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風依舊狂野中裹著沙，吹得何錚帽子差點飛出去，頭發糊了一臉，他低著頭快步走出機場，坐上出租車，第一時間關緊窗戶，司機透過後視鏡偷瞄了他好幾眼，似乎在分辨他的性別。

大中午頭，堵車堵到水洩不通，車像蝸牛慢爬一樣一點點前進，何錚給何琳琳報了個平安，再擡頭看窗外，對面商廈LED大屏上在播放一場慈善晚宴的宣傳片，頂級一線演員都在其列。

車緩緩向前行駛，停留在下一座大廈時，廣告屏上依然是那些熟悉的面孔，顯然投資商在宣傳這塊下了不少力，如此盛大而隆重，怕不是已經滿城皆知。

卡著十二點到家，何琳琳也剛回來不久，在廚房忙碌午飯，她聽到開門聲，立馬探出頭來看向何錚，“回來啦。”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短裙，黑直發乖順地披在腦後，小腿細白，眼角皺紋細微不可見，整個人的狀態不像年近五十的中年婦女，也許因為職業是幼兒教師的緣故，周身都散發著一種恬靜的朝氣。

何錚沖她笑了笑，換鞋的時候手撐了一下旁邊櫃子，無意間摸到一封信件，他拿起來看，想起是之前何琳琳打電話告訴過他，小魏寄來的。

他隨手又放了回去。

何琳琳端著兩盤菜從廚房出來，燙的她一放下就條件反射去摸耳垂，手機鈴聲從臥室傳出來，何錚比她提前動身，說：“你坐下吧，我去幫你拿。”

何琳琳的手機就在床上震動，何錚進入房間後，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床頭櫃上的灰白照片。

一個面帶微笑的女人坐在秋千上，身形優雅，肩頸筆直端莊。

他未曾謀面過的親生母親，譚墨。

身後響起腳步聲，何琳琳停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照片，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地走到床邊，把照片默默收回了櫃子抽屜裏，然後有些勉強地沖何錚笑道：“飯做好了。”

何錚非常懂事地轉過身，“電話要掛了，快接吧。”

他說完就離開了臥室，坐到餐桌前，獨自一人安靜吃飯，不戳破，也不多問。

何琳琳很快接著出來，電話還沒掛，她語速焦急地安撫對方：“我馬上到，馬上，你先叫家長來。”

她一邊匆忙換鞋，一邊轉頭對何錚說：“有兩個小朋友打起來了，我得回幼兒園一趟。”

“需要我開車送你嗎？”何錚放下筷子。

“我打車過去吧，很快。”何琳琳推開門，撂下句再見，一把甩上了門，奔跑下樓。

何錚得空，掏出手機給大哥打了個電話，系統提示對方正在忙線中。

不知道什麽原因，從昨晚結束直播到今天，大哥一直沒給他發消息。

開車前往訪談工作室的路上，他又打過去一遍，還是無人接聽。

腦中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個混血男人，他說要在大哥家留宿，會不會至今還沒走。

他們看起來關系很好的樣子，或許現在正一起吃夜宵，大哥身旁有了切切實實的人，也就無暇顧及遠在大洋彼岸的他。

收起手機，何錚把油門熄火，解開安全帶下車。

工作室的位置在一座文化大廈的頂樓，進入電梯後，門堪堪關上的一剎那，被一只手阻擋。

於是又緩緩打開，一個男人的身形逐漸完整顯露，黑色風衣配墨鏡，手上端著咖啡，微微擡高的下巴，熟悉的輪廓。

黃晨看清他的時候也同樣楞了下，手指不由自主一用力，咖啡溢出來一些，他繃著臉，踏進電梯走到何錚背後，站定。

何錚能感受到他在後面盯視自己，不動聲色按下頂樓按鈕，電梯門再次閉合，穩速上升的過程中，率先耐不住性子的是黃晨。

他開口時嗓子有些啞，但譏諷不減，“你挺行啊。”

何錚沒回頭，淡漠道：“嗯。”

“怎麽攀上高枝的啊？教教我？”黃晨磨著牙：“華洲給你出頭，是不是覺得自己可有排面了？”

何錚皺眉：“什麽華洲。”

“是，華洲我的確得罪不起，我給你道歉，對不起啊，真對不起。”黃晨語調越發陰陽怪氣：“靠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搞我，你又算哪門子好東西。”

他說完，電梯門正好打開，經過何錚時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大步跨出去，沒走兩步，後頸就被人一把掐住，他往後一踉蹌，手上一松，咖啡瞬間就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你有毛病啊！”他揮胳膊打開何錚的手，憤怒雞叫：“欺負人上癮了是吧！”

工作室的門敞著，裏邊的人聽見動靜紛紛探出頭看，負責接待的員工趕緊走過來，一邊叫喚保潔收拾地面，一邊安撫黃晨：“黃先生，請平覆一下情緒。”

何錚握了握被打疼的手腕：“把話說清楚，關華洲什麽事。”

