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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居待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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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琢追出餐廳門外的時候,心裏其實很明白,他是追不上珀遙的。

錢玓剛剛和他說珀遙看起來腳受傷了,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餐桌上,程珀遙的那句沒摔著,是在說謊。

不意外,甚至有些自責,對於程珀遙對他說過的每一個謊。

他去地下停車庫取車的時候,走到自己車前準備拉開車門,發現程珀遙蹲在後輪那兒,倚著車門坐著。

他嘆了口氣,伸手去拉人,小姑娘頭死死埋在臂彎裏,碰到臉頰的時候,驚覺滿手的眼淚。

程珀遙腳腫的厲害,扶著也站不起來。錢琢盯著她眼睛看,“不是說沒摔著?”說完,手越過她的膝蓋彎,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程珀遙一直沒出聲地哭,直到聽見錢琢開口說話,才恍若打開了閘門一樣地抽泣起來。

6個月又12天,距離她告白失敗已經193日,距離她失去錢琢這個長達六年的好朋友,已近4632小時。

錢琢第一次見到程珀遙的時候,是在他大四寒假時兼職的C大冬令營活動裏。

C大每年都會舉辦很多場這樣的活動,冬令營夏令營,春季展覽,冬季游學。有很正規的能走自招通道的活動,也有純粹的參觀游覽,單純給高中生們一個深入接觸C大的機會。

程珀遙參加的屬於後者。錢琢在觀測基地過最後一個寒假。

整個參觀活動涵蓋了C大相對熱門的幾個院系,比如中文系,物理系,金融,計算機等等等等,還有天文系這樣不熱門但確實盛名在外的專業。

程珀遙這年高三,十二月結束的自招選拔塵埃落定,她選的最擅長的物理系,保送之後不願意在家呆著,想提前看兩眼C大,就來參加了這個冬令營。

參觀了一圈校園,校史館,幾個開放的實驗室,帶隊的老師問有沒有人願意去天文系的觀測基地看一看。大幾十人的學生裏,願意者寥寥。程珀遙舉起手,清脆道,“我想去。”

因為手機推送提醒她,今晚有象限儀流星雨。

她以為的天文觀測基地是在C大最高的那座天文塔上。多浪漫,在城堡一樣的地方看流星,程珀遙心想。

實際上是要坐一個小時的大巴,在C市北郊,山裏荒無人煙的未開發區。

她走了一天的路,又顛簸了一個小時上山,同批次參觀的同學在C大附近的公寓早就歇下了,在Q群裏鬥地主玩兒。她捧著一碗泡面站在整個基地唯一的打水機前排隊,等著可憐的熱水。

她前面站著一個個子很高的學長,拿保溫杯接熱水。

黑色的絨質夾克很寬松地罩在身上,能襯出很挺拔的身板。前面的拉鏈拉開了,簡單利落的針織運動褲收束筆直長腿。像是天生自帶了一種幹凈踏實的學生氣,叫人很想要問他,放學之後可不可以一起回家。

學長打完水之後,水箱的綠燈立即轉紅,他看到捧著泡面碗呆楞住的程珀遙,溫和地笑了笑說,“新來的小師妹嗎?”

如果可能的話,程珀遙當時就想重新填專業,填天文系。

錢琢說這水箱裏的水一般不用來喝,地處山中,水質太硬,喝了對身體不好,帶著程珀遙去取純凈水和燒水壺。

錢琢以為程珀遙是新來的師妹,一邊燒水,一邊跟她說了很多基地的註意事項,直到錢琢問程珀遙的導師是誰,程珀遙才坦誠道,“我是來參加冬令營的學生。”

錢琢聽的一楞神,很快神色如常道,“那還是高中生啊。”

錢琢的聲音真好聽,程珀遙心想,像大提琴。

等熱水燒開,程珀遙挑起一叉子熱騰騰的泡面時,帶隊的老師才找到她。老師看到程珀遙對面坐著錢琢,松了一口氣說,“剛剛還擔心這唯一一個要來參觀的小姑娘走丟了呢,荒郊野嶺的找都沒法找。”

帶隊的老師於是讓錢琢帶著程珀遙參觀一圈,再帶到女生宿舍。

錢琢先帶著程珀遙去了二樓的觀測室。到了觀測室以後,錢琢忙著給電腦接線,很長很多的,花花綠綠的網線,聯通至二樓拐角處的一個通往三樓的平臺。

程珀遙看到一個鏡口就貼上去看,房間裏有好幾臺樣式,規格不同的望遠鏡,程珀遙無論從哪個鏡口都沒看到星星,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她跑去問錢琢,錢琢笑說,“蓋兒沒開,鏡筒是關著的,當然什麽都看不到。”

程珀遙問,“那用這個能看到流星雨嗎?”

