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有明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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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曜中途回了一趟單位,取了測繪用的工具和紙筆,再回到北區工廠的時候,時間已過七點。這個時間廠裏的大部分工人都已下班,只有一兩條持續作業的流水線還在工作。

冉姐是在八點半的時候,突然接到趙熙曜的電話。

“冉姐,這些砂糖傳送帶上為什麽都加蓋了鐵皮罩子?”

冉姐有些不解,趙熙曜的語氣聽起來已不像是單純的疑問,“為了提高糖的純度吧,防止雜質落到傳送帶上的,怎麽了?”

“可是收集粉塵的設備都沒有,這樣貿然給傳送帶加上罩子更會縮小了粉塵的封閉空間。”趙熙曜站在一條傳送帶的尾端,看著源源不斷堆出的略顯淡黃色的晶瑩糖粉。

“哪來那麽多的粉塵?傳送帶子不是好好的往外運糖粉呢麽,又不是全封閉的,怕什麽。”冉姐在心裏不由得責備趙熙曜大驚小怪,一丁點不合規範就急成這樣。

趙熙曜擡頭看向長長的鐵皮罩子。無數個通糖粉的管道從上端直接伸到鐵皮罩子裏,糖粉傾瀉而下,最終到達運輸末端,成為粗制成功的產品。鐵皮籠罩的管道,看起來堅實,穩固,同樣封閉。

沒人能看到糖粉在黑暗管道裏的狀態,是飄揚還是堆積,是自然地順傳送帶流通,還是擁堵在了某一處艱難地往外漏著。

趙熙曜停頓了一會,接著問道,“每條傳送帶運輸的糖粉數量都是一定的嗎?”

冉姐很快答覆,“是的。”

“那為什麽,”趙熙曜走近了一條傳送帶,試圖通過黑洞洞的出口向裏張望,“為什麽有一條產線的出粉量,明顯比其他的要少?”

這座廠房裏每一條傳送帶都運輸著自頂端管道傾瀉下來的,磨好的糖粉。中途有一條管道堵住了,傳送帶上的糖粉就會越積越厚,至此堵住整個管腔,形成狹小的密閉空間。而在這堵住的管道之前,其他的管道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輸送著粉末。

所有通電的接口,所有可能過熱的軸承,還有一整條密閉傳送帶裏早已到達爆炸極限的粉末。

無異於在承重千鈞且早已細若游絲的棉線旁,劃燃一根火柴。

在給帶教的容工打完電話確認以後,趙熙曜迅速報警。

“先和工廠協調,立即停機!”他記得容工的話。

冉姐在聽說有產線出問題了以後也是慌了心神,喃喃道以前沒出過事兒。鐵罩只有一端是開口的,中間的部分盡數密封,現拆根本來不及。

很快地,車間響起警報聲,聲響尖銳又聒耳,回聲像是一柄劍在偌大的空間胡亂戳刺著,試圖劃破這被白茫茫粉塵籠住的空間。流水線上的工人們紛紛停下手頭的事,不明所以地,盡數向出口奔跑,驚惶瞬間爬上了每個人的面孔。

趙熙曜聽著遙遠的傳送帶上,仍然持續傳來糖粉落地時的沙沙聲,只覺得像是死亡走近的腳步。

這是一場大規模的撤退,不僅是北區,南區的產線也要停下。

趙熙曜接聽完老板的電話,逆著惶恐不安的人流,迅速向廠房深處跑去。老板說,總控室在西北角,廠裏的技術人員下班了,現在趕來至少要一個小時。“我這個廠能保住嗎?”中年人的聲音已然帶了崩潰的哭腔,“都上新聞了,好幾輛消防車往那兒趕。”

趙熙曜沒功夫聽他的哭訴,他頭腦裏很快反應得出要盡快打開車間的濕式除塵器,把粉塵濃度和機械設備的溫度降下去,這一結論。

“廠內有濕式的除塵器嗎?”

