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淮西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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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一門心思在掙錢上, 聽謝珣如此說,薄薄的眼皮幾乎飛起來:

“你有病呀,誰要嫁給你啦?”

她說著就要上馬, “我要請求見陛下,我不願嫁給你!”

謝珣眼疾手快,把她攔腰抱回來, 拉扯間,脫脫的渾脫帽掉了,謝珣彎腰撿起, 仔細撣了一撣,重新給她戴上:

“陛下沒那麽閑, 五品以上才能有機會見他, 你真想見陛下?”

脫脫氣急敗壞把帽子拽下, 朝他腦袋上一砸:“你不要臉!我不管,我要想辦法見陛下。”

“這不難, ”謝珣一把接住了帽子,唇角含著笑, “你嫁給我,做個一品誥命夫人,就可以見到陛下了。”

脫脫大失所望, 就差撲上去咬謝珣了:“一品誥命夫人是不錯,可我不想當你的一品夫人。”把腦袋一偏,眼波輕蔑地在謝珣身上流轉來去, “古人都知道匈奴未破,何以為家,你倒好,滿腦子只想著女人, 我呸!”

呸完了,心裏嘀咕一圈子,悄悄瞥謝珣臉色,忽又笑嘻嘻地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那我總要面聖謝恩吧?”

謝珣看她那狡黠神色,當然清楚脫脫不知道在搞什麽花花腸子,卻還是答應了:

“的確應該謝恩。”

脫脫眼睛跟著一亮,小臉寒霜盡褪,又一副笑靨如花的樣子了。她背起手,溜溜達達往前走了幾步,似笑似謔:

“這地我不買了,我無權無勢的,哪裏敢跟禦史臺搶?”

謝珣與她並肩而立:“你本來是怎麽打算的?”

脫脫手一伸,眼皮動都不動,謝珣倒很了解她把腰間錢袋子直接往她手裏一丟,脫脫輕巧接住,掂了掂,不耐煩道:

“兩個問題,你問吧。”

“為何選中金光門?風水好?”謝珣也不跟她啰嗦,脫脫小嘴一抿,勾起抹笑:

“你瞎嗎?金光門是西域客商進入西市的門戶,很有優勢,當然,只有我火眼金睛看出它潛力無限,否則,也不會荒那麽多年了。”

謝珣習慣她說話嗆人,只是點頭:“既然這不知荒多少年了,要清理起來,怕是一時半刻不能解決。禦史臺用人緊俏,就是一般的雜役也沒功夫來做這些事,你打算上哪兒找這麽多人幹這個活兒?你這麽小氣,恐怕也不舍得出這麽多傭金。”

脫脫也不氣,揮斥方遒地一指:“我會在這四周豎起一排竹竿,吊上大籮筐。”

“幹什麽?”

脫脫氣定神閑攤攤手:“謝臺主,兩個問題你問完了,欲知後事,你得加錢。”

謝珣似乎對後事也沒興趣了,說道:“這片公田歸你管了,春萬裏,從今天開始,你做禦史臺管錢令史的副手。我沒別的要求,公田所得的資財,你不要偷摸拿去給我放高利貸禍害人就可以了。”

突如其來的驚喜幾乎砸暈脫脫,她最愛管家了,但這絲毫不能沖淡謝珣最後一句話招來的怒氣:

“我偏放!”

“你不跟我唱反調看來能死,隨你吧,別把自己憋死了。”謝珣利索上了馬,一扯韁繩,脫脫見他還騎著如電,黑亮反光,不忘挖苦他,“哦,難怪謝臺主說話陰陽怪氣,我都忘了,心上人嫁魏博當大帥夫人去了,只能睹馬思人,你才真的要憋死了。”

謝珣低頭,黑眸凝視著脫脫粉白的小臉,早春風寒,吹的她臉頰微微有些紅,他仿佛沒聽見她剛才說了什麽,而是問:

“你小姑娘家,哪裏來那麽大熱情?我問過小五,你托他賣玉帶,賺了筆錢,夠你再做買賣的本錢了。”

桃花眼瞇的像貓,脫脫卻不再看他,扭過臉,一雙明眸閃閃發光望向西墜的太陽:

“我發過誓,我春萬裏絕不會再挨餓挨凍,牛馬有腳,鳥有翅膀,我這麽聰明,一定可以不讓自己再過的那麽苦!”

風撲簌簌地吹,她秀致的小臉被日光照的蒙上一層金,脫脫也利落上馬,腰板一挺,眼尾睨出道得意又不屑的餘光:

“能配上我春萬裏的男人,必是個蓋世英雄,經天緯地的大丈夫,謝珣,你是嗎?”

