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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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卷二

9.

我與張良自此有了不可說的默契,交往也多了起來,由此,阿爹回家的臉色也差了很多。

阿爹手中攥著許多韓王不知道的權力與財力,這些是張家所忌憚的。阿爹不讓我參與,我所知不多,姬安那裏我又不敢問得太過詳細,怕他無意中透露了消息給阿爹,我不得好死。

日子晃悠悠過去了大半年,新鄭的局勢越加變得不穩,阿爹的野心也越來越大,還向韓王求娶了紅蓮公主。

她的身不由己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更可悲,阿爹是怎樣的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落入心底的嘲弄冉冉升成兔死狐悲的抑郁。

一日傍晚,阿爹讓人將我叫了過去。

“阿然已及笄多時,該是時候談婚論嫁了。”

我乖巧地應著,“阿然聽阿爹的話。”

阿爹新增了幾條皺紋的臉皮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阿爹一定會為你物色一個好人家。”

我的抑郁來得如此及時,竟隱隱讓我有些好笑,只是,我從來不願坐以待斃。

阿爹口裏的好人家指的是誰,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也過早地為自己做了打算。

阿爹既然開了口,這個好人家很快就會浮出水面,時間不容許我等太久,於是我有了孤註一擲的念頭。

我有意去尋張良,很快就尋到了他,他在一座名叫“紫蘭軒”的樂樓裏。

這個地方他常來,和九公子韓非一塊,至於其中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猜他並不想讓我知道。

於是我沒有進去,在附近的茶寮裏等他出來。這場等待十分漫長,我的茶水涼了一杯又一杯,終於等到張良出來。

他身邊是九公子韓非,韓非亦是知道我們二人有來往,朝我點了點頭,拍拍張良的肩膀,戲謔道:“佳人有約,我就不打擾子房了。”

臨別前打量了我好幾下,即便我這大半年或多或少給過他們幫助,我的身份也仍叫他介懷。

張良引我走了一段,問我所來何事,我沈默不語,他也不追問,又與我走了一段。

墻上一高一矮兩個影子疊著,我稍稍出神,張良溫潤的聲音喚我回到現實。

“紅蓮公主的婚事,不知姑娘有何看法?”

是韓非讓他開口的呢?還是他自己要開口?我早知他會提及此事,倒也懶得追究是誰想幫紅蓮。

“我的母親雖為他的正妻,為他誕下一兒一女,也不得好下場,更別提他的眾多侍妾。紅蓮公主即便有了正妻名分,又能如何?不過都是他養的雕罷了,高興時賞些東西,不高興時隨意踐踏。”我平靜無波地說著,心頭為張良眼角的波動快意著。

看,他們想要幫紅蓮公主,也無處下手。陷入困境的,不止我一人。

張良擡眸,我還沒迅速掩去眉眼處不討喜的幸災樂禍,被他撞個正著。

此刻,我的臉色一定難看極了。

張良讀懂了我的惡性,告了一禮,“若姑娘有其他想法,良樂於聆聽。”

未曾將話說得太絕,他仍希望我能幫上紅蓮。

清雋的身影即將背身而去,我喊住了他,柔聲問:“若阿爹沒了,世上再無我的容身之處,先生是否容得下我?”

10.

這便是我孤註一擲的打算。

紅蓮出嫁那日,我破壞了將軍府一些機關,有個劍客輕而易舉地闖進了新房。

白發的劍客,身披紅紗的新娘,還有倒在血泊中的阿爹。

劍客和新娘不見了,下人們驚慌失措的呼喊響徹了將軍府,姬安沖進婚房,刺鼻的血腥味幾欲讓他作嘔。

我比姬安慢了幾步,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瞬間清醒,捂住了我的眼睛,“別看。”

湧出的溫熱液體穿過他的指縫,我乖乖點頭,“我不看。”

這傻子,他不知道,這場刺殺我也參與其中。

也不知哭了多久,姬安讓人把哭累的我送回房去。

我躺在綿軟的床上,望著上方精致繁麗的錦帳,淚水仍舊從眼角一滴一滴滑進枕頭。

阿爹死了。

阿爹終於死了。

阿娘,你說我是不是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可我為什麽還會哭呢?