“流星雨?”錢琢低頭查看電腦上的接口,屏幕上顯示了初始的影像,“你是說今晚上的象限儀流星雨?”

程珀遙到了宿舍以後,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終於在十一點半之前躺倒在床上,打開了錢琢屏幕上的那款直播app。在聽說她想拿望遠鏡看流星雨的時候,錢琢笑說那是要把脖子都等斷掉的,並且告訴她,可以在網絡上看天文直播,他們基地就在搞這個來調試設備。

點進去的瞬間,錢琢低沈溫柔的聲音傳入耳際。

“象限儀流星雨的最大特點是很不穩定,新聞上預測極大值在十二點左右,運氣好一點的話,能看到幾百顆,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一顆都看不到也是正常的。”

這種感覺很奇妙,一個小時前還在眼前說話的人,此刻聲音從電流裏傳來,卻覺得比現實裏親近。

程珀遙其實很困了,眼睛有些睜不開,在C大走了一天的路,又顛簸了一個小時上山。但她此刻仍然躲在被窩裏,盡可能專註地看每一顆閃亮的星星。

屏幕的右下角有一閃一閃的物體勻速滑過,彈幕立即短暫地多了一些許願的內容,錢琢說,“那不是流星,那是飛機,我來查一下航班,看看是飛向哪裏的。”

“是C市飛往,亞的斯…亞貝巴,我也不知道我念的對不對啊。”

可能是直播間沒什麽人的緣故,錢琢的聲音聽起來很放松,有股男生的那種頑皮勁兒。聽起來像自言自語,也像是說給程珀遙一個人聽。

“這個亞的斯亞貝巴,好像是非洲那邊一個小國家的首都,是什麽來著,我記得好像特別窮,是…埃塞俄比亞,對,埃塞俄比亞。”

“說到非洲,非洲那邊的天文觀測比這兒的環境要好,光汙染要少很多。但最理想的地方,還是智利的沙漠,又高又遠,人也少。”

程珀遙想睡覺了,可能像錢琢說的那樣,滿屏幕閃亮著的星星,但運氣不佳,流星一顆也看不到。

此時,右下角突然劃過一顆。

接著是屏幕中央又閃過了一顆。

錢琢的聲音也被點燃了一樣,興奮道,“剛剛是有兩顆流星是嗎,有人看到了嗎。”

彈幕裏都是呼啦啦的許願,錢琢又故作淡定地說,“流星雨不少見的,少見的是那種密度極大天空像是在下雨的流星雨,那要一百年才能有一次。”

“今年十二月份還有雙子座流星雨,那個密度要大一些,到時候給你們播。”

“明年團隊打算去加拿大拍極光,國內不知道能不能轉境外的直播,到時候盡量爭取吧。”

“我們海外基地已經有了,三年五年後,能拍到的東西就多一些。”

流星不再有,彈幕也幾分鐘才零落地有一條,程珀遙覺得這樣的記時間方式很有趣。不是馬上,明天,是明年,三五年。程珀遙很想等一個到時候,她不再困了,而是興奮地想,如果可能的話,明年是不是可以和錢琢一起去加拿大看極光。

冬夜裏,深山的溫度達到零下十幾度,播了一會畫面模糊了起來,錢琢說鏡頭起霧了,自己要上去擦一擦鏡頭,讓大家等待五分鐘。

程珀遙連忙套了一個羽絨服就跑下床。

在二樓樓梯的拐角處,堵到了剛擦完鏡頭從三樓下來的錢琢。她看向錢琢的眼睛,氣喘籲籲卻又很理直氣壯地說,“我睡不著。”