說完,一聲輕叱,策馬灑然而去。

謝珣望著她遠去的纖挺身影,像望著一枚皎潔初升的月亮,他笑笑,當即跟了上去。

脫脫接手了公田,儼然二當家,從臺中挑了兩人,帶來布置。她洋洋灑灑寫了張告示:凡將亂石擲滿籮筐者,賞百文。

竹竿高,籮筐小,過往百姓立馬湧過來做這無本的買賣。不過三日,從早到晚,荒地拾掇幹凈了得百文錢者卻不多。脫脫一副一切皆在意料之中的神情,等一場雨後,高高興興跑到政事堂去找謝珣。

謝珣正在堂批,本朝太子既不監國,中書相公的堂批也就僅次於天子下的詔令,十分要緊,當前戰事緊張,謝珣每日經手的卷宗高達六七百份,時間久了,難免要揉眉心。

“下官見過中書相公。”脫脫脆生生說道,很習慣謝珣頭也不擡忙事,知道他能一心二用自顧說道,“下官把金光門那片地方收拾妥當了,在西市雇了人,圍成牛羊圈,免費供販賣牲畜的商人歇腳用。”

脫脫把單子遞過去:“這是雇人的腳力錢,不多。”

謝珣看都沒看:“小事就不要來煩我了。”

脫脫嘴巴一嘟:“我自己先墊上的,雖說,請的是老熟人小五和骨咄幹的這活兒,可總不能白使喚人。”

看謝珣沒什麽反應,脫脫清清嗓音:“我算清楚這筆賬了,一年後,這片公田每年大概能有三四百萬貫進賬。”

謝珣難得擡起了眼,唇邊帶笑:“這麽多?”

脫脫得意地快要踮起腳來了,紅唇一翹:“只要是我想到的點子,沒有不掙錢的。”

“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到平康坊去?”

她出乎意外的平靜:“來錢快,我那個時候只想快,等不起。”

再談及李橫波,她的恨意似乎沒那麽濃烈了,只是變得更深沈,她什麽都沒忘,文相公不會白死,脫脫默默地想。

“你什麽時候帶我去見聖人謝恩?”她趕緊問道。

她不知道,皇帝壓根沒答應這樁婚事,一句“你老師的事情什麽時候真正結案你什麽時候婚娶”,堵的謝珣無話可說。

他爭取來的,也不過是戰事平定再行婚娶。

打完淮西還有平盧,打完平盧還有河北,謝珣不知道戰事真正結束在哪一天,也不知道脫脫的青春可以蹉跎到哪一天,他又有什麽理由讓一個女孩子在等待中消耗青春,更何況,眼前人尚且沒有絲毫要等他的意思。

“陛下那邊不必了,事情多。”謝珣淡淡道,“我再等等李岳的消息,最遲暮春就往淮西去。”

“我不會跟你去的!”脫脫立刻嚷嚷起來。

她跟他鬥嘴時,總是格外青春有活力,謝珣重新落筆,長睫垂下:“不會讓你跟我去的,先前是和你玩笑。”

這下輪到脫脫楞住了。

外頭軍報加急送進來,吉祥捧著跪到眼前,一雙眼,有點期待地看著謝珣。

謝珣甩開書函,快速一覽,一直微攏的眉心舒展開來:“李岳捉住了陳少陽手下的一名悍將代豪生,打算剜他心肝,以振士氣。”

吉祥大喜:“臺主,這是好事,西線在淮西連吃敗仗,這樣一來,必定能鼓舞士心!”

謝珣打了個手勢,吉祥便把監察禦史搜集到的淮西情報冊取出,攤開到他眼前。

“代豪生這個人,不是淮西人。”謝珣翻閱著淮西將領的花名冊,若有所思,“他本是原來淮西南安州軍的一名偏將,被陳少奇活捉,卻沒被殺,反得重用。”

“所以他才會視陳少陽為再生父母,替他賣命,臺主,”脫脫見機插話,“別殺這個人,他既然是悍將知道報效陳少陽,可見是個有血性的漢子。李將軍要殺他,他可不會怕,不如學陳少陽再給他一回生路,他了解淮西軍,要是能為官軍所用,為李將軍出謀劃策,不更好嗎?”

吉祥詫異地瞥了她兩眼,脫脫不理會,知道他心裏看不起自己一個女人在這裏長篇大論,但她才不管,抓住機會總要表現自己。

“留一個降將,是要擔風險的,殺了不可惜,能鼓舞持續低迷的士氣也不失為良策這樣也最安全。”吉祥不著痕跡地反駁了他,脫脫沒否認,卻堅持道,“是,你這麽說固然有理,但只要接納了他,他肯定會想著抓緊立功以示忠心。士為知己者死,我敢打賭,代豪生是這種人,所以才會跟了陳少陽。現在,官軍更加禮遇他,他只會肝腦塗地地回報。而且,陛下下了旨意,要給降將賞錢加官,代豪生雖是生擒,不是主動投降,但不殺他,反而善待他,更能爭取人心。”

吉祥辯無可辯,只好看向謝珣:“臺主,要怎麽回覆李將軍?”

“不妨一試。”謝珣啜了口茶,潤潤喉嚨,顯然是讚同脫脫所說,吉祥面色不佳,不甘心提醒說,“臺主,她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怎能置喙軍國大事?”

