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直達北京的飛機落地，航班信息被扒得底朝天，何錚從國外回來的消息不脛而走，剛邁出機場就被一群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包圍。

擁擠中有人拽掉了他的帽子，狗碎一樣的頭發就這樣被撕掉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周圍安靜了一瞬，快門拍攝聲愈發急促。

何錚遠遠看了一眼被自己要求分開走的魏禎也，已經安全鉆進了李茹的保姆車裏。

他口罩之上露著一雙漠然的雙眼，什麽也沒說，彎下腰去撿帽子，扣回腦袋上繼續往前走，圍在身邊的這群螞蝗依舊嘰嘰喳喳，恨不能把麥克風捅進他嗓子眼裏，他也不客氣，誰把鏡頭懟過來他就往誰身上推。

一米七五的大男人踉蹌著往後倒退好幾步，一屁股磕地上，爬起來指著他後背罵了句臟話。

旁邊是挺聒噪的，但何錚聽見了，很清楚地聽見了。

婊子。

上飛機之前他預想過許多會面臨的狀況，被圍堵跟蹤，被辱罵譏諷，李茹告誡他要端一副和善隱忍模樣，不要和媒體起沖突，否則只會讓名聲雪上加霜。

但何錚想，如果他是受害者，為什麽要選擇忍受二次傷害？

如果他的名聲已經爛穿地心，無論做什麽都會被扣上各種帽子，那是不是說明，他什麽都可以做。

什麽都可以做的話。

何錚突然站住，回頭，和那位口吐芬芳的男記者對上視線，大聲喊了回去：“你也是。”

男記者震驚僵立，一副“你是不是瘋了”的表情。

何錚擡高音量：“我說你也是個婊子。”

幾個記者默默放下了攝像機，何錚頭轉過來之後照推不誤，誰擋路就往誰肩膀上杵一拳，硬生生給自己劈出一條逃生路線。

李茹的保姆車繞了個圈又停在路邊，他拉開門上去，李茹一腳油門踩到底，直奔前方而去。

魏禎也向後看了一眼被甩開的狗仔大軍，又看了看面色如常的何錚，雖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但何錚心態沒受影響就好。

“我們先去哪兒。”李茹問。

“去我家，何琳琳想見我。”何錚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餘光有意落在了魏禎也臉上，果然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小小緊張，魏禎也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打斷道：“能靠邊找個超市停一下嗎。”

何錚明知故問：“怎麽了。”

“不合適，”魏禎也小聲說：“我什麽都沒拿。”

“不用拿，她想見的是你，不是你的禮物。”

魏禎也猶豫著又把胳膊伸到他面前：“這個呢。”

他今天沒穿外套，花臂就這麽赤裸裸地露在外邊，雖然圖案高級簡潔，和流裏流氣的社會混子不沾邊兒，但他還是擔心老一輩會接受不了。

“很好看，沒事。”何錚揉了下他腦袋：“一會兒進去打個招呼坐下就行，什麽都不用忙。”

魏禎也梗著脖子點頭：“好。”

李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最後一個十字路口左拐，到達目的地。

何錚下車之後給魏禎也扶著車門，看他拖著步子一點點把自己挪出來，他沖魏禎也勾了勾手指，魏禎也以為他還要囑咐什麽，耳朵湊過去聽他講話。

“怎麽走這麽慢，腿軟麽，”何錚盯著他，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跪的？”

魏禎也抿起嘴，想起昨晚的情形，耳廓泛上一層紅，表情依舊端得一副平靜：“是你先跪不住的。”

“因為我看不清。”

“因為你腿抖。”魏禎也說。

何錚笑了聲：“行行行，我抖。”

李茹雙手環胸站在電梯口，看他倆磨磨唧唧走過來，翻了個無語白眼：“你倆剛才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何錚和魏禎也同時嗯了一聲。

...

何琳琳打開門的一剎那像是開了視覺濾鏡，她甚至沒註意到被何錚牽在身後的魏禎也，連李茹的臉也被打上馬賽克，只能看到何錚那頭參差不齊的殘缺斷發。

李茹提前給她打過預防針，她不是沒做好心理準備，但看到何錚這副落魄模樣，即使他笑得再釋然再無所謂，她心口都疼得一陣陣抽。

她捂著鼻子哽咽了聲，伸手想抱一下何錚，又怕何錚抵觸她的過分親近，手擡起又放下，揪起裙擺一角使勁握了下拳。

她的目光順著何錚的手緩緩上移，魏禎也對上她的眼睛時閃爍了一下，率先開口：“阿姨好，我是小魏，好久不見。”

八年前在出租屋時，他在何錚的視頻電話裏和何琳琳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他生怕自己被何琳琳嫌棄趕出去，為了討她歡心，還小心翼翼喊了她一聲媽，雖然從跟何錚線下見面到現在，他沒有和何琳琳正式見面過，但她不支持自己和何錚在一起，他知道。

“長這麽高了啊，”何琳琳抹了把眼角，沖他笑笑：“比何錚都高一點了，進來坐吧。”

魏禎也有點受寵若驚，沒想到何琳琳會這麽客氣，連忙道了好幾聲謝，何錚被李茹拉著去了陽臺抽煙聊工作，何錚轉頭沖他比了個手勢，大拇指，讓他加油。

客廳裏只剩他和何琳琳，屋子變得空曠，但氣氛卻凝結擁擠起來。

他跟何琳琳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何琳琳伸手要去拿茶壺，他先一步起身，給何琳琳倒上茶水，遞上紙巾，再乖乖巧巧地坐回去。

何琳琳平時話少得可憐，魏禎也對不熟的人也更加內斂，兩個悶葫蘆對立而坐，腦子裏飛速運轉尋找話題，都不知道該聊點什麽。

“何錚在墨西哥那邊，沒有太麻煩你吧，”何琳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沒有，他學東西很快，除了語言不通沒有其他不適應的地方。”

“那就好，”何琳琳點點頭：“冒昧問一下，你的父母是做什麽工作的？”

魏禎也緘默了一秒，網上那些傳聞過於以假亂真，何琳琳有所顧慮也正常。

“沒有涉及危險行業，沒有違法，”魏禎也不卑不亢道：“我父親目前在美國經商，母親從事私營團隊數據信息方面的保密工作。”

“....保密工作，“何琳琳消化片刻，斟酌著字詞道：“何錚願意回來繼續拍戲，是你父母的意思還是...？”

“是何錚想再回來試試，”魏禎也頓了下，心裏自覺不妥，開口時有些猶豫：“我父母的話...是希望他三十歲前退圈。”

他說完便頗為局促地低下了頭，等待著質疑和不理解，但出乎意料的，何琳琳只是輕輕哦了一句，陷入沈思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魏禎也沒有再出聲打擾，替她又續了半盞茶，靜靜等待著她開啟下一個話題。

窗外有風吹過，幾只麻雀落在了窗臺上，魏禎也走神的功夫，聽見陽臺傳來何錚的笑聲。

“咚咚咚。”

屋外門敲三聲，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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