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居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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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以為你有意願去美國讀研的。”

湯教授目光專註於眼前的屏幕,“但是你課題還沒做完,申請起來就不如周啟他們有競爭力。”

趙熙曜垂手站在桌前,看著桌上一小盆綠植,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你是怎麽打算的呢?”湯教授的語氣很溫和,他一貫對學生只在科研方面嚴格,是一眾教授裏少有的,不急功近利,潛心做研究,且風度頗佳的工科教授。“年輕人的眼光還是盡量要往前看。”

短暫的瞬間,趙熙曜想到了大一開學不久,學校某次名人論壇請來了弗斯坦教授做演講。

他忙學生會的事情耽誤了,趕到禮堂的時候只能坐在後門處的臺階上。舉手提問的環節,他被前面森然舉起的手臂遮擋,沒能跟偶像說上一句話。

於是守在禮堂後臺的出口,坐在一叢槲寄生旁邊,等著教授出門。

等他真的見到了白發蒼蒼的小胡子教授,卻激動地不知要說什麽好了,只覺得心潮澎湃,血液沸騰。

他胡亂地翻本子問問題,但是一眼掃過去,之前覺得高深的不得了的問題,現在笑吟吟的教授面前卻覺得看哪個都弱智。

他記不得當時問了些什麽,只記得舌頭打結,教授邊走邊拍他的背大笑說,take your time。

三年來他一直期待著能再次和弗斯坦教授相遇交流,連參加實驗室面試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地表露向往之情。

很巧的是湯教授和弗斯坦教授是舊識,算是師出同門。

所以大四之前最後一年的交換訪問機會,趙熙曜第一反應是,抓入手中。

“人生要麽就是充滿各種未知,要麽就是什麽都沒有。”

趙熙曜領了幾張表格,走出實驗樓的時候還在回想著湯教授的話。

迎面撞上了春風得意的周啟。

“喲,難得見到前主席,最近忙什麽課題呢?”周啟瞥了眼趙熙曜手中的表格,“忙交換生啊。”

趙熙曜收了表格就要走。

周啟的話像一顆釘子釘住了他的腳步。

“感謝你那篇論文,影響因子相當漂亮, ”周啟朝著趙熙曜的背影吹了聲口哨,“我要拿它去申美帝的學校了。”

倒春寒的春三月,路邊梧桐腳下還藏著點積雪。趙熙曜站在中央大道,逆著寒風回望身後實驗樓的打卡閘機處的雕像。

在三年前的夏天選專業的時候,趙熙曜曾經踩著樓前草坪邊兒的馬路牙子,興致勃勃地給自己規劃人生。

選機械專業,讀研,讀博,做研究,盡可能拓寬知識的邊界,成為優秀卓越的工程師。

最好能夠把自己的名字和研究的事物緊緊相連,就像丁肇中教授和J粒子那樣。即使到了他不在人世的時候,以後人們提起某種性能極佳的金屬,或者機器,還會讚嘆地說出趙熙曜的名字。

是個簡單卻又讓人心馳神往的美夢。

直到如今,每每想起,趙熙曜仍會為之心動。

而這些稱作為夢想和興趣的東西,在很多時候能化為精神燭火,支撐著人孜孜不倦,徹夜不熄。

而像周啟這樣的意外,其實不值得,甚至是稱不上是阻礙。

阻礙的第一關,是存款證明。

錢玓的手機恰到好處地響起來。他向餐桌上另外三位打了個抱歉的手勢,走向隔間外面,關上包間門的時候長籲了一口氣,“怎麽才打電話來!”