姬安收拾完阿爹的屍首,吩咐好入殮出殯的事,臨近天亮才過來找我。

他的臉色是灰白的,瞳孔也有些渾濁,我一時分不清他是來安慰我的,還是讓我安慰他。

“哥哥……”我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抱住了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連聲含糊道:“沒事,沒事,阿然沒事。”

我也不知他到底在說什麽,只順著他,“我沒事。”

11.

阿爹被殺的事情震驚朝野,紅蓮公主的失蹤也成了一樁迷案,韓王下令搜捕,卻是無疾而終。

這邊阿爹的喪事已經辦妥,將軍府又恢覆了往日的模樣。只是,換了新主人。

阿爹生前為我挑的好人家也終於找上門來,向姬安提了娶我的事情。

姬安為難,他知我不願嫁,因那人位高權重又曾與阿爹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不好直接了當拒絕,本打算以喪事在身婉轉回絕,我上前福了一禮,微微笑道:“請四公子原諒,阿然已有心悅之人,與之有了白首盟誓。”

四公子韓宇第一時間並未勃然大怒,而是問我,“何人?”

“相國大人之孫,張良。”

12.

因盟誓之人是張良,事情便大不一樣,這就是我為自己做的打算。

阿爹心中早早屬意我嫁給四公子,堅固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我不願意。

四公子絕非良配,將來與阿爹關系不和,隨時可將我置於地獄。

可我不能說不願意三個字。如我說了,我就什麽都沒有了。

剛好,那天我看見了那個少年。

我清楚拂開枝葉滿身光華的少年是誰,更清楚他和阿爹和四公子的關系。

四公子想要留住這個人才,定然不會和他搶人。

女人於四公子心中,左右不過一件衣服罷了。

只是我若成了這件衣服,就不會任他們裁剪丟棄。

——四公子韓宇的求親就此揭過,仿佛沒有這一樁事情般。

又過了大半年,我如願以償嫁給了張良。

——我當日問他“是否容得下我”。

——他緩緩浮起笑容,無太多情愫,一如平日清淺待人,“可。”

一個“可”字,就是他予我的承諾。

——他會娶我。

不管這場婚事歸根結底是場交易,婚後,張良著實待我不差。

張開地年事已高,張家許多事情由張良執掌,諸事繁瑣,他白日裏頗忙,我也是不能常見。

我未曾說什麽,他倒是歉仄拉起我的手,“實在抱歉,總是不能陪你。”

我心裏其實是有幾分遺憾,卻並不埋怨他。我早就告知自己要習慣這樣的生活,並早早不會將全副身心放於他身上。

“夫君若是對我抱歉,明日送我一朵花吧!不可常見也不可稀罕。”

張良唇角以一種極其優美的弧度勾起,清潤嗓音仿佛摩擦在耳廓,“好。”

晨曦拂閉長夜,我一早醒來,妝臺上放了一盆瑩白的曇花,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我盯著它,嘴角不自覺浮起淡淡的笑容。

13.

我雖成了婚,還是時常回將軍府探望姬安。他承襲了阿爹的官位,現在也是姬大將軍。

“哥哥,那些人你還有往來嗎?”

姬安知道我說的是哪些人,舀了碗圓子塞我手裏,“阿爹走了後,許多人我是聯系不上了,不過聯系不上也好,我也不想和他們再有瓜葛。王上已經盯著大將軍府了,那些人再出現,就證實了大將軍府聯合秦國意圖顛覆韓國的罪名。”

我攪動著碗裏的圓子,“我不會讓張良把阿爹之前和秦國往來的事抖出去的。”

姬安避開我的視線,越發剛毅的側臉流露出幾分難言的苦澀。

我是兩邊牽制的籌碼——我在,姬安不會和張良韓非作對,不會投身四公子;我在,張良不會捅出阿爹以前的事。

我是如此清楚我的作用,並試圖做出些許掙紮,渴望擺脫這樣的牢籠。我又是如此明白,將我困住的牢籠是我沈入泥沼的貪欲。

離開這座牢籠,我將孑然一身,無權無勢無親無愛。

貪欲使我沈淪,我些許掙紮不過浮光掠影,全然不起作用。

姬安又問起我在張家的事,擔心我是否受了委屈。

“沒什麽,都挺好的。”

張開地對我和張良這樁婚事不喜,卻也是個明白人,知他朝中勁敵之死托了我的福,日常對我沒什麽好臉色,也不曾故意刁難。

遙遠的月亮,倒映在荷塘裏,荷塘月色,似乎美好。

14.