華洲集團是國內top3頂級企業，房地產行業龍頭老大，和娛樂圈並不沾邊，他也不認識華洲高層，黃晨這張嘴雖然潑臟水的能力一等一，但不至於無端扯上華洲。

“你不知道？你有臉問我？”黃晨驟然拔高音量：“讓華洲總裁親自打電話給導演施壓的不是你？威脅說要封殺我的不是你？現在整部劇都停拍了，你還在這裝傻充楞呢？”

他情緒越來越亢奮，旁邊接待只能硬著頭皮拽他胳膊：“好了黃先生，消消氣，我先帶您去休息室。”

黃晨被拉著走，氣得差點崴了腳，嘴上跟接待叨叨不停，多次回頭怒視何錚，指著他咬牙切齒：“你早晚遭報應。”

另一名接待上前，見何錚反應平靜，簡單客套幾句就帶他去了采訪室，何錚本來是準備拍攝結束後再打電話給李茹的，但他忍不住了，備采的時候就撥了過去。

“餵？”

何錚開門見山：“你知道給導演打電話要監控的是誰嗎？”

“知道啊，你大哥啊。”

“黃晨說是華洲總裁。”

“啥玩意？”李茹難以置信：“他開玩笑吧？華洲怎麽會摻和這種破事。”

她頓了下，“你不會覺得華洲總裁跟你大哥是同一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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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何錚果斷道。

“你大哥才多大，華洲現在掌權那位都三十五六了，而且人家已經在國外跟自己對象領證了。”

李茹說著有些尷尬：“該不會，你大哥就是總裁他對象吧。”

“不是，”何錚讓她這腦洞給弄得哭笑不得：“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幫你去打聽一下吧，我試試。”李茹悻悻掛了電話。

何錚切換到微信，打算直接找大哥問明白，字句打到一半，接待就把采訪稿送了過來，他只能關上手機，暫且壓制住所有雜念，把心思放回工作上。

進行采訪的主持人是位中年女性，笑容和藹，在開拍前親自給何錚倒了杯水，拍拍他的肩：“別緊張。”

何錚潤潤嗓子，點頭說：“可以開始了。”

攝像頭切近景對準二人，提詞器上陣，主持人舉起麥克風，播報介紹過後，進入正題：“何先生，歡迎您來到我們節目，首先針對近期的微博造謠事件，作為受害者的您，可否還原一下事實經過？”

何錚嗯了一聲，語速平穩道:“10月2日，我在前經紀人的介紹下與導演見面，通過面試並於次日到達片場，拍攝扇巴掌的戲份時，黃晨先生由於不在狀態，多次被導演叫停重拍，兩人產生言語沖突，拍攝結束後，我不慎因戲受傷，質問黃晨先生為什麽保留指甲，他以咖位不配為由對我進行言語辱罵，並試圖動手，被他人攔下。”

他停頓兩秒：“事後他在微博顛倒黑白，造謠生事，鼓動粉絲進入我的直播間網暴，我通過請求導演提供監控自證清白，要求黃晨刪博道歉，但他至今未在網絡平臺給出正式回應。”

主持人照著采訪稿念：“有在場網友表示，向導演取證者並非您本人，而是您直播間的一位粉絲？”

“不是粉絲，我的一位朋友。”何錚糾正道。

“是現實朋友嗎？”

“他人在國外，我們沒有見過面。”

主持人似乎不相信，低頭遮掩了一下表情，“可以向我們透露一下他的職業嗎？”

“我不清楚。”何錚並未怯場，以一種平和的語調陳述事實：“他沒有向我透露太多私生活，我也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興趣，我們的關系只是網友。”

“好的，”主持人點點頭：“那麽到目前為止，您對這起事件的處理結果還滿意嗎？”

“我希望黃晨先生道歉，”何錚一字一頓：“在微博，並當面對我本人道歉。”

主持人咳嗽一聲，示意他按提詞器回答。

何錚看了一眼，上面寫著：我很滿意處理結果，黃晨先生私下已經向我致歉，希望以後我們有機會再合作。

他長時間沒說話，主持人見他沒有服軟妥協的意思，又咳嗽一聲。

“...”

“好，最後一個問題，”主持人強行圓場：“圈內對於您外形的評價褒貶不一，您對此有什麽想說的？”

這個問題的指導性回答在采訪稿裏只有四個字：自由發揮。

何錚抿嘴，坐得更端正了些：“我承認我的外表限制了我的戲路，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在嘗試轉型，但沒有人肯給予我這份機會，我可以剪發，增肥，穿男裝，為了事業做出改變是理所應當的，但我還是想說，通過外表輕易否定一個演員是一種草率行為，我的演技不會隨著頭發長短進步或退步，我會因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向自己妥協，但想對其他類似於我的演員說，有自己的風格不是一件錯事。”

“希望各位導演能在試戲時多給群眾演員一些機會，對於我們來說，在一閃而過的遠景鏡頭裏找到自己的臉，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

他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謝謝所有聲音，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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