再回到宿舍的時候,程珀遙點開微信添加好友的頁面,在最新彈出的好友請求那裏,按下了允許。她迅速給錢琢發了一句,“師兄晚安。”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調侃怎麽小哥擦鏡頭擦了這麽久還沒來,程珀遙壓緊了自己的被子,憋著笑發了一條彈幕,“就是啊。”錢琢沒理會,繼續講小熊星座,聽起來有些害羞,三言兩語把話題帶過去了。

困意襲來,程珀遙閉上眼睛的時候還在想,自己今晚的運氣實在是很不錯,碰見的兩顆流星她沒來的及許願,但是好運氣全部留在了她剛剛過去的二十分鐘裏。

她想再聽聽錢琢講話,想再看到錢琢眉飛色舞地講天體的運轉。

想離錢琢更近一些,至少不再是普通的參觀高中生和講解員的關系。

而在過去的時間裏。

錢琢剛剛給她講的潮汐鎖定原理,在暖氣燒的很足的房間裏,對著玻璃墻,一筆一畫地給她演算,解釋著潮汐鎖定從來不是巧合。

錢琢說還有疑問的話,可以加她的微信,以後有時間再仔細講。

她終於得償所願地喊了錢琢一句,師兄。

流星真靈,二十分鐘裏,她心想事成。

錢玓畢業以後沒有再從事天文相關的工作,而是進公司,穩紮穩打四年後,終於一步一步做到了部門經理的位置。

他後來才知道,程珀遙大一寒假就轉專業去了天文系。彼時他在公司沒日沒夜加班了許久,程珀遙給他拍了一張北極圈天空的照片,附言說,師兄,加拿大的極光真是好看極了。

有關天空的夢想早就在他心裏折疊起來,換上錙銖必較的面具,爭奪與星星無關的一分一厘。程珀遙偶爾和他聊天,講觀測基地新進的儀器,講超新星的遺跡,講她第一次看到太陽耀斑的二維光譜。

這些與舊夢聯系起來的對話,讓每天恍若置身於幽暗深海的錢琢感覺到在現實之外,還有一縷喘息的空間。

程珀遙本科畢業時,錢琢很想送她一個盛大的畢業禮物,他看中了一臺很不錯的望遠鏡,他永遠記得大四那年程珀遙當時一臉天真地指著沒開蓋的望遠鏡問自己,“這個能看流星雨嗎?”。

錢琢吃喝不愁,但心是空的,他不能繼續觀測的天空,他希望程珀遙能繼續看下去。

但錢玓那時候需要拿錢練手做生意,所以他的望遠鏡最終沒能送出去,他拿六月的工資,送了程珀遙一次畢業旅行。

四年來,兩個人沒有很多機會見面,但聊天已像多年好友一般日常,錢琢不太想去定義兩人之間的關系。比普通朋友更親密一些,但比情侶要知分寸一些。

他有過很多未曾說出口的心動瞬間。

程珀遙蹲在C大門口的馬路牙子等他,明明累的都站不起來了,但錢琢伸手去拉人的時候,仰著臉沖錢琢笑,說沙漠的星星真是漂亮。

程珀遙坐在吉普車前蓋啃煎餅,高聲喊錢琢回頭,錢琢回頭看她一臉奸計得逞地按下快門,頭繩被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風吹落,烏蘭察布廣袤的餘暉下,發絲隨性地散落在風裏。

與程珀遙有關的很多景物,錢琢都記得格外清楚。

在港城一起吃過的蟹腳面,C大門口新栽的合歡花,內蒙天空的恢弘日暈,以及以保護的名義,讓程珀遙挽住他手臂走過的每一條斑馬線。

錢琢多希望它們能長一些。

他有些貪心地想一直看著程珀遙,很聰明的程珀遙,很好看的程珀遙,自由莽撞地像春風一樣的程珀遙,看足夠久,所以把自己的行為限制在名為好朋友的透明高墻裏,時刻警惕著想翻越城墻的心。

程珀遙打算跟錢琢告白。

因為她老爸程盛開始催她帶男朋友回家,說如果沒有心儀男生的話,可以多接觸接觸錢玓。

程珀遙早知道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哥哥不喜歡女孩子。從初中開始成為gay吧名人,經常逗她給她發自己男朋友的照片,問她覺得哪個好看。

