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玓昨晚沒有失眠。

因為趙熙曜折騰他折騰到很晚，又累又困的，沒等趙熙曜做完第二輪就睡了。早上起來看到趙熙曜坐在餐桌上擠眉弄眼地沖他笑，想想昨晚的睡眠質量居然算得上是這幾個月以來最好的一晚，也就揉揉腰，不計較了。

他其實習慣了一個人睡。

但是幾次喝醉了之後跑錯房間，糊裏糊塗地在趙熙曜房間臥下後，感覺也不賴，不是那麽難適應，就在某天吃早餐時狀似漫不經心地提議說，不然給趙熙曜換個大床。

趙熙曜正埋頭啃煎蛋，上學時間有點緊，想也不想拒絕道，“不用，現在那床睡的挺好的。”

錢玓腹誹道，我睡的不好啊，我嫌那床小，床墊也硬。

趙熙曜吃完了擦擦嘴說，“但我想和你共用一個書房。”

錢玓下意識地要拒絕，因為他經常在書房處理公司的事，很多機密的合同報表提案之類的，出於商人的本能敏感性，他脫口而出，“不行。”

趙熙曜聳了聳肩，拿起書包就出門去了。

事實證明這兩人都沒采納對方的意見。

趙熙曜晚上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床上空了，床單都掀掉的那種。樓上樓下每個有床的房間都找遍了，最後發現錢玓房間的床上放著自己平時睡覺抱著的抱枕。

錢玓下班後回家，邊接電話邊走進書房，推開門的那一刻，趙熙曜占據了他窗臺邊的桌子，背朝著他，在電腦上敲敲打打。

錢玓繼續說著電話，但是很刻意地摔上了門，動靜弄的很大，引得趙熙曜猛地回頭看。

“行，暫時這樣安排，明天早上開會的時候再敲定相關細節。”錢玓一步步走向他，站在他背後掛了電話，伸手去捏趙熙曜的臉。

“說了不許你來書房這兒的呢。”用力很大，疼的趙熙曜齜牙咧嘴。

但是本人卻顧左右而言他。

“今天買了糖炒核桃，算著你快回來了，特意下樓用烤箱熱了一遍。”

伸手捧出一個充溢甜蜜香氣的紙袋子。

錢玓不理，轉身在中央的辦公椅坐下。

趙熙曜拉著椅子湊到錢玓桌上，抽了兩張張面巾紙鋪著，坐在錢玓對面剝核桃吃。

“去別的地方，我這兒要辦公。”錢玓頭也不擡。

“那你把我被子還回來。”

錢玓翻動文件的手停了停，擡眼看對面的人。

趙熙曜笑瞇瞇地往他嘴裏塞了一塊核桃仁，“給你省點空調費不好麽。”

錢玓皺著眉頭咽下去了，隨即說，“我這兒都是重要文件，你坐那邊兒去。”

“本來就不打算和你一桌，我是看中了你這書房的落地窗，景色好看極了。”趙熙曜不以為意，重新坐回去了。

錢玓這書房的設計確實得天獨厚，視野相當開闊，角落設計成了270度可環視。落地窗開了兩面，一面正對著書房中央的辦公桌，一面貼著臨窗而建的茶吧桌，從趙熙曜這個位置看，目光能透過高樓的縫隙看到遼遠寬廣的海面，也能看到背側群山連綿至遠方的一點殘影。

趙熙曜人高腿長，一腳踩著高腳椅的橫隔，一腳落地，坐的十分愜意。其實他一定要坐在這兒的原因，除了視野開闊，賞心悅目以外，更重要的是，他能和錢玓在一起。

落地玻璃窗幹凈明亮，能透射遠處漂亮的萬家燈火，也能反射身後心愛的人專心工作的側臉。

趙熙曜剝了一會核桃，把仁都聚起來，堆在面紙上，噠噠噠地走到錢玓桌子那邊，放下就跑。

“我不吃。”錢玓聲音在背後追上來。

趙熙曜裝作沒聽見，擦幹凈手之後，全神投入自己的學習裏。

學了一會回頭看，堆的跟小山似的核桃仁，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錢玓舔著手指看材料。

