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有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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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他也不行?”趙熙曜手指無意識地點著窗戶上一層薄薄的水汽,點開一個胡亂的圓。

“不是不行,是不必了。錢總已經做完了一系列檢查,退燒針打完不久就醒了,現在正在和公司股東開電話會議。您如果有什麽急事的話,我可以代為轉達。”

玻璃上點開的一小片圓也不足以看清楚路況,趙熙曜搖下一半的窗戶,頭伸出車廂,向前張望。

早高峰的二環路,一眼看不到頭的車流整齊地排著隊,沒有絲毫要移動的意思。路面潮濕,早秋雨後還算清新的空氣一並吹進車廂。狹窄空間裏被恍然打開,字正腔圓的電臺播報聲好像也湧了出去,有不明意味的焦躁逆著潮濕生長。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勸道,“小夥子,你要是急著上班,我勸你不如下去勞累走幾步。昨晚上下大雨,內環好多小路都沒了水,一窩蜂地都趕在這二環路上了,沒三十分鐘,”他向後看,朝趙熙曜比了三個手指,又轉回去,“你到不了市中心。”

趙熙曜盯著通話頁面發呆。他不確定自己算急還是不急。

剛剛助理給他打電話,通知他錢玓醒了,身體沒有大礙,但是話裏話外告訴他不必來。趙熙曜心裏清楚,這絕對是錢玓的意思,他反覆讓助理告訴自己不用來,卻又告訴了醫院的地址和樓層。

他也怕面對自己嗎?趙熙曜關上車門時想,見了面是相顧無言的沈默還是歇斯底裏的指責?總歸不會是,波平浪靜,和好如初。

公路旁的地面總是比路中央的要低一些,便於排積水。路邊栽種的槐樹依附著腳下的一小格土,能吸住的水很少,淡黃色的泥水便填著路邊的小坑,順著紛至沓來的腳步,沾上簇新衣褲。小水泊不覺得自己有錯,趙熙曜也未察覺,等氣喘籲籲地趕到醫院時,他褲腳已沾滿綿密的泥點。

錢玓的病房在頂樓,單人間,隱私保護的很好。探視的人需要先登記,經通報後才允許進入。

趙熙曜登記過一次後,得到的結果卻是不接受接見。早班查房的醫生們呼啦啦地走過,見他呆楞著站在電梯口,便問他找誰。趙熙曜搖搖頭,說就是來看看。

他每天下班之後都來,卻不再登記。只站在電梯口那裏,朝右側斜對著的病房看。病房的門上有一道透明的小窗,勉強能看到裏面。趙熙曜第一次來的時候,就順著小窗,一眼看到了沈浸工作的錢玓。

他正對著平板說話,神情端正嚴肅,沒有紮針的那只手不停地在紙上寫劃著。

錢玓的人生本來就很忙。分手以後,趙熙曜曾經一度以為,錢玓應該忙到沒空為他傷心。然而事實是錢玓在他身上浪費了相當多的時間,在趙熙曜看不見的地方,一一補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對著窗戶的緣故,錢玓的臉看起來特別的蒼白,晨間的光亮打在他臉上也照不出些許紅潤。身體從寬松病號服露出的部分,看哪裏都瘦。脖頸細,手腕細,裏面像是只有一團空氣在撐著。側影薄地像紙。

要怪誰呢?

趙熙曜收起手掌,心頭升起巨大的無力感。他試圖用力抓住些什麽,但只碰到一大片光滑冰涼的瓷磚,意識四分五裂。趙熙曜仰著頭,一下一下地輕輕撞著身後的墻壁,無望地想,要怪我。

趙熙曜之前請了一天的假,扣了公休假的錢不說,三季度是施工的好季節,拖沓下的圖紙一天就能欠到十張以上。周六得自願加班趕上進度。

周六辦公室的人寥寥無幾,隔壁桌的冉姐少見地也來加班。中午吃午飯的時候,冉姐看辦公室沒人了,悄悄走到趙熙曜工位前,不聲不響地放下一盒洗好的車厘子。

趙熙曜正勾線,眼前突然堆出這麽大盒東西,擡眼對上冉姐的笑臉,“吃啊,進口的,七八十一斤呢。”

趙熙曜不動聲色地把樂扣盒子往旁邊推了推,不礙著正在勾線的鼠標,客氣地問,“冉姐有什麽事嗎?”

“想跟你打聽個事兒,”冉姐拖了張椅子,再次看向四周,確定沒人以後,擠到趙熙曜工位裏,“我有個親戚,他在港口那邊辦了個砂糖廠,廠辦的挺久了,但近幾個月啊,消防安全檢查的標準嚴了,我親戚那個廠總是消防安檢不過關,說是差一個粉塵收集設備。想問問你懂不懂這一塊,我們辦公室屬你心最細,人也最能幹。”

趙熙曜瞥了眼桌上的車厘子,繼續盯著屏幕,面色有些尷尬,不立即作答。

冉姐明了他的眼神,繼續說,“你放心,要真是你接了這個圖,報酬肯定不是這點水果,少不了你的。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趙熙曜微微笑著擺手,“不是錢的事。”

冉姐這是要他接私活。

但他從業一年沒滿,機械工程師的證才剛考完基礎知識部分,剩下的實操還不夠。雖說從大四實習起就一直跟著老師跑工廠,基礎的消防設備見過不下幾百套,粉塵收集設備在大三的安全工程課上也學的很明白,說不會設計是假的,但是他不夠資格設計。

