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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淮西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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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得緊, 風一過,卷了漫天的飛絮似的沫子瞇人眼。

平盧節度使歸道臨得知官軍攻下了淩雲柵,他有些驚愕, 把雲鶴追急急招來,指著輿圖,很是不快:

“朝廷的人馬已經兵臨殷河, 淩雲柵這道屏障沒了,下一步,可就要打到郾城了。”

雲鶴追微微含笑, 歸道臨是個陰險的草包,唯一可取之處, 便是能聽見人言。身為人主, 自己是蠢貨不要緊, 關鍵是知道聽聰明人的話。歸道臨火燒河陰轉運院時的自負已不在,此刻, 頗有些畏葸的意思,雲鶴追道:

“節帥要是擔憂, 不如試探下朝廷的態度。”

“怎麽試探?”歸道臨眉頭一擰。

雲鶴追看看外頭的大雪,兀自笑了,也是這樣的大雪紛飛時令, 他離開河北,投奔了歸道臨。天下何其大,只要他想, 沒有去不了的地方。

“節帥知道這回朝廷怎麽破天荒有了進度的嗎?眼見又是新的一年,皇帝急了,讓閹人帶了兩千空白告身,誰能立功, 閹人這就能大筆一揮當場填了告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一仗,是打的雞血。”

輕描淡寫幾句話帶過去,雲鶴追還是很閑適的口氣,撥拉了下銅箸,火盆更旺:

“節帥既然如此憂心,可以試探下朝廷,如何?”

歸道臨摸著寵妾剛給他修剪的短須,有點發愁:

“試探了又如何?謝珣壞了我火燒東都的計劃,又殺我平盧那麽些勇士,回去只怕早在皇帝跟前說了我無數壞話,再有文抱玉這筆賬,皇帝和謝珣遲早會來打平盧,只恨我跟淮西中間隔著宣武的鄭巖!”

“鄭巖是淮西戰事的總都統,他手下四州,光軍馬就有八千匹,糧草無數,經營有二十年了。這個人,雖不至於有自立門戶的心思,但擁兵自重這個算盤還是打著的,”雲鶴追慢條斯理剖析著,“他拖的越久,朝廷越離不開他,鄭巖可不想速戰速決。”

歸道臨望著火苗沈思。

雲鶴追心裏嗤笑,雙手一張,在火光上輕輕烘烤:“節帥何必杞人憂天,想那麽遠。朝廷打一個淮西,尚且焦頭爛額,誰勝誰負不好說。節帥先上個表吧,就說自己願意進奉以資軍需,朝廷正缺錢,我敢打賭,皇帝不但會要了節帥的錢,還會給節帥加官進爵。”

說的歸道臨心裏一動,驀地哈哈大笑,心情轉佳:“我聽雲公子的。”

旁邊,沈默煎茶的李橫波始終沒發話,等雲鶴追一走,歸道臨的手順了順她烏黑的秀發:“別忙了。”

李橫波把一盞熱茶捧給他,頭一偏,躲開了歸道臨的手。他哼哼一笑,有點悻然:

“何必這麽倔呢?”

李橫波面無表情,把頭發攏起:“我說過了,對節帥會一生忠誠,節帥什麽女人沒有,又何必總惦記我一個殘餘之人?”

她面容依舊姣好,冷漠間,別有一番清愁,歸道臨雖然好色但沒有勉強女人的習慣,話頭一轉,談起正事。

“我想讓雲鶴追去試探下淮西陳少陽的態度,官軍逼近郾城,形勢大好,我不知道現在陳少陽是什麽想法。”

屋裏,還留著雲鶴追衣袍上浸染的沈香,李橫波嫌惡地一撣衣襟,她告訴歸道臨:

“雲鶴追這個人,很不老實,巧言令色之徒,是有真本事,但不得不防。”

歸道臨輕慢一扯嘴角:“是生了顆虎膽,刺殺文抱玉這樣的主意,是一般人能敢想的嗎?不過,他是無源之水,一個孤窮之人,唯一能靠上的也就是這兒了。”他手指了指腦袋,“我這就把他派淮西去。”

說完,歸道臨目光森然掃過雲鶴追坐過的蒲墊,“他敢動一點歪心思,我隨時都能弄死他。”

歸道臨臉上的神情,李橫波又熟悉又陌生,來不及恍惚,外面有人進來傳遞消息,歸道臨匆匆把竹筒中的書函取出,瀏覽完畢,忽然笑起來:

“有意思,太子的人都出馬了,連東宮都尚且不再避嫌,可見,皇帝手裏是真無人可用了!”