算算日子，錢玓生日也近了。

趙熙曜一開始還沒註意這事兒，有天放學有事要去一趟商場，司機順口問，是幫錢總準備生日禮物嗎？

趙熙曜有點懵，他今天去商場是打算給李海芳買個春天穿的披肩的，追問道，“生日？他生日是什麽時候？”

司機有些尷尬，答道，“下周日，三月十四。”

趙熙曜就暗暗記在心裏，三月十四，3.14，最簡單的圓周率前三位。

他旁敲側擊問錢玓，最近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錢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床上有，床下，沒有。

羞的趙熙曜掉頭就走。

葷話是那樣說了，但不可能真的什麽像樣的禮物都不買。趙熙曜觀察了很久，發現錢玓看起來確實什麽都不缺。

於是決定買一個很實用但又很俗氣的東西。

金，Au，原子序數79，延展性好，耐磨耐腐蝕化學性質穩定，紅外射線反射率近乎100%，導電導熱性能都很上乘。

趙熙曜在商場轉來轉去，最終決定買一個圖案是船錨的金墜子。

他用自己做兼職攢下來的錢買的，價格決定了設計的精細度，在一眾普通的龍虎圖案裏，只有這個船錨看起來不是那麽的俗套。

其實有個不敢說出口的私心，如果錢玓是一條船，趙熙曜希望他能在川流不息的人海裏，永遠靠岸，永遠停泊於自己這方港口。

可風雨永駐，一張照片就能在趙熙曜的世界掀起滔天巨浪，他不確定自己和錢玓是否能有未來。

到了三月十四日那天，趙熙曜把學校和媽媽那邊的事情都安排妥當，確保整整一天都不會有人來打擾他。他提前跟做飯阿姨學了幾道菜，十四號早上去市場買了最新鮮的食材，很期待地等錢玓下班回家發現驚喜。

趙熙曜設計好了整個對話過程。

他要在錢玓一回家時就把買的金墜子套在他脖子上，要給他很多個親親，大聲祝他生日快樂。

如果錢玓害羞或者是嫌棄他，他就將計就計在玄關處把錢玓就地正法，反正錢玓也在那兒勾引過自己很多次。

如果錢玓嫌棄他買的金墜子純度不夠，或者是不好看，他可以去實驗室用儀器熔化原來的，去重新做一個錢玓喜歡的。

如果錢玓覺得他菜做的不好吃，他就哄錢玓吃些蛋糕，他特意買的錢玓最喜歡的莓果口味，是去錢玓最喜歡的那家西餐廳排了很久的隊才訂到的。

趙熙曜很希望錢玓能在生日這天做什麽都開心，不喜歡plan A，也還有plan B補救。他有幸能經歷錢玓人生中刻畫時間的一個奇妙節點，他希望上述的一切如果，都不發生。

也確實沒有發生。

從早晨到傍晚，再到時針指向十，錢玓沒有回來。

電話也是無人接聽。

趙熙曜從滿心歡喜等到面色晦暗，一個人收拾掉了桌上熱了一遍又一遍的飯菜，把鮮紅的莓果蛋糕重新放進包裝盒裏。

取蛋糕的時候，店員提醒他，這樣的鮮果蛋糕賞味期很短，最好在24小時內食用完。

趙熙曜把蛋糕放進冰箱時想，明天上午十點之前，錢玓回來的話，就還能吃到賞味期限內的蛋糕。

趙熙曜等到十點半就不再等了，他把金墜子放進了床頭櫃，打算給錢玓發完第三十條沒有回音的消息後，就關機睡覺。

信息發到一半，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響。步履聲拖沓且沈重，是熟悉的錢玓喝到爛醉時的腳步聲。