冉姐是辦公室最和善的老大姐,趙熙曜入職以來一直幫了很多忙。趙熙曜說不出拒絕的話,但是真要接了這個活,以後出了什麽事,他可能要進監獄。

冉姐把車厘子往趙熙曜面前推了推,勸道,“放心,哪能這麽大工程讓你一個人做呢,你只管測量和出圖,後期我還是要找容工他們把關的。”

容工是趙熙曜的帶教師傅,趙熙曜一直跟在他後面學業務。

聽到這趙熙曜有些放心了,最終答應下來。

這個設備設計起來不難,冉姐找他,而不是直接找辦公室其他年資高的工程師,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但是這個疑問很快在趙熙曜見到工廠的時候,得到解答。

這座糖廠嚴重違規。

他在L市生活這麽多年,一直沒註意過這家新開的糖廠。工廠占地極大,被河流一分為二,分為南區和北區。南區是精制糖產區,北區是粗制砂糖區。南區的設備一應俱全,整潔衛生,消防設備挑不出一丁點錯來。而北區則像一個躲在南區光鮮背景後面的暗黑作坊,腳一踏進生產車間的時候,甚至能聽到粗糖粒子和鞋面摩擦發出的咯吱聲。

空氣肉眼可見地混濁,粗糖粒子從傳送帶上滾落,堆積在地上,而細小的那些則被巨大的吹風機揚起,像面粉一樣飄飄灑灑地填在空中。

北區的粉塵收集系統像是個笑話。老板想當然地認為,把粉塵吹走就行了。可在趙熙曜看來,這個廠卻無異於一個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低級的粉塵收集系統和相對密閉的空間,完全滿足了粉塵爆炸的三個條件,可燃性和爆炸濃度,剩下一個是火源。這很簡單,但凡漫長的傳送帶上有一個軸承過熱,引起明火,眼前的一切都會瞬間夷為平地。

趙熙曜看向糖廠老板,他還在洋洋得意地介紹糖廠的產能如何如何,仿佛沒看見眼前一片飛舞的砂糖粉塵一般。

趙熙曜終於明白冉姐為什麽要找自己了。

換了辦公室其他任何一個年資稍高的工程師,必定會舉報這個廠。而他人微言輕,連從業資格都沒有。就算舉報了也很難從專業方面讓人信服,資歷不夠。

趙熙曜把冉姐拉到一邊,問道,“這個廠現在能停工嗎?”他指向車間裏一群戴著面罩工作的工人們喊,“太危險,北區的消防設施完全不夠,這是讓人拿命賭效益。”

冉姐卻不以為意,笑道,“沒你說的那麽嚴重。小趙,你還年輕,見過的工廠少,這糖廠開兩三年了也一直沒事。但是北區的產業要升級,要提高粗制砂糖的純度,所以想起來要搞一搞粉塵收集設備。前年的消防合格證書不是照樣拿到了,你不用操這份心。”

趙熙曜微怔,“前年這樣,怎麽能拿的到消防合格證書?”

冉姐答,“有南區啊,你看南區建的多規範。再打點關系,糊弄糊弄就過去了。這糖廠納稅可不少。”

趙熙曜說不出話來。

參觀完整個北區,冉姐問他,什麽時候正式測量,什麽時候能出圖?

趙熙曜看向車間裏仍然渾然未覺的工人們,飄揚的糖屑隨風可以吹到更高的廠房頂端,仰頭看是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一只白色的,巨大的手掌籠住了整個北區。一切像個不可遏制的負性反應,反應一端的不良物質拼命地增加,整個體系向著崩潰的方向沖去。

誰都看到了,但是誰都熟視無睹。

可趙熙曜是個偶然闖入的局外人,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手掌收緊,火光吞噬所有人,只需要一瞬間。

趙熙曜也明白窺見這灰暗的一幕,當務之急絕不是吶喊。他看了眼手表,五點半,他對冉姐說,“現在測量,爭取今晚出圖。”

錢玓在床上坐的心煩。

時針早錯過六點,就快和分針形成一個直角,標記整點的時刻。往常等在電梯口那個人此刻卻遲遲不見蹤影。

錢玓只在第一天拒絕了趙熙曜的探望請求。後面每一天都允許他進來。但助理說,趙熙曜沒再要求探望過。

他早就知道趙熙曜每天會站在電梯口那裏透過窗戶看他。傻透了,錢玓心頭湧起澀意,只有趙熙曜能透過窗戶看到他,他就不能看到趙熙曜嗎?每天傍晚聽到助理說趙熙曜又在電梯口等著了,他就算下面難受也要硬撐著坐起來。

浸泡在趙熙曜守候的目光裏讓他覺得熱。

隔著十米的距離,隔著透明玻璃,隔著算不清扯不平的情債,一點點融化由那日躺在水泊裏的絕望時刻所形成的堅冰。

尖銳的刀鋒和糖粒一並贈與,錢玓傷痕累累卻仍舍不得那一點甜。他告訴自己,興許守下去就是峰回路轉,等下去就是柳暗花明。

可今天是趙熙曜第一次沒有來。可能是加班了,錢玓安慰自己,但今天是周六。他心慌意亂地刷著平板上的新聞頁面,想找些事情轉移註意力。

突然有一條本地新聞彈跳出來。

錢玓心沒由來地往下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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