臨近年關,太子詹事李岳上表要求奔赴淮西西線戰場,北線在大將李清泉的帶領之下雖勝了一場,但西線卻接連一敗塗地,朝廷已經三易主帥。

李橫波默默看完書函,很平板地回應歸道臨征詢的目光:“李岳的父親,是先帝年間名將李盛,曾在奉天之變中擊敗當時的幽州軍,收覆長安,迎回天子。當年廟貌如故,說的就是李岳的父親。”

一聽是李盛的兒子,歸道臨表情有些覆雜,“老子英雄兒未必好漢,他爹是名將,他做太子詹事,不過是個閑職,我看這不過是東宮想借機出頭,不知哪個謀士給他出了這麽個主意,不足為懼。”

這些話,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李橫波,歸道臨滿不在乎把書函舉手燒了。

李橫波站起身,一拱手:“屬下願親自往西線去打探軍情。”

天寒地凍的,歸道臨很詫異,旋即笑道:“何必去吃這個苦頭,你已經幫我不少,新年了,好生過個年吧。”

似乎對這樣的關懷毫不領情,李橫波只是搖頭:“雲鶴追太狡猾,他固然能成事,也能壞事,若是有異動,我替節帥去會會陳少陽,還請節帥為我手書一封私函,算是我見陳少陽的憑證。”

歸道臨稍一猶豫,雖然答應下來,但還是提了句:“之前,文抱玉剛死,長安傳回消息說,崔皓想親自往前線來,皇帝沒允許。你覺得,要是這麽打下去,朝廷會不會派他們的中書令出馬?”

李橫波完全不理會這樣的試探,要了私函,轉身走進大雪中,她一身黑衣,歸道臨打開了窗戶在那瞧她,衣袂翩飛,當真是孤絕又冷清,無垠天地間的一點鴉色而已。

新年剛過,東宮的太子詹事李岳成為西線新的將帥,臨行前,太子在東宮為他踐行。

“我本打算著,開春了,和常侍還能一起同游曲江。這一去,願常侍在淮西也能得見一年新春色。”

太子語帶雙關,殷切望著李岳,李岳笑著把酒一飲而盡,太子見狀,也甚是豪氣地一盞見底。

“殿下不必為我憂心,我自有定論。此一行,一為國家,二為殿下,於公於私我李岳都願意拼一次。”

太子躑躅片刻:“做太子詹事,到底是委屈了卿。”

李岳嘆氣,卻十分坦蕩:“倒談不上委屈,只是,這確實是個清貴閑職,我不願就這麽過下去,如今國家有難,也正是建功立業報效陛下的大好時機,殿下勿要多慮,請珍重自己。”

太子望著外頭一片晴光,空氣依舊幹冷幹冷的,他出半晌神,終於慢慢點了點頭:“孤知道了。”

若在平時,東宮的人如此張揚,定會引得皇帝十分不快。然而,眼見西線士氣低迷,軍心渙散,主帥換了一茬又一茬不見起色,朝廷實在找不出合適人選來主持軍政。李岳自告奮勇,皇帝沒有立即答應謝珣的上表,而是準許了李岳的請求。

東宮的人上前線,在長安引起的波瀾不大不小,百官們在年後頭一次上朝的道上八卦個不停。

等到數月後,身在唐州的李岳開始上表請求增兵。

春日遲遲,長安隱約有了點春的意思,曲江有冰融的跡象,百姓們已經躍躍欲試想往外溜達。脫脫托腮望著窗子發呆,禦史臺沒有四季,墨綠的老柏,就沒變過顏色。

風一吹,脫脫還是忍不住抖了一下:還是冷。

謝珣人在正堂,不知幾時從脫脫窗前經過,鬼魅一般,點了點窗欞:“走,我去看看你的生財之道。”

脫脫一下靈醒,警覺盯著他,開始裝傻:“我有什麽生財之道?”

不等他答話,立馬氣急敗壞指著他鼻子道:“你真壞,陛下沒答應你掛帥,你就開始打歪主意,想騙我的錢!”

謝珣沖她笑了笑:“我早晚得去,只是時機未到。春萬裏,你說對了,我是打你的主意,聽說你生錢有道,想學學,還望你不吝賜教。”

嘖嘖,真是越有錢還越想著錢,脫脫揶揄瞧了眼謝珣那張貪得無厭的臉,板起面孔:“我窮死了,有錢還會留禦史臺做牛做馬?謝臺主聽誰說我……”

一想到黑心的禦史臺無孔不入,小五……脫脫話沒說完,望著謝珣似笑非笑的眼,冷聲問:

“你這麽高興幹什麽?朝廷現在正愁糧草,中書相公還能笑的出來?”

