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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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邊立著大夏龍雀。案上放著顧岸的湛盧劍,原先他或掛或嵌的花裏胡哨的配飾全被摘下去,露出了名劍通體湛黑的渾厚與鋒芒。

故燈深深地低垂著頭,捏著柄小刀,細致地雕刻一塊劍璏,搖曳的燭火在他褐色眼眸中映出一片璨然,深邃的臉廓與眉眼乍然柔和三分。

顧岸的心頓時軟軟地化作一灘水,張了張口卻不知說些什麽。

這麽些天藏著掖著就為雕這個。

故燈刻得正入神,一時竟沒註意到顧岸。待他擡頭手撐酸疼的脖頸扭頭時,才發覺顧岸倚在門邊,不知已盯著他看了多久。

“你……”故燈耳尖微紅,拿著劍璏的手有些無措。

顧岸湊上前去坐在故燈旁邊,下巴搭在他頭上,就著他的手打量那塊劍璏,通體呈青白,雲紋雕得的確稱不上好看,但勝在線條流暢細致,是下過功夫的。

“弄了多久?”顧岸捏捏故燈磨紅的指尖。

“沒多久。”故燈低聲道,“和你學的招。原以為會好看些,不想這麽醜,你若不喜歡便不必用了。”

從前顧岸一惹他不高興了,便會雕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哄他,可惜現在全都找不到了。

“好看。”顧岸低頭親吻他的脖頸、嘴唇,抵著他的額頭輕嘆口氣:“喜歡死我了……這可教我怎麽走。”

顧岸原想著不必太認真地告別,就像他平日出門當值一般,道聲等我回來,忍一忍,很快便再見了。可故燈這一出倒是一下砸醒了他,如章明都所言,他此去不知何時能回,二人即將遠隔千裏分離數年,是那種半夜醒來下意識去摟枕邊人卻摸到一片冰涼空蕩的、實實在在的分離,他們再像這樣說話都不知何時的分離。

“你既去九雲駐軍,多半會見到陸鎮庭。”故燈道,“我不敢說他站在他哪一派,陸文鈞畢竟是他父親。但若逢緊急得無路可走的關頭,你不如信他一把。只身入營勸服赤狄同意休戰,足夠讓北境將士敬他兩分了,屆時他的份量多少比你足些。”

“嗯。”顧岸下巴蹭蹭他的側臉,“還有嗎?”

故燈擡頭看向一旁柄處系劍疆、嵌碎玉的環首刀,輕聲道:“帶著大夏龍雀一起去。它長年由我保管委屈了,該見見血。”

“還有嗎?”

“此去一路迢遞,”故燈擡頭吻到顧岸的下頜,輕聲道,“多加珍重,早點回來。”

天色拂曉,一枝含著綠意的枝椏伸進窗內招搖。

顧岸不讓他出門相送,待故燈看向窗外時,披著甲胄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他眼尾泛紅,偏頭揪住那枝梢,攥得新葉狼狽地零落了幾片。

“耍我……”故燈少見地露出輕笑,眉尾的痣愈紅了兩分,冷呵道:“敢耍我。”

“師父師父師父!師父!”慧生喜笑著跑進來,“師父!”

自顧岸即將離京的消息傳開後,莊子上下個個不敢高聲語,唯恐惹了侯爺與大師不悅。這段時日以來慧生頭一次這般喜不自禁地叫嚷。

故燈回頭看向他。

慧生微怔,恍然心想他已許久沒見過師父的漂亮眼睛紅成這樣了,除了才認識的那段時間。

“說。”故燈蹙眉道。

慧生忙回神,笑道:“師父,雅雅來了!他說他提前來的,先生與公子約莫晌午前後便能到了。”

“好。”故燈眉峰舒開,低聲道:“來的正好。”

正趕上他最手無寸鐵的時候,來給他遞把刀子。

“我知道了,你去將備好的桂花糖給雅雅吧。”

朝堂官員在為章明都的回京與顧岸的‘流放’惴惴地揣度局勢,京武大街依舊人潮擠攘,幾輛毫不起眼的馬車前後悠悠駛停在一座莊嚴老宅前,“賀府”篆字漆金匾下的階側立著位帷笠遮面、一身素白僧袍的年輕僧人,一個黑衣勁裝的少年不停逗弄旁邊的小沙彌。

一見那馬車駛來,黑衣少年飛快地奔上前去,恭敬地手掀車簾,先下來的是一位青袍腰間掛著招文袋的青年人。那青年人未先行離開,而是轉身伸臂。

簾內緩緩伸出只纖細的手來,輕搭在青年的臂上,借力下了馬車。

故燈緩步迎上前去,未看那青年,倒是先對那女子恭敬地行了一記弟子禮:“見過先生。”

那女子身量嬌小,相貌平平,懷間抱著只毛色黑白相雜的貓,聞言看了眼故燈卻並未作聲,徑自往前走去,黑衣少年忙跟上。

青年對故燈無奈一笑:“阿姐還是老脾氣。”

“無妨。”故燈兩掌合十向他微頷首,便算是致意了。

“你先請。”青年客氣地道。

黑衣少年立在已敞開的府門前,一手揪著慧生一手朝階下二人招呼:“餵!你倆磨蹭什麽呢!快過來啊!”

少年回頭見女子沒了影跡,又拖著慧生一溜煙兒狂奔了進去。

“你先去吧。此番回京諸事繁雜,仆役眾多,我在這打點一下。”

故燈不再與他客套,回身進了府門。

街上過往人群見這空置許久的宅子陡然開門,便圍在旁邊猜測是主人家回來了,議論這宅子實在氣派,又道自己方才見了幾個人進去,個個氣質出群,必是顯貴之家。

不知那哪個老人仰頭看了眼府匾,驚訝地低喃道:“這是賀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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