錢玓徑直推開了臥室門，往床上一癱，滿屋子的沖天酒氣。

趙熙曜坐起來，用手推他，“今天去哪兒了？”

錢玓不回答，聽見趙熙曜聲音了，哼哼唧唧地，埋頭往他懷裏鉆。

趙熙曜直接把人拖去了浴室。

花灑打開，調到不燙的溫度，正對著爛醉之人的臉沖。

“你今天去哪裏了？”

“喝…喝酒了。”錢玓被水澆的很不舒服，直往後躲，衣服都沒脫，渾身濕透坐在浴缸裏。

“為什麽不接電話？發信息也不回？你跟誰在一起喝酒？”

“沒跟…別人…我自己喝。”

趙熙曜一氣甩了手中的花灑，“你要喝酒，回來我陪你喝！自己一個人過生日喝悶酒算什麽。”

“生日…有什麽好過的啊？我不愛過生日。”水停了，錢玓把臉擱在浴缸旁邊，仰著頭沖趙熙曜笑。兩頰都是不正常的紅暈。

趙熙曜斂了斂自己的怒氣，耐心地，一顆顆解開他的襯衫扣子。

“為什麽不喜歡過生日？”

隔了很長時間錢玓才回答，頭埋進臂彎裏。

“因為十幾年前的今天，我媽出車禍死了。”

趙熙曜頓了頓，繼續耐心地把他餘下的衣物褪去，聲音一下子變的小心翼翼起來，“你今天是因為傷心才一個人喝悶酒的嗎？”

“我今天不傷心。”

“我媽又不是因我而死，況且她到臨終前最後一刻，估計都在恨我，”錢玓聲音越來越輕，“她一點不愛我。”

趙熙曜沈默地聽。

水流的持續刺激讓錢玓清醒了些，他靠在浴缸墻壁上，盯著淋浴間某個凹陷的細密排水孔，好像從打著漩沫消失的水流裏，能找到平靜敘述痛楚的辦法。

“她在我生日那天收到消息，要去捉奸。離目的地只剩一個紅綠燈的時候，死在了剎車失靈的貨車輪下。”

“她不愛我，”錢玓擡手遮住眼睛，“她陪我過生日，從來只是因為錢宏江會在我過生日那天打電話給我。”

“她要拉著我一起去，我貪吃蛋糕不肯，再見她時居然就是陰陽相隔。”

“她從始至終只想拉回錢宏江的心，她如果肯陪我吃完那塊蛋糕，興許就不會死。”

“我知道今天要有很多人跟我說生日快樂，但我知道這一天的存在不是為了提醒我快樂，所以我躲起來。”

“這一天的存在好像就是為了提醒我，提醒我曾經只是一段破碎關系的紐帶，還是失敗又可笑的那種。每一聲關於今天的祝福，都能讓我想到我媽死後都不曾閉上的眼睛。”

錢玓說起這些的時候聲音很輕，很容易讓人產生他是在輕描淡寫的錯覺，但趙熙曜離得足夠近，他能聽出來錢玓細微的聲音底下，極力克制到聲音都顫抖的崩潰和痛楚。

給一個喝的很醉的人洗澡不是件容易事，趙熙曜幫錢玓簡單沖去身上的酒臭之後扶他去床上，錢玓一沾到枕頭很快就睡了。

趙熙曜就著小夜燈的亮光看了一會錢玓的臉。然後拉開床頭櫃，把小巧的金墜子取出來，仔細戴到錢玓脖子上。

枕在錢玓脖子下的胳膊收緊，趙熙曜輕輕地在錢玓額頭親了一下。

“你要快樂。”

正準備關掉小燈的時候，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來。

是一條來自湯教授的信息。

“熙曜，明天有時間記得來一趟我辦公室。德國的交換訪問項目要開始了，如果你還向往同弗斯坦教授的交流，不要錯過這個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