謝珣並不生氣,一抖身上披風,擡頭看看陽光,道:“走吧,趁今日晴光好,金光門外有塊不毛之地,我聽說,你打算買下來。”

脫脫像貓被揪住了尾巴,一蹦老高,袍擺差點絆腳:“狗官,你想幹什麽?!”

她正一肚子悶氣。

“臉那麽臭幹什麽,還因為官道種樹的事嗎?”謝珣示意她出來,他是長官,脫脫在署衙裏不得不低聲下氣服從。

鉦聲已響,謝珣幹脆解了兩匹馬,先帶脫脫到市集湯餅鋪子,街上熙熙攘攘的,天冷,脫脫呵手,跺了兩下腳。看店家把大鍋蓋一掀,濃郁的香氣便滾滾直上,她指著旁邊的胡餅,眼尾一翹:

“我要夾肉的!肥瘦都要!”

謝珣摸出通寶,笑道:“多吃些,吃好喝好有力氣給朝廷幹活。”脫脫歡天喜地接過餅,哧溜哧溜配著熱湯,不時發出滿足的喟嘆聲,謝珣看著她,忍不住說:

“你是姑娘家,好歹註意些儀態。”

脫脫雙腳亂翹,腮幫子高高鼓起:“我穿的就是男人衣裳,又不是要緊人物,這麽斯文做什麽?你想斯文,回你家斯文去呀?”

謝珣莞爾而已,不再多言。

一路上,脫脫打著飽嗝兒,隨他到金光門外,很不滿地指著官道兩邊的槐樹說:

“槐米產量多低,等盛夏叫太陽曬,十斤出不果果了一斤。”說完,很不屑地乜他,“你是相公,自然不懂這些。”

“官道種槐樹,不是為了產槐米的。什麽地方種什麽樹,都有講究。《尚書》裏說,太社惟松,東社惟柏,南社惟梓,西社惟栗,北社惟槐。各有各的寓意,你進言建議改種榆樹,這種事,不是我一人說了算,即使要改變,也需要時間。”謝珣語氣十分溫和,“你很適合做官兒,要真給你個縣令當當,絕對能造福一方百姓。”

脫脫紅唇一撇:“這算什麽?我年紀小時,遇著春荒,就往嘴裏揉榆錢兒,又香又甜,你們朱門繡戶不知人間饑飽,怎麽會知道多種榆樹,那是救命的功業。”

“藩鎮種的是榆樹?”謝珣問。

“記不清是在哪兒了,但不是藩鎮的治所。”脫脫正色道,“相公是中書令,百官之首,這些細枝末節照理說,不該相公操心,但相公應該虛懷若谷,能聽進去良言。我人微言輕,但說的句句在理,你不能置之不理,否則,我會瞧不起你的。”

“我聽進去了。”謝珣很肯定地回答道,笑了笑,“我怕被你看不起呢。”

脫脫哼哼的,目光一轉,下了馬,重拾警惕:“你帶我來這做什麽?”

金光門外的這片空地,雜草叢生,瓦礫遍地,三兩只野狗訕訕地夾著尾巴從裏頭跑過,很怕人。

“你打算跟官府買下這片田?”謝珣持鞭一指,脫脫看瞞不過,腰一挺,白晃晃的日頭打在她晶瑩剔透的小臉上,額頭絨毛鑲了層光圈,十分可愛。

“是呀,沒人要,閑著也是閑著,我想花錢買了,官府也樂得賣。”

“你買不成了。”謝珣言簡意賅。

脫脫睜圓了一雙明眸:“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跟戶部的人打過招呼,這塊地方,要劃成禦史臺的公田。”

脫脫氣得上前直踩他腳:“你,你搶我生意!”

“於公,你是禦史臺的人,於私,你是我的人,有什麽好商機,我們夫妻倆應該齊心協力才對,分什麽你我?”謝珣負手而立,淡淡道,一臉的波瀾不驚。

脫脫要氣瘋了,她苦心孤詣想出的生錢點子,輕而易舉就被謝珣搶了去,如何不惱,沖他嚷嚷道:

“誰跟你是夫妻,我要跟通寶做夫妻,憑什麽禦史臺占我這個便宜?禦史臺的公田早該劃好的,為什麽劃我的!”

謝珣註視著她,看她聲嘶力竭,小臉已經漲的通紅。

“我跟陛下提了,求他賜婚,陛下雖然不高興但還是答應了我。春萬裏,你只能嫁給我了,我已經想好,在我去淮西前成婚,你要抗旨嗎?”

他靜靜說完,沒臉沒皮一笑,“別氣了,不如你跟我細說說,怎麽處理這塊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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