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跟老子說什麽沒有，老子他娘的就要！趕緊烤好了送到王帳來，我跟合罕、老巫一起吃！”藍眼絡腮胡的將領胡合魯一邊沖小卒們高聲地粗魯笑罵，一邊掀開氈簾走進王帳。

須發皆白、個頭矮小的小老頭坐在側下方，矍鑠精亮的目光掃向胡合魯，嗓子像是混了把鐵渣子似的粗糲難聽：“看來胡合魯將軍覺得仗打得不錯，還有興致吃烤羊肉。”

“那當然！”胡合魯爽朗大笑，“那大梁小兒被我手下士兵打得屁滾尿流，姓章的老東西現在奄奄一息，連繡花針都提不動了。我看吶，最遲三年，這北境五州全要劃入我赤狄王圖之下，哈哈哈——”

王座上半披裘氅、內著暗紅胡袍的青年男人放下手中的酒杯，鐵扣臂縛繃著他結實健碩的臂膀，褐色的卷發束成辮子結在腦後，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他擡起頭，深褐色的眼睛直視胡合魯，“兩千名將士和陸鎮庭作戰，負傷六百餘名，胡合魯，難道你認為這是個好成績嗎？”

胡合魯當即一楞，不解地看向老巫。老巫渾作不覺地避開他的視線。

“如果你覺得是，那你大概應該回部帳裏奶孩子去了。”留籲布各站起身來，魁梧高大的個頭讓他即便在一群狄族漢子中也顯得異常強悍威嚴。

“和陸鎮庭打了一天一夜卻沒全勝而歸，面子栽到梁朝小兒跟前去了。”留籲布各一面走出王帳，一面喝道：“滾回去訓練你的兵，下次別再給我丟人現眼。”

胡合魯神色茫惑，撓了撓頭，旋即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指著鼻子罵了，指著留籲布各的背影指了半晌也沒敢憋出什麽臟話來，只得洩了氣，氣悶道：“打仗哪有不死傷的啊……從前嚴冬時將士死傷更多也沒見他急過眼，老巫，合罕今天怎麽了？”

老巫低聲道：“上一任老巫曾預言明珠會為北境帶來兩只猛鷹，若為手足便是赤狄稱霸之時，若為宿敵便是北境分裂之日。而隨著明珠的消失，合罕的手足也失蹤不見，至今杳無音訊。每年雛鷹誕生的時候，合罕都會心事重重。”

“可是老合罕還有許多兒子，您說的那個兒子是明珠的私生子啊……”

“那些人統統不是由明珠帶來的猛鷹。”老巫不豫道，“胡合魯，明珠和老合罕在草原子民心中孰輕孰重不必我教給你吧？”

那是自然。明珠是長生天恩賜給草原的甘霖，是百年以來的明光，而至於合罕，每過幾十年便會有老的死去、年輕的取而代之，沒有哪只鷹不老不死，王庭掌權者的更替稱不上新鮮事。

留籲布各十一歲時就徒手擰斷過敵人的脖子，又在奪位之爭中咬斷了老合罕的脖頸，被稱為鐵與血鑄的猛鷹，帶領赤狄走向了百年以來未有過的鼎盛。

老巫知道，新合罕擔心大梁真的孕育出來一只猛鷹，而那名猛鷹會成為他的宿敵。

猛鷹當然不懼撕咬與鬥爭，但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本可迎來一名同道共取勝利而非一名仇敵相互敵對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期盼和平而非流血。

如果換做其他合罕也許會更期待廝殺與戰爭，但留籲布各是明珠的兒子，他繼承了明珠的和平之心。

沒人知道這對於赤狄與草原而言，是福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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