程珀遙的gay達因此練的異常靈敏。

她從程盛的酒會參與名單上看到了錢琢的名字,偷偷跟導師請了九月份的假,說如果順利的話,這次就能圓了六年來的夢想。如果不順利的話,就自我奉獻給天文事業,去智利沙漠過一輩子。

程珀遙封閉了六年的隱秘暗戀,她想求一個水落石出的可能。

酒會開場是她老爸八百年不改的祝酒辭,她躲在帷幕後面看人群,程盛從臺上下來的時候,一堆人簇擁上去想要和程盛碰一杯。程珀遙看著錢琢在人群的最外圍被擠來擠去,而錢玓站在程盛的旁邊。

她像六年前那樣堵住在陽臺獨自喝酒的錢琢。

她像兩年前畢業旅行結束時那樣沖呆楞住的錢琢笑。

她把長久以來每分每秒想要對錢琢說出口的話,用自己最溫柔最好聽最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錢琢,我是程珀遙,我喜歡你。

傍晚時分的酒店陽臺,場景分外浪漫。程珀遙穿著她最喜歡的禮服裙子,站在飄起的白色紗簾旁邊,對著喜歡了六年的師兄,說一個公主偽裝灰姑娘的故事。

程珀遙說,她其實不是C市人,她也是L市人。

程珀遙說,剛剛在酒會開始時說祝酒辭的是她爸爸,她父母其實不是普通工薪族。

程珀遙還說,從一開始她轉專業,選擇天文系,最後念天體物理的研究生都和錢琢有關,她仰望星空的分分秒秒,其實都是在仰望錢琢。

“錢琢,這麽多年,你有一點點喜歡我嗎?”程珀遙的眼睛很亮,一手摩挲著裙擺上的花紋,驕傲漂亮地像一個真正的公主,“有的吧,對嗎?”

錢琢覺得此刻心臟跳動的相當快,快的要讓他以為胸腔要爆炸。他好像聽見心中長久以來橫貫著的玻璃高墻轟然倒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想伸手去牽住程珀遙,像囚徒終於抓住牢門的鑰匙。

他牽空了。

“珀遙!過來,你怎麽和他混在一起。”程盛從後面一把拉過程珀遙的手臂。

“爸,他是我大學師兄,”程珀遙也驚住了,“我喜歡他。”

“他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女兒,所以接近你,他為的只是我手上的資金!你喜歡他,他是真心喜歡你嗎!”程盛惡狠狠地瞪向錢琢。

程珀遙搖頭急道,“不是的爸,師兄一直不知道我的情況,師兄……”

“他是害死你錢玓哥哥母親的兇手之一!他是錢宏江和那個女人的私生子!”程盛直接打斷珀遙,陽臺人少,他說話毫不客氣。錢琢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這是他生來的原罪。

“他配喜歡你嗎?他一個小三生出來的孩子憑什麽能和我女兒站在一起,你跟我過來。”程盛拽緊程珀遙就要走。

程珀遙冷靜地甩開程盛。

“錢琢,我問你,我只問你,”她暗暗握緊拳頭,看向錢琢的眼睛,“這六年來,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求你了錢琢,求你了,程珀遙覺得整顆心都被一根很細的線吊起來,只要錢琢說一聲喜歡,她一點不在乎程盛剛才說的一長串信息量爆炸的話,她只要錢琢的一點喜歡,她願意立即提著裙子跟他私奔,天涯海角都去。

錢琢很慢很慢地說,“對不起。”

太陽落下去了。

綿延六年的美夢終於被定義可憐可笑的獨角戲,戲外有多少狗血戲碼程珀遙已不想理會,她只想拿長久積蓄的勇氣求一個水落石出。

山石嶙峋,她撞的頭破血流。

錢琢走後的陽臺露出了盛大天幕,金星在西南方向的天空升起,程珀遙突然想到讓一切開始的那個名詞,潮汐鎖定。

錢琢說過,潮汐鎖定是相似天體間的必然事件,會有軌道共振,會有潮汐呼應。

她想當然地以為她和錢琢是那兩個相似的天體。

她忘記了他們好像從來不曾在同一個銀河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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