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立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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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曜接著說,“你不用搬,許哥。”

“你讓我喘口氣,讓我想想辦法。”

學期快結束了,熱水斷的也早。趙熙曜把水龍頭擰到最熱的開關再掀起時,撲面而來碎冰一樣的水流從頭澆下,卷席著身體每一寸散發熱度的皮膚。

想躲的,但躲不掉,索性就不躲了吧。

趙熙曜慢慢抹去臉上的水珠,徒然地用後背承接冰冷的水流。他仰頭看著頭頂那個壞了能有兩個月的大燈泡,只要換一根鎢絲,趙熙曜想,就能讓這盞燈重新亮起來。

一塊沙袋,也能堵住洪水來臨前的崩潰堤穴。

淋浴間的燈壞了兩個月,他和許哥都心照不宣地等著對方去換,寧願每到晚上便如同睜眼瞎一樣地挨過沖洗的二十分鐘。

但是錢玓不行,趙熙曜擡手關掉冷水,沈默地穿好衣服。他和許哥互不搭理的根源,或許是不合。可如果真的有什麽能擋住撲向錢玓的,掀天洪水般的討論與羞辱,他願意去做那塊無知覺的沙袋。

下學期的第一天,趙熙曜正式向導員遞交了校外住宿的申請。

導員也在他的學生會主席辭職申請表上,蓋下了紅章。

搬出宿舍那天下午,許哥出去打籃球了,宿舍裏只剩趙熙曜一人收拾著零碎東西,他不打算回家住,李海芳的教師宿舍離這兒太遠,每天來不及趕來上課,做實驗做的晚了也來不及回去。

他寒假在租房軟件上找到一個研三的本校學長,這半年學長要出去工作,校內公寓空著也是空著,就先租了他一個房間。

趙熙曜收拾出一紙箱子零碎的垃圾,正準備出門丟掉,開門的時候忙不疊地撞上了正欲敲門的錢玓助理。

助理穿的一絲不茍,看到趙熙曜突然開門,慌亂了一兩秒鐘,又迅速恢覆儀態,“趙同學你好,我是來幫你搬家的。”

“搬去哪?”趙熙曜看也不看助理,兀自把門打開了一些,把手裏的箱子利落地扔在靠門邊兒的走道處。

“搬去錢總的房子。”

“我不去。”砰地一聲關上門。

關上門以後,助理還在外面鍥而不舍地敲著門。趙熙曜在門裏邊聽著他敲邊打包書本。尼龍繩纏緊書本的邊角,再在封面交疊,勒的手指血色盡失也不覺痛,再沈默地打上死結,壘到一邊。

助理敲了能有十多分鐘,終於在趙熙曜累的趴在雜物堆裏睡著前,停止了聲音。

短暫促狹的夢境裏,趙熙曜夢到了一輪熟悉的月亮。同樣空蕩蕩的被照的微微發藍的天臺,顏色並不溫柔的巨大月亮高懸在那裏。趙熙曜明確地感覺了恐懼,轉身就跑,拼命奔跑了很久卻在樓梯口那裏停下,像是被硬生生地拽住腳踝。

他回頭偷看那輪月亮,因為那輪月亮令人恐懼又令人著迷。

趙熙曜是被開門聲驚醒的。

睜眼時,助理拿著宿管處的鑰匙,表情無辜地垂手站在一堆箱子前面。

“趙同學,這些箱子都是要搬走的嗎?”助理問。

窗外天氣變了,風大股大股地吹起窗簾,橫沖直撞地灌進狹小的宿舍,徑直掀翻了趙熙曜腳邊一個半滿的垃圾桶,輕而易舉地。

趙熙曜擡起短睡時壓的酸麻的手臂,他顧不得問錢玓怎麽知道的他要搬出宿舍,也顧不得問助理哪裏來的鑰匙,這些突然的降臨的問題就像眼前不期而至的壞天氣,不能預見,也無法避免。

所以趙熙曜扶起了垃圾桶,同時面無表情地對助理說,這些箱子都是我,辛苦你了,我要出去一趟。

他去原先講定的公寓跟學長道歉,撤回了租住協議。回宿舍的路上,毫無征兆地落起大雨。他沒帶傘,跑到宿舍樓下的時候,羽絨服帽檐都止不住地往下滴水,助理站在樓下的等候處沖他招手。

再回到宿舍時,自己的床位和書櫃已經幹凈空蕩地像開學報道的那一天。

他端起被推到另一張桌子上的小盆仙人掌下樓。好脾氣的助理遞給他一把藍色格子傘,是他以前落在錢玓家的那一把。宿舍樓底下沒有停車,自己剛剛那一堆零碎書本和紙箱也不知所蹤。

助理說,“錢總在校門口等你。”

助理還說過去的兩個月錢玓過的很辛苦,為新公司上市的事忙的腳不沾地,本就被極度壓榨的睡眠時間,還經受失眠的痛苦。

爭取融資