餐桌上,錢琢向對面的程盛程總,微微頷首,想要接過程珀遙的牛排,想幫她切好。“程伯,我來吧。”

程盛手指曲起,關節叩在桌上,發出相當不客氣的聲音。

“不必了,錢董事,你還是隨工作上的稱呼,叫我程總吧。”

程盛是程珀遙的爸爸,錢玓新上市公司的最重要投資方。

今天上午開會結束時,程盛拉住錢玓想要一起吃午飯。

錢玓不太樂意和他們一起吃很久的西餐,轉眼推給口味同樣的錢琢,說自己忙走不開,將就著在公司吃點就行。

程盛微微瞇起眼睛,笑說,不能將就,珀遙在樓下等著了。

於是四個人在程盛的安排下,難得在同一桌坐定,氣氛相當不妙。

程盛和錢玓母親是舊識,十六年前錢玓母親出事,是程盛一手接過當時慌亂無措的錢玓,利用錢宏江出軌的事實,暗中幫錢玓爭得他母親留下的全部股份。

他對錢宏江和辛黎從沒有過好臉色,自然也不會寬容錢琢。

剛剛等餐的空隙,程盛問錢玓有心儀的女孩子沒有,得到了沒有的答覆後,又窮追不舍地問錢玓喜歡什麽樣的。

程珀遙和錢琢分坐在桌子的對角,異常地平靜,像兩個局外人。

程珀遙今天穿的很隨便,紮個丸子頭,穿著連體工裝服就來了。進門的時候,服務員看了眼她褲腿沾著的泥點子,又看了看她挽著的程盛,才沒說出阻攔的話。結果就是,小姑娘的泥鞋印子吧嗒吧嗒橫貫了整個大廳。

程盛本來聽說珀遙肯來一起吃飯相當高興,但是看到自家姑娘這身不在乎的打扮又是火從心頭起。

“跑哪兒野去了!穿成這樣就來了。”不輕不重地罵道。

“調試設備的時候沒註意,從屋頂滑下來了。”程珀遙漫不經心地翻著菜單說道。

“摔著沒有,要不要緊?”程盛沒來的及問呢,錢琢先開口。

程珀遙眼睛擡也不擡,兀自翻著菜單,像沒聽見似的。

程盛看自家丫頭這樣,覺得這樣明擺著忽視錢琢有些說不過去了,說道,“人家錢董問你話呢,平時的禮貌都丟到哪裏去了!”

“沒摔著,就算摔著了關他什麽事,”程珀遙刻意擡臉沖錢玓笑,像是做給什麽人看似的,“錢玓哥哥關心我就行。”

錢玓點完了餐,埋頭刷手機,程珀遙突然喊他,驚的手一抖,看了眼他哥,然後回道,“沒事就好。”

錢琢握了握桌邊的餐布,沒再說話。

整個進食過程就像是程盛和錢玓的單方面交流。

程盛很驕傲地說珀遙現在在念天文物理專業的研究生,在國內很不錯的大學。錢玓沈默地盛了些玉米濃湯送進口裏,心說聽起來比趙熙曜的專業還難懂。

程盛說完了珀遙,又把話頭指向錢玓。

問他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另外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放下了刀叉。

程盛覺得怪異,問道,“怎麽了。”

錢玓擡手轉轉表帶,清了清嗓子說,“暫時…還是以事業為重。”

上牛排的時候,程珀遙拿起刀叉準備開動,程盛碰了碰女兒胳膊,示意道,“去幫你錢玓哥哥切一下。”

錢玓連忙推讓說,不用了,他自己來就行。

程盛慈愛地看著錢玓說,“那你幫小遙切。”

錢玓的電話終於明白似的響起來。

程珀遙把頭埋的很低,牛排剛吃了三分之一,就說吃飽了,推了盤子就要走。

錢玓走到走廊接起電話,沒好氣地對電話那端的助理說,“十分鐘前就讓你立即打電話來解圍的呢!”

錢玓正想說,照這個形式,接下來得每五分鐘讓助理給他打個電話。轉眼看到程珀遙扶著墻壁一瘸一拐地走出包廂,於是對電話裏說,“不必了。”

他躲到吸煙區,抽完了一支煙才回去。

桌上只剩錢琢。

他大大方方地在原來程盛坐的位子坐下,把自己面前那份沒吃完的牛排端過來,繼續享受他的美食。

錢琢看起來心思很重,面前的食物可以說是沒動,用叉子叉著一塊混在沙拉醬裏的牛油果。

隔了很長時間,錢玓快要把面前的牛排消滅幹凈了,聽見錢琢問他。

“錢玓,你有沒有想過結婚?”

錢玓剛剛吸煙的時候想過這一段兒,很快地答道,“哥,我不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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