脫脫不服氣道:“是輪不到我置喙,但兼聽則明,偏聽則暗,臺主不僅僅是臺主,還是國朝的中書相公,哪怕是一介草民,如果說的有道理,就應該聽取。”

吉祥無奈一笑,等謝珣寫好堂批,又匆匆去了。

等又只剩他兩人,脫脫臉上那抹得意克制地留在嘴角:“下官願意諫言,要是應了我的話,中書相公得給下官賞賜。”

“開口閉口要錢,你太貪心了。”謝珣毫不客氣道。

脫脫笑瞇瞇的:“話不是這樣的,下官沒相公這麽高尚,沒錢激勵著,長此以往,未免寒心,有什麽話也不想說了,說了既要擔風險,還沒好處,幹嘛說呢?”

油嘴滑舌的,很有京官的風範了,謝珣這回卻正色教育了她:

“春萬裏,你這麽做當然無可厚非,但你既然跟著我,就不能跟別人一樣。你是禦史臺的人,一舉一動,要有別於其他署衙,你可以圓融一些,但我身為你的長官,不希望你日覆一日毫無長進。”

果然,脫脫不高興了:“我討厭你這個樣子。”

“我知道,沒幾個人喜歡我。”謝珣道,“不差你一個討厭我,你好好想想吧,到底要做一個什麽樣的官兒。”

脫脫扭頭就要走,謝珣喊住她,丟了盒口脂膏子過來:“春日幹燥,每天話那麽多,嘴都掉皮了。”

脫脫並未很有骨氣的扔回去,而是一搭眼,發現是禦賜寶物,塗上去,又滋潤又漂亮,何樂而不為,她才不會跟好東西過不去。

不爭氣地揣好,哼笑兩聲:“我話多,我俗氣,我鉆錢眼裏,可中書相公還是愛我愛的不行,巴巴的想娶我,不是嗎?”

“是。”謝珣坦蕩承認。

脫脫撇撇嘴:“可我不愛你了,也不想嫁給你,你要是娶了我,我就出去和一萬八千個男人睡覺,好高興呀!”

說完,十分快活地跑了出來。

謝珣的回函到李岳手裏時,代豪生被五花大綁捆在了木樁上,磨刀的小卒子正賣力哼哧,呸的一聲,吐掌心兩口唾沫,躍躍欲試的,就等剜人心肝了。

太陽出來,早春有那麽點暖氣兒,但不明顯,被風一摻和,臉上還是清淩淩的。營中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人一臉恨意,手裏長矛在地上點的震天響:

“殺!殺!殺!”

代豪生赤著上身,肌肉賁起,一張臉上是毫無懼意,冷眼睨著走過來的李岳,道:

“要殺要剮,請君自便。”

旁邊,李岳的主薄已經替朝廷呵斥了他半晌,代豪生一句沒反駁,堅毅的臉上只有視死如歸。李岳打量他半晌,忽而笑道:

“將軍果然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來人,給將軍松綁。”

眾人錯愕,隨即,忿忿不平抗議,李岳一揮手,示意人安靜下來,給代豪生松了綁,攜起他手,在不解又憤恨的目光中進了中軍大帳。

“將軍原就是朝廷的人,陰差陽錯的,到了淮西那裏。不過,亂世中,鳥擇良木而棲,人之常情。今我大周天子,自踐祚以來,勵精圖治,選賢任能,自有一番胸襟抱負。我聽說,淮西陳少陽為政苛刻,不許人言,老百姓們都不敢說話,以至於道路以目。這樣的人,焉能長久?”

李岳娓娓道來,言辭懇切,親自為他斟了一碗酒。代豪生見他如此禮遇,心頭一熱,將自己數十載前被陳少陽所擒,後又為淮西效力的事情和盤托出,說到動情處,兩眼泛紅,李岳見狀,不動聲色將官軍的軍裝和兵器一並放到他眼前:

“我敬將軍知恩圖報,不過,陳少陽終究是不恤百姓的亂臣賊子,將軍可願棄暗投明,”他手朝長安方向一拱,“為我聖天子擒賊平叛,以造太平?”

代豪生單膝一跪,熱淚長流道:“我本已懷必死之心,今得李帥活命,無以為報,願赴湯蹈火以死相報!”

李岳忙把他攙扶起來,命他換了衣裳,走到帳前,手指一撩,僅漏一窄縫而已:

“將士們見我放你,多有不服,你不必太放心上。”

言外之意,代豪生雖是武人卻也明白,於是說道:

“請李帥許我做捉生將,如今,守著文城柵的曹琳手下有五千兵馬,是陳少陽的左膀右臂,他手下有個裨將叫李繡,此人有勇有謀,既是心腹大將又是獻策謀士,只要能生擒了他,曹琳自會不戰而降。”

一番話說完,李岳一雙淡褐色的眼眸微透喜悅:“好!我這就下令移營,靜候將軍活捉李繡!”

把代豪生放出,主薄憂心忡忡跟著李岳,皺眉道:“李帥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

“這是中書相公拿的主意,我本要殺他,可和代豪生一番交談下來,我覺得,此險可冒,和相公的看法倒不謀而合了。不急,”李岳挑簾看看外頭走動的兵卒,“傳我軍令,移營吳房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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