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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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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顧岸抱著故燈出了溫泉池,取了擱置許久沒人用過的幹衣物將他裹嚴實,自己披了件袍子摟著他窩在美人靠上。

他當然不用看,當年孟松石夫婦救下孟見舟是在應詔回京的路上,同行的還有平西老侯爺顧廉均,以及當年五歲的他。

他騎在馬上,隔著人群瞥見了那個戴著半枚白玉佩的男嬰,凍得小臉青白,連細弱的哭聲也微不可聞,孟夫人當時已不存著將孩子救下來的打算了,只盼著能讓他多活幾天。

可是那個孩子竟然真的活下來了,盡管孱弱多病,還在冰天雪地中落下了難以根治的胸弊之癥。

究竟是稚子貪玩,回京後沒多久顧岸便玩瘋了,那個他好奇地圍著看了一路的小孩兒忘在了腦後。而孟見舟因為體弱,常在元啟寺中由一然大師調養身體。故而二人的再見便拖到了數年之後,在充滿聒蟬、濃蔭與驕陽的盛夏裏,顧岸從樹上掉下來,孟見舟失去了一顆小牙。

“查出這些,用了多久?”

“三年。”

“這個,”顧岸摸上他背後猙獰的長疤,“是在那時候傷的?”

“嗯,去赤狄時遇到一批流民,恰逢留籲布各率兵回營,引起兵民沖突,沒留神,被他的鬼頭刀劃到。”故燈語氣輕淡,仿佛險些被生生砍掉半條命的不是他。

他當時帶著大夏龍雀,但太過沈重,兼之他武功底子幾乎為零,大夏龍雀便成了負擔而非助力。捱了留籲布各的一刀之後倒地,懷中揣的那半枚碎玉掉落,因為場面混亂,人群擠攘,留籲布各並沒註意到。

但他註意到了,留籲布各的辮子梢系的飾物,不是像北狄牧民一般的骨飾、石飾,而是半枚白玉,比他的大一些,但質地極其類似,大抵是格根塔娜將一枚玉摔碎,想要留給自己的孩子,不知她與陸文鈞的兒子有沒有。

翌日清早,故燈在房內榻上醒來,顧岸摟著他的腰睡得還很沈。他擡手看了看,紅繩重新系在了他的腕間。

三月中旬,章明都回朝。即便老將遲暮,自沙場浸得的滿身兇厲氣勢也是久在京中養尊處優的官員們所無法比擬的,甲胄未卸,經年飲血的長劍配在腰間,立在他旁邊的通政使楚中三番兩次地瞥看,似是怕他忽然拔劍捅了他一般。

寧王似乎是明白了故燈的意思,散朝之後並未急於與章明都顯得過於交近,只是照例寒暄幾句便各自散開了。顧岸則隨章明都去了章府。

顧岸少時師從章明都,一個四處逃學,一個滿城捉人,鬧出不少笑話,但師徒情誼深厚更是眾所周知,顧岸若沒跟上去才令人起疑。

“好小子,個頭比我還高了。”章明都大力地拍拍顧岸肩、臂、膀,心道看這肌肉形狀與手感,這混小子倒是沒荒廢功夫,略嫌滿意地頷首:“還成,體格不算差。”

“不敢荒廢,”顧岸貧嘴道,“師父老當益壯,一只手照樣打得徒弟毫無還手餘地,當然得勤勉些。”

章明都冷哼一聲,“坐下吧。”

顧岸這才坐到章明都對面,端著酒壺給章明都斟滿,而後自己不客氣地猛灌一口,不由叫了聲好酒。

上京最名貴的好酒醉羅敷口感綿香醇厚,宛如積澱了上京城百年來雲蒸霞蔚的王師繁華氣象。而此酒便是單刀直入的濃烈,似北境凜冽的寒風刮過肺腑,一陣火辣的疼痛。

“北境最烈的酒,燒北風。”章明都又取了一壺,咬開塞子後直接往嘴裏倒,“當年老侯爺和留籲阿日斯蘭在北坡林鑾戰數日,你娘大著肚子派人將這酒在赤狄大營外圍灑了一圈,一把火點著,借著北風一吹,燒死了幾千敵軍,阿日斯蘭光著屁股逃了回去,這酒因此得名。”說著便笑了起來。

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顧岸聽了無數遍,仍忍不住悶笑,笑過片刻,心想:換作故燈他一定也這麽厲害……不對,他娘到底手腕軟一些,故燈會在敵軍回逃的路上伏擊,殺一個片甲不留。

想著便更忍不住樂了,看得章明都在案下狠狠給他一腳,“快被流放了,還有臉笑。”

顧岸穩住沒摔翻,暗罵一句老頭子喜怒無常,無奈道:“您也說了是流放,早晚得有回來的一天,急什麽。”

“什麽時候?等你八十?”章明都瞪他一眼,“就你那狗脾氣,在上京不招人待見,到了北境,一天得挨十頓軍棍。”

顧岸沒吭聲,師徒倆就著街邊買的幾碟小菜幹了三四壺酒。

章明都握著酒壺喝掉最後一口,忽然問了句:“孟見舟……是不是回京了?”

“嗯。”顧岸微楞,他記得章明都與小舟並無什麽過多交集,怎麽忽然問起。“您見過他了?”

“三年前吧,在北境的時候,有個部下說有位帶著小孩兒的白衣僧人交給我一封密信,一定私下看,閱後即焚。我當時以為是江湖騙子,便沒在意,過了幾日又翻出那封信,閑來才打開看了看。”

“信中說,軍中有人勾結朝內外兩方通敵。我讓部下暗中查了一次,並無收獲,便作罷了。至去年林之由與兆昀一齊傳了消息給我,我派人大力暗查數次才查出線索。我猜那僧人多半是他,那麽此時他便該回京了。”章明都又問,“他也如你,在與寧王合作?”

顧岸點點頭,悶悶地喝了口酒。

敢情所有人都知道故燈當年去了北境,就他不知道。

“陸鎮庭想必也是了。”

“陸鎮庭?”顧岸聞言不免震驚,擡頭訝異道:“此話何意?”

“孟見舟與鶴山那邊在北境驛所那邊埋了個暗樁。我將回京消息自那裏傳過來時恰好撞見陸鎮庭的人,據那個賀伯說,陸鎮庭與他也有聯系。”章明都看了眼顧岸,“你不知道?”

顧岸再次郁郁地灌了口酒。

章明都心下便了然,“既然不是,記得多長個心眼便是。”

“幾時出發?”

“三月二十。”

三月二十,天色仍昏黑時顧岸便醒了,展臂一攬沒摸到枕邊人,餘光中掃到外間亮得晃眼的燈火,以為是故燈心口不舒服起來吃藥,稍餘的困意徹底丟幹凈了,連忙翻身下榻,趿鞋走到門邊,看清故燈時卻動作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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