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遇上他的那個夏天，正好是正午，歇腳的茶寮外是一片樹林。知了在樹上躁個不停，我心裏也躁得很，讓跟著我的侍女去把知了都趕走。

他就這樣出現在樹下，青衫淺淺，年輕的輪廓還顯得十分柔和，一雙丹鳳眼微微上翹，仿佛萬千歲月都揉在了那片眼窩裏。

我的心靜了一瞬，忽而無法抑制地狂跳起來。

我承認，我心動了。

一眼萬年，不過如此。

我要他。

2.

我回頭就與阿爹說，“我要那個人。”

我自來如此，想要的都囂張得很，只因我在韓國有一個權傾朝野的阿爹——姬無夜。

家裏是如何盛隆的，我記不清了，很小的時候也挨過餓受過凍，自家裏發跡，這些便不願再想起，也不大願意旁人提起，愈發喜歡用驕奢/淫/逸來成全自己。

我上頭還有個哥哥姬安，倒是比我厚道得多，也老實得多，規矩得不像我們老姬家的孩子。

阿爹也常念叨他這點，於是便將這寵愛移到我身上，很多時候我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作孽得很。

我這般作孽，還有另一個由頭，我深知，無論我如何得寵，哥哥如何不合阿爹意，阿爹的心思都在哥哥身上。

阿爹說，建功立業這些是你哥哥做的，你不用做，也做不了，乖乖呆在家裏就好，想要什麽就拿什麽。

我嗤之以鼻，面上又十分乖覺，點頭應是。

“我會好好敗光家裏的金庫，讓哥哥再賺回來。”

阿爹對我的答案非常滿意，把他最喜歡的雕賞給了我。

3.

此次我不過向阿爹要個人，阿爹臉上竟有些為難。

“那小子是張開地的孫子，他寶貝得很。”

我“哦”了一聲，展開笑顏，“阿然明白了，不會讓阿爹為難，等阿爹何時收拾了張家，再將張良給我也不遲。”

阿爹嘴邊噙著得意又滿意的微笑，“阿然果然懂事，比你哥哥強多了。”

我笑著道：“怎麽會呢？哥哥以後才是家裏的頂梁柱，阿然怎麽比得上哥哥？”

阿爹拍了拍我的腦袋，朗朗大笑。

4.

阿爹給不了我，我就自己要去。

我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沒過幾天，宮中有宮宴，我和哥哥跟著阿爹去，張良跟著張開地去。

我看向他，他也還記得我，朝我微微一笑，風光霽月。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心裏暗自又堅定了要他的念頭。

阿爹和他祖父水火不容，他仍對我付之一笑也算是他的涵養，自然不會在宮宴上與我親近。

他親近的是九公子韓非和紅蓮公主。

紅蓮公主一向活潑好動，甚得韓王寵愛，不過身為宮中女子，恐怕將來也有身不由己的一天。

她的處境比我好不了多少。

我們享受著尊崇，同樣困於尊崇。

阿爹看似寵我，實則不過為了將來有需要順理成章將我賣出去罷了。

想到有人與自己同樣命運，我便不由高興了些，好似死了也有個墊背的。

不過幾瞬，我又冷靜下來，嘴角流露出哀怨之色。她縱有身不由己的一天，還有九公子和張良相幫，我呢，姬安怕是什麽也幫不了我。

她終歸比我幸運。

5.

也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奇特，張良想了想，緩緩移步朝我而來。

“阿然姑娘可是有話要對良說？”

“我想要你娶我。”這句話到底唐突，也曉得這句話代表了什麽，盡量壓抑著開口的沖動，沒有說出口。

我搖了搖頭，“我只是羨慕。”

羨慕，嫉妒，兩字之差，天壤之別。

張良好奇，“羨慕？”

“羨慕你是相國大人的孫子，羨慕公主殿下。”

“阿然姑娘才是新鄭城中的翹楚。”

他以為我說的是身份，其實不是，我擡起頭，他比我高上許多，我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新鄭城中，我這般翹楚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怎能與先生和公主殿下比較？”

張良楞了一下，他也想不到我會如此直白唾棄自己的身份。

他目光柔和，“姬將軍的事，與阿然姑娘無關。”

“我是他的女兒，一切便相關了。”

他並未否認，因我說的是實話。他亦並未認同，想來對我有幾分憐憫。

習習涼風繞過耳邊，我抓住一縷不聽話的長發，向張良行了個禮，“只願先生莫要因我父親而惱我。”

6.

