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錚走出病房，魏禎也正坐在走廊另一頭的椅子上抽煙，一只手無力垂著，手心朝向自己。

夕陽西斜，走廊被光暈籠罩，朦朧間，何錚看到一條猙獰的刀疤，從他的手腕斜劈到虎口，像皸裂的蜈蚣扭扭曲曲，刀刃刻下的痕跡不會在歲月消磨下完全消失，這條疤痕註定會伴隨魏禎也的一生。

何錚別過臉，掏出手機給李茹撥了過去。

“你想好答案了？什麽時候回來？”

“國內現在什麽情況。”何錚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按了下試火。

“張嘉岳和杜黎兩邊鬧得挺大，杜黎嫌他做人沒底線，把臟水全潑在你跟他身上，杜國升在找關系封殺姓張的，你那部電影停拍很久了，投資人在選接班導演。”

何錚思索片刻：“楊承這邊不會出面道歉，我回去怎麽澄清照片的事。”

“你沒辦法澄清，”李茹一針見血：“這種事無論澄不澄清，影響都已經產生了，發律師聲明只能自證清白，但不能挽回輿論，要想消除偏見，你得拿作品說話。”

“嗯。”

“你要回來嗎？小魏不撤資的話，電影可以繼續拍，你也可以繼續做男一號。”

何錚一時半會兒沒說話，點上煙，瞇起眼看了魏禎也半晌。

“我想換部劇拍。”他說。

“為什麽？”李茹楞了下：“這麽好的資源和配置，你確定要半途而廢？”

“確定。”

“....”李茹心緒覆雜：“重新開始是沒什麽錯，但是會不會太不值當了，你完全可以趁現在這部電影證明自己，圈一波錢然後逆轉口碑，去別的位置試試。”

“換一部劇同樣可以證明我自己。”何錚隨手彈了彈煙灰。

“你是不是有什麽別的想法，”李茹嗅出一絲警覺：“你該不會是要....”

“退圈。”

李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你談戀愛之後越來越讓我不理解了，”李茹的火氣已經被消磨殆盡，現在只剩下無奈:“隨你吧，你的性格也不適合在娛樂圈競爭，交出最後一部作品然後退圈，這種情況....行吧，算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了。”

“你理想的片酬是多少？現在這種風口浪尖上願意找你拍戲的基本都為了蹭熱度，片酬不會很高。”她補充道。

“可以的話，”何錚一頓：“十八萬八。”

李茹不解：“怎麽還有零有整的。”

何錚沈默了下，目光看向不遠處的魏禎也：“想買個戒指。”

“...”李茹被強餵了一嘴，聊天的欲望到此為止：“知道了，掛了。”

何錚嗯了一聲，等她掛斷電話之後，朝魏禎也走了過去。

魏禎也聽到腳步聲，把煙扔在地上碾滅，看了一眼病房又收回視線，沒什麽情緒道：“走麽。”

“楊承很想見你，”何錚平靜陳述事實：“要進去看看他嗎。”

“不去，惡心。”魏禎也說完，站起來要牽他手，突然意識到自己伸出去的是受傷那只，又馬上換了另一只。

何錚果斷抓住了他收回去的那只手，掌心貼在他傷口的厚繭上，狠狠握了一下：“躲什麽。”

“很醜。”魏禎也沈聲說。

“不醜。”

“很難看。”魏禎也還想往回抽。

何錚瞥他一眼：“不難看。”

“...”

魏禎也拗不過他，任由他就這麽牽了一路，開車回家的時候也沒松手，剛在一起那會兒他們也這樣，一手打方向盤，一手和對方十指相扣，不同的是從前總是他更主動一點，但現在握得更用力的人是何錚。

晚飯時魏母對於回國的事情交代了幾句，大意希望何錚說到做到，三十歲前務必退出娛樂圈，魏禎也比何錚反應要抗拒得多，認為他應該有自己的追求和事業，不該做一只為自己妥協的籠中鳥，明明可以在站起來後繼續向上爬的人，不該選擇跪在地上向愛情叩首。

他不想讓何錚為自己放棄任何東西，他想他完整獨立，不要被捆綁，不要被束縛。

何錚沒有他那麽多顧慮，他或許只想要買一枚戒指。

夜已深深，兩個各有想法的男人坐在床頭兩邊，共同度過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一夜平靜。

回國意味著要再次卷入漩渦之中，或許危機四伏，或許有所好轉，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兩個人潛意識裏都不想對方再次受到傷害。

魏禎也低著頭，一點一點用棉棒給傷口塗藥，他嘗試伸張手掌，卻怎麽也握不起拳，輕飄飄的，好像什麽都抓不住了一樣無力。

屋子裏寂靜了好一會兒，何錚按下打火機的時候，聽見魏禎也自言自語似的低低一句：“害怕嗎？”

何錚不知道他是在問誰，無聲搖了搖頭。

不怕。

“我那晚跟你說過的話，還記得嗎？”魏禎也的聲音幽幽飄過來：“回去之後如果有困難，不要扛，要跟我說，要拜托我幫忙。”

“做得到嗎。”

何錚嗯了一聲：“做得到。”

“如果再出現像楊承一樣試圖接近你的人，別再跟他打架了，我來。”

“好，”何錚輕笑：“你來。”

“你母親那邊我會想辦法，爭取讓她接納我，”魏禎也很認真地把每個問題都想了一遍，最後說：“要記得我們是戀愛關系。”

“我們是戀愛關系。”何錚重覆。

魏禎也又陷入沈思，他的安全感似乎總這樣飄忽不定，即使付出再多，即使得到了肯定的回應，仍然因為之前種種心有餘悸。

擁抱，接吻，隔著胸膛聽對方心臟的強烈跳動，這些已經無法滿足他現在所渴求的定心劑，他想得到更深切更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真正屬於他的東西。

如果可以的話。

他慢慢纏上手心的紗布，按了按酸痛的手腕，起身，沈默而面無表情地，走向何錚。

何錚原是在抽煙，毫無征兆的，一道高瘦陰影籠罩了下來。

他擡起頭，剛要開口說話，魏禎也先一步大手按住他肩膀，欺身壓了上來。

“怎麽...”

何錚戛然而止，他對進魏禎也越發深暗的眼裏，同樣是男人，很快反應過來他想做什麽。

也瞬間明白了他需要什麽。

何錚沒有反抗。

襯衫的扣子被一顆顆解開，那只白凈骨感的手一路游移撫摸，何錚聽到魏禎也聲音啞得不像話，繃著最後一根神經征求他的意見：“害怕嗎。”

他能感受到，他在極力克制著一些他從未嘗試過的東西。

何錚仰著脖子，喉結滾動，閉上眼睛堅定道：“不怕。”

眼前的黑暗又加深了一層，他睜眼，發覺自己眼睛上被覆蓋了一條柔軟的白紗，魏禎也把手上的紗布解下來纏在他腦袋上，托著他的後腦勺，緩慢系了一圈又一圈。

“很難為情的話，閉上眼睛就好。”他聽到魏禎也輕輕地說。

.....

何錚從來沒和任何人做到過這個份上，他在努力突破自己的防線，但他真的放不開。

有什麽東西伸進了口腔，意識到這是魏禎也受傷的手指，何錚牙齒磕磕巴巴打著顫，繃著，忍著，舍不得碰疼他。

眼前一片黑暗無邊，他的手從胯上腰上脫落了好幾次，什麽都看不清，他不知道哪裏能支撐住自己，只能轉頭求助魏禎也，喚他：“小魏...”

魏禎也拉起他的兩只手腕，牽引著放在床頭欄桿上。

“抓這裏。”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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