“沒…沒有…”老板補充說,“平常都用的除塵的風機。”

趙熙曜沒聽完就掛了。他憤怒地恨不得把老板抓來捆在即將爆炸的那條傳送帶上。

偌大的廠房裏,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層疊的管道,“沒有濕式除塵器,容工,傳送帶兩側也沒有防爆裝置。”恐懼如蛇蠍一點點侵咬著他的理智,垂在身側的一只手緊握著,手心滲出細密汗水,趙熙曜從外到裏都覺得涼。

他是那個明確危險卻又不得不面對危險的人。命運逼他陷入如此窘境,面向那個舉起無形的利刃隨時會毀滅他的爆燃之火,他要做的是和時間賽跑,他要奪刀。

他跑到廠房與廠房的間隔處時,擡頭便看見了卷收在高處的卷簾門。

還有機會,趙熙曜心說,找到總控室,把廠區內所有防火的卷簾門關閉,就算要爆炸也可以限制範圍,不至於造成更大更不可收拾的損失。

可是北區的總控室離趙熙曜所在的廠房太遠了,他對廠房規劃也不熟悉。當趙熙曜茫然地奔向西北角的時候,發現自己走錯了路,面前是一條筆直的東西走向的廠間小路,被高大的廠房擋住視線,他根本找不到總控室所在的平房。

天幕被完全揭開,濃重的夜色覆下,趙熙曜近乎絕望地奔跑在那條路上。這是他第一次獨自處理涉及機械的安全事件,面對課本上平實敘述的文字,站在後知後覺的上帝視角,他有把握做對選擇。可是眼下瞬息萬變,轉換成現實緊迫的情境,他第一次發現連保持冷靜成了一件難事。

突然間,刺眼的遠光燈迎面照射,耀的他一時間睜不開眼。那輛車沒有駛向其他任何岔口,直直地向趙熙曜駛來,一個急剎車在趙熙曜面前停下。

錢玓的面龐在蕭索秋風中顯得格外清冷,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從皮夾克外套下擺露出來,細瘦的手腕拉開副駕駛車門的那一刻卻顯出了不容置疑的決絕。

“上車。”他簡短地說。

都沒有解釋為什麽,和是什麽。

隔著四五米的距離,趙熙曜從錢玓動作裏能感受到明白無誤的踏實和可靠,可看著他的身形,卻覺出脆弱。

錢玓像是猝然降臨到此的神明,車燈順利照射出一條明路,指引他從惶惑的黑暗裏走出來。當時是覺得幸運的,但很多年以後,趙熙曜午夜夢回時想起,只覺得後悔,他不該留下來的。

等錢玓也坐進車裏的時候,趙熙曜一手攥住方向盤懇求道,“我現在還不能走,得去總控室把工廠的生產線停下。”

錢玓定定地看了趙熙曜一眼,沒多說什麽,只是立即猛打方向盤,“你帶路。”

他從新聞上看到糖廠撤人的時候,就心思一動,要助理查了趙熙曜的定位,當聽到趙熙曜的位置正在糖廠出事的北區時,他連衣服都來不及換,驅車趕往現場。他到廠區的時候,消防車和警車已經在門口一字排開,正在拉警戒線。錢玓想都沒想就猛踩油門沖進來,趙熙曜還在裏面,漫天的警笛聲和倉皇的人群提醒不了他,他的命在裏面。

趙熙曜此時要他往廠區深處開。他只得往深處開。

很快到了總控室,趙熙曜跳下車去關生產線的總閘。關好了以後氣喘籲籲地回到車上,說還得回到原先的廠房,因為根據總控室的指示,管控每個廠房的卷簾門開關就在廠房的入口處。

兩人跑到那座廠房的入口處時,卻發現驚人的一幕,車間斷電了。

整個車間只有墻邊有一排熒熒亮著的綠色的安全出口指示。

趙熙曜和錢玓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照著卷簾門的開關,拉下的一刻,卻沒有出現意想中的結果。卷簾門紋絲不動。

趙熙曜徹底崩潰,他顫抖著手一遍又一遍地拉開又拉下開關,就是不靈,怎麽也沒反應。遠處廠房已經傳來的轟鳴,像是死神倒計時的腳步,混雜著警笛聲,人群的叫喊聲。

現在跑根本來不及了,這座廠房的卷簾門不拉下來,短暫的兩分鐘內整個廠房都會爆破至崩塌,他和錢玓跑不出爆炸的範圍。他覺得自己剛才過去每分每秒每一個決定都是錯誤的,他不該來,他不該讓錢玓陪他去總控室再回到這裏,他從頭到尾都錯了!