爾後幾次接觸，其實是我故意偶遇得來的緣分，讓我看清，張良並不討厭我。至少如我所願那般，不曾太過介懷於我的身份。只是要他娶我，終究還是妄想。

可這妄想，我偏偏要它成為真實。

姬安約是聽到了點風聲，過來跟我說，“相國大人的孫子我也見過幾次，是不錯，但是相國大人和咱爹不對盤，你莫要想了。”

我垂下頭去，手指摩挲過鋪在膝蓋上的柔軟絹紗，對姬安的話一點都不生氣。

“哥哥能不能幫我？我一見著他，我就知道我要嫁給他。”

姬安摸了摸我頭頂，嘆氣，“你想我怎麽幫？”

他待我始終是與別人不同的。

我沈靜一笑，把心裏想好的主意說了，還特意叮囑他：“不許告訴阿爹。”

姬安會幫我，阿爹不會。在阿爹心裏，我的位置，大概也不過比他養的那只雕高上那麽一點。

我無比清楚。

7.

我將阿爹賞我的雕養死了，不如說，我故意將它弄死了。

洗幹凈滿手雜毛，我自個兒去阿爹那裏領罰。

姬安早就差人偷偷告訴我，阿爹今日被張開地在朝堂氣到了，一回來就在花廳大發雷霆。

“好你個張開地。”

多煩躁的辱罵聲，我斂去臉上的得意，一副請罪的模樣進了花廳去。

若是平時他心情好的時候，或許不會計較我的過失，我卻專挑了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來。

他的上一個姬妾，就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做錯了事還無知無覺，第二天我經過那名姬妾的屋裏，只看到死屍一具。

我毫無波瀾走過去，很快的，就會有新人來填補這個屋。

阿爹臉色鐵青，幾名美貌姬妾噤若寒蟬，呼吸都克制著。

我把雕的屍身擺在阿爹面前，哭哭啼啼，“是女兒沒用，沒把它養好。”

“無用”二字刺在心頭，阿爹憤而揮袖，“跟你那母親一樣，養只雕都能養死。”

他忽而提及母親，我心裏面一直用黑布遮掩住的地方猝不及防被拉開一角，幾許悲傷，幾許恨意洩了出來，諷刺道：“阿娘可不會吃了癟對女兒亂發脾氣！”

我的頂撞顯示也出乎他的意料，他雙眼瞇起來，“你說什麽？”

宛如一盆冷水澆下，我打了個激靈，伏首道：“阿爹莫氣，是女兒不是。”

酒盞落在我手邊，滾了滾，停住。濃郁的酒香從濺濕的左袖上散發出來，我的頭伏得更低。

“滾。”

如蒙赦令，我急忙退出去，身後又是一片旖旎甜膩的哄聲。

他總能找到樂子來掩飾自己的失敗。

我抓亂自己的頭發，在張良今日的必經之地嗚嗚哭了起來。

8.

張良循聲而來，微微驚訝。

我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珠，“張良先生。”

張良善解人意，一看我這模樣就是和家裏人吵架跑出來的，溫和有禮地彎下身來，“良送姑娘回家。”

“張良先生可否再陪我待一會？”

張良沒說什麽，跪坐在了我幾步外。

竹林很涼爽，風吹過，竹葉沙沙地響，我望向少年俊逸的臉龐，向他袒露了一個秘密，一個連姬安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的阿爹殺了我的阿娘。

阿娘的屍體在井水裏泡了一夜，我就在滿是青苔的井旁看了一夜，看啊看啊，我困了，把眼淚擦幹凈，回到了大將軍府。

姬安生氣著急地抱住我，“你跑哪裏去了？阿娘也不見了，阿爹說還沒找到人。”

我搖了搖頭，摟住姬安的脖子，“我困了，睡在了外面，我想阿娘了。”

姬安拍拍我的小腦袋，“我帶你去找阿娘。”

這傻子，他不知道，阿娘永遠回不來了。

府裏的下人從井水裏打撈起阿娘發白的屍體，姬安捂住我的眼睛不讓看。

這傻子，他不知道，我已經看過千遍萬遍。

阿爹穿著盔甲“聞聲而來”，連冷漠都不掩飾，“有我在，還有誰能欺負了你們不成，吵了幾句就想不開投井去了，這樣沒用的女人當不了你們的母親。”

他還是有所掩飾的，畢竟他不願意姬安知道是他殺了母親還把她扔進了水井裏。

蔚藍的天空倒映在瞳孔裏，我斜過頭，看到張良覆雜震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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