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驟在章帥麾下一眾將領中算是年紀輕的，早年由章帥一手提攜上來，但近些年卻一直在議事軍帳中游離外圍。因為章明都的身體每況愈下，部分軍權早已下移到袁叔錚、唐瞬、蔡瀾三名副帥手中了，他被調到蔡瀾帳下，只怕還有的資歷待熬。

近來令他不滿的是上京新派來的援軍主將陸鎮庭。借著家世的勢謀了份差事，名號叫得倒也好聽——“殿帥”，在上京賺了些名聲，可任他是誰，到了北境不過是個出身略高、乳臭未幹的楞頭青一個，連缺胳膊斷腿的老兵都比他說的上話。

可偏偏他不知怎麽得了章帥的青眼，讓大帥病中也要見他一面，竟然還將一支千人軍交到了他手裏。

但沈驟不得不承認的是，在初次帶兵作戰、敵人還是赤狄王庭麾下猛將胡合魯的情況下雖未大獲全勝，但能維持平局、全身而退便已是莫大本事了。

他聽說陸鎮庭在上京時是主動請纓前來援助北境，當時在上京還引發不小的驚震，傳言說陸皇後極力反對卻仍被他駁了面子，但他做得對。

陸鎮庭這三個字，仿佛天生屬於北境。

另一件事則與他的上司蔡瀾有關。

章明都麾下三員副將，袁叔錚權勢最大，是一員大將，他的侄子袁少瑞也在蔡瀾麾下歷練。其次是唐瞬，他是大梁開國四武侯之一的唐家後人，名頭遠比其他二位響亮得多。當年也算威名赫赫，但唐家潦倒之後他便一蹶不振，如今養得一副庸碌性情，堪算守成之將，卻不如袁叔錚一般受重用。

蔡瀾是三人之中資歷最長的一位，與章明都其實同歲。世人皆稱“文周磐，武蔡瀾”，他出身寒門，能在齊嘉年間這場門第家世偏見極深的洪流中逆溯而上得見啟用，站在如今的位置也算有本事了。

軍中將士對這位副帥的評價大多是一個詞——“爛好人”。沈驟先前直面不到這位上司，因而體會不到。陸鎮庭自京中來後，他被調去接洽便一直跟了陸鎮庭帳下打了幾回仗。近來他升了銜，又被調回蔡副帥的部下，怪事於是接踵而至。

許多人平白無故地冒出來旁敲側擊地朝他打聽些奇怪的消息，他如實回答，那些人卻一臉狐疑或是無趣的神情轉頭走了；蔡副帥的副將們也忽然對他熱絡起來，沒過多久他便又升了銜。

他覺得自己近來似乎熱乎過頭了。

陸鎮庭從練武場回到軍帳，將劍放到案邊的兵器架上，連口水還沒來得及喝，便有士兵在外通報：“陸大人，上京來信。”

章帥還未經過文書章程給他個職位，他在北境的位置尷尬，將士們打心底裏不願稱他將軍，於是他的稱謂便成了不倫不類的“大人”。

陸鎮庭解了臂縛扔到一邊，露出右臂上一道長長的劍傷。這已經是常事了，北境的將士心氣高，不服他這個初來乍到的毛頭小子，下馬威自然少不了。

他從案下取出個瓷瓶，隨意地在傷口上灑了些止血的藥粉便撕了條袍擺纏上了。

“拿進來。”

士兵將信呈至案上便覆退了出去。

陸鎮庭拆了信封，展信粗看一遍，大致簡潔地敘述了些上京的近況。

陸鎮庭疊起信，摩挲著信封，直覺孟見舟極有可能已經回到上京了。但他暗查在鶴山的人手並未向他匯報異動……

忽然指尖微頓，陸鎮庭撕開那層紙。

信封是兩層的，中間夾著一張薄薄的紙條，極淡的墨劃出幾個筆鋒尖刻的字形。

——吉夢征蘭。

夢蘭……陸鎮庭思忖片刻，忽地神色頓沈，站起身來，抻著字條一字一字地細看。

短短四個字，他看了半晌，這才確認他沒眼花，確然是陸鎮柔的筆跡無疑。

拳頭收緊時不慎攥皺了字條，陸鎮庭的眼白泛起猩紅血絲，肩背的肌肉線條也緊張地繃緊，纏在右臂上的黑布染了幾分血腥的濕氣。

50:26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