“趙熙曜,”錢玓捧住他的臉,“趙熙曜!你看著我,看著我!別慌。”

錢玓自己此刻說不慌是假的,他同樣聽到了遠處接連不斷越來越近的爆破聲,但是多年在生意場上的摸爬滾打練就了他偽裝鎮定的好本領,他是老板,從來都是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的角色。

“你是學機械的,你是L大工程系出過最驕傲的學生,你是最有天分的工程師。你不會應付不了一個開關的對不對?靜下來,別慌,想想怎麽辦。”

錢玓冰涼的手掌讓趙熙曜很快鎮定下來,他讓錢玓把手機拿著,對著開關照明,按設計來說,卷簾門這類防護電路應當與工作電路完全分開,就算車間停電了,防護電路應當也是通電的。

趙熙曜迅速把開關外殼拆卸下來,裏面露出一小塊豁了口的保險絲。短暫時間內負荷過大,把保險絲燒斷了。“哪裏去找鐵絲啊?”趙熙曜急道。

“這個呢?”電光石火間,錢玓想到了一件東西,他把那條一直貼在心口的金墜子取下來,借著幽綠色的光還能看清楚上面的錨型紋路。

趙熙曜也沒把握,但是爆破聲越來越近了,他感覺到腳下的地板都在震動,他把心一橫,接過還帶著錢玓熱度的金墜子,兩端打開,扣在燒斷的保險絲兩端,只要能接通一秒,他在心裏拼命祈禱著,只要接通了,卷簾門就會自動下沈,這時再燒斷也無所謂。

趙熙曜用力拉下開關的一刻,伴隨沈悶的設備啟動的聲音,卷簾門終於奇跡般地迅速下沈。他拉起錢玓的手就往外跑。

這座廠房的深處已經開始了爆炸,短時間內的爆燃不僅引起轟鳴,軀體更是能感覺到氣浪的沖擊,像是有一只滾燙的巨掌猛然重擊你的後背。

倉皇的奔逃中,有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聲音清脆在一片混亂中尤顯特別。

錢玓回頭看,身後兩三步處,卷簾門的正下方的小綠燈處,熒熒照亮了一小簇東西。

是那個金墜子。

它離他很近,近到只要給三秒鐘,他就確定能夠撿回來。

卷簾門快速下落,趙熙曜不用回頭,光聽著折疊的鋼材伸展的聲音就能估計出底端和地面的距離。手中牽著的人卻突然拉不動了。

錢玓飛快地掙脫了趙熙曜的手,轉身向卷簾門下跑去。

“錢玓,回來!”趙熙曜怒吼。

他也看到了那個掉在角落的金墜子。

很廉價,純度也不夠,18k,是兩年前他拿額外補課賺來的一千塊買的。

不值得。

錢玓也清楚不值得,但他覺得它離自己太近了。

近到俯首可拾,近到像過往的趙熙曜獻出的一顆真心。

他不是沒看到沖天的火光,不是沒聽到震耳的轟鳴,只是它太近了,他只要稍微努努力就能撿回來,從此就可以拼湊起那段千瘡百孔卻彌足珍貴的愛情。他不用再失眠,趙熙曜不用再離他而去,他不必像討要星星一樣地討要一個吻。

手指觸碰到金墜子的那一刻,他欣慰地笑出來。

可是記憶停滯的最後一秒,是趙熙曜聲嘶力竭的大喊,錢玓,跑啊!以及像是要把整個人撕碎的巨大氣浪。

疼嗎?是疼的,但錢玓說不出是身體被灼燒的痛苦,還是意識渙散的錯覺。

總歸沒有分手來的疼。

他想起了德國那夜跪在雪地裏的情景。

和趙熙曜分別,才是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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