我並不常出門,不過很多消息都傳到了我耳中。新鄭內四公子九公子鬥得厲害,新鄭外秦國的鐵騎也隱隱有了踏入的苗頭。

張良清晨陪我坐了一會,不過剛喝完一口清茶,就有下人來稟“宮中有變”。

他急匆匆跟隨張開地去往宮中,不久後回來,臉色發白,“韓兄即將啟程秦國。”

我一楞,明白過來,韓非已敗。

正值兩國可能開戰之際,將韓非送往秦國,無非是作為質子。只有被拋棄的棋子才會在這時被送去當質子。

我心尖一緊,我嫁與張良,便是選擇了韓非。如今韓非已敗,韓宇為勝者,張家難以善了。

韓宇求娶我之日,張良的選擇尚不明朗,他尚有將張良納入麾下的念頭,才會讓著他,而如今他早就清楚張良選擇的是哪一邊,恐怕舊賬要一塊翻了。

我咬了咬牙,“九公子如今還未離開,不如趁機……”

張良眼尾掃過我的臉,制止了我的話,“並不是每個人都如阿然一樣。”

——膽敢弒/父。

張良沒有說出口的字眼猛然紮在了我喉嚨裏,我白著臉看了他半晌,他似是後悔自己說得過了,手伸過來要拉我。

“良不覺阿然錯了。”

心頭那股悶氣落了半分,我沒有抖開他的手,緊攥的手掌慢慢松開來,腦子也將事情想開了。

我在殺掉阿爹這件事情上有沒有關系並無關緊要,只是韓非做不到。既然他做不到,他只能乖乖認輸。

“夫君送九公子時多加小心,阿然困倦,怕是不能相陪。”

張良看出我心情不對,送我回房中,又補了一句,“秦國虎視眈眈,王上若此刻出事,新鄭危矣。良會護著張家,也會護著阿然,四公子處良能自處。”

我朝他露出淡淡的微笑,沒有點頭表示相信,也沒有搖頭表示不信。

我無法將自己全然托付給他,我全然信任的,唯有自己。

我還未認真思慮出下一步該如何走,一道驚雷傳回了新鄭——韓非死於秦國獄中。

不管韓非是因何而死,引發的結局只有一個,秦韓交戰。

新鄭城烽火連天,濃煙不止,人心惶惶,許多人接連出逃。

姬安急匆匆趕來見我最後一面,“阿然,你照顧好自己。”

我正了正他的頭盔,“哥哥保重。”

這是姬安第一次作為將軍帶兵出征,我不能阻止,也阻止不了,他若能擊退秦軍,建了軍功,即便四公子一時也不能拿他怎樣。

相國府中也出現人心離散的現象,要走的張良沒有阻止,還給了多餘的盤纏,留下的也不少,張良籠絡人心向來有一套。

“別出去。”張良囑咐我。

無暇悲痛韓非的死,兩國交戰足以讓他焦頭爛額。大廈將傾,張良以一人之力也無法逆轉乾坤。

姬安的死訊傳來,張良徹底明白,新鄭已守不住。

我呆呆站了許久,才嘶啞著開口,“他是不是說,哥哥死了?”

張良把我擁入懷裏,少有的,緊緊地將我的腦袋貼在他的胸口上。

“哭出來吧!”

哭音由小而大,輕聲的啜泣不可抑制地變成嚎啕大哭,我揪著張良的衣袖,越發哭得肝腸寸斷。

他怎麽就走了呢?

他怎麽可以就這麽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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