾乎過了一半,他再也找不到理由去解釋樸興秀不回覆也不向他提起的緣由。

興許是因為那個夢而變得敏感異常,他對這條短信執著到了極點。

“興秀啊,昨天睡得好嗎?”午休的時候他試探性的開口問道,看著樸興秀低頭認真吃著飯的模樣,高南舜不由得有些失落。

“嗯?很好啊,怎麽了?”樸興秀擡起視線看向對面的高南舜,語氣中的疑惑一覽無餘,瞬間卻又像想起了什麽,他笑著壓低了聲線湊近了幾分:“我知道了,我不在所以你沒睡好是不是?”

“……”因為他的話高南舜無奈的語塞,猶豫了片刻小心的裝作隨意的問他:“沒收到我的短信嗎?”

“什麽短信?”樸興秀聽聞立刻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滑開屏鎖確認著,卻在沒有任何發現之後奇怪地看向他。

“哦,估計通訊有問題了吧。沒什麽事,就想問你落在我那的一本書今天用不用給你帶來。”高南舜低下頭用勺子攪拌著海帶湯,開口的腔調也變得低沈起來。

“今天上課要用的書我都帶了,應該不是急用的。”

“嗯……”

他沒收到。是中間出了什麽問題嗎?自己的手機明明顯示著發送成功,可是他那裏卻絲毫沒有痕跡。是通訊信號的問題還是……

一瞬間躍入腦中的某種可能讓高南舜的神經頃刻間緊繃起來。不可能,不可能的。不住的在心中排擠那個念頭,卻還是抵不住內心即刻灼燒起來的恐慌感,高南舜連忙舀起一大勺飯塞入口中,試圖把那份不安悉數壓下。

就這樣恍恍惚惚度過了一天,直到踏上回家的路,高南舜才努力強打起精神盡量在樸興秀面前保持正常的狀態,到了兩個人需要兵分兩路的橋口,見樸興秀還沒有分開的念頭,高南舜心下了然他還想陪自己走到家之後再回家,於是率先停下了腳步。

“興秀啊,你直接回家吧。”

“沒事,我陪你走回去再……”

“不用了,你回家吧。”樸興秀的話還未說完便被他打斷,看著他被自己話中稍顯的不耐煩驚到的表情,高南舜閉口忍耐了一下情緒,確保了語氣的溫和才再次開口:“我又不是女孩子,這麽一段路還非要陪?你再這麽堅持幹脆我送你到家之後再回家好啦。”

“……好吧。”想到高南舜不喜歡被別人當做柔弱的人保護,樸興秀無奈地點了頭,其實是想和他再獨處一會兒的,可是看著高南舜無法完全隱藏的幾分煩躁,他還是識趣的不再堅持。“那我走了,明天見吧。”

“嗯,明天見。”

望著樸興秀走遠的背影佇立了許久,高南舜才再次擡腳邁向回家的路途。街邊的車流熙熙攘攘,不出片刻走進了居民區,那些街道才變得狹窄起來,沿著再熟悉不過的道路向前走著,高南舜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滿心的寂寥摻雜進之前的不安與煩躁中,更讓他覺得壓抑而無法喘息。

他不想對樸興秀發火的,一點也不想。連些微不耐煩的情緒也不想他承受。可是此時此刻的壓力令他不由得易躁易怒起來,那股苦悶感幾乎令他連樸興秀都想躲避開,就那樣走到一個只有自己安靜存在的空間裏平覆心情。

可一旦如此,他又要面對四周的一切滲透而來的寂寞,這樣進退維谷的局面令他手足無措。

究竟是怎麽走到了這一步呢?

停下腳步的時候,他擡起頭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等候已久的那個人。這下他才體會到,原來之前的煎熬都不叫煎熬,恐慌都不叫恐慌。等到那些晦暗的預感變相的成真時,才是真正的渾渾噩噩。

樸智秀沒有多說任何寒暄的話,只是淡淡的開口一句:“我想和你談談。”

但凡生而為人,逃避都是慣性的傾向,卻也是不攻自破的防禦。

要知道生活真正放開你的時候,不會讓你有路可逃。

只不過有時候,他太過依賴瞬間的僥幸喘息。

最後才發現,自己就像那只背負著稻草苦不堪言的駱駝,被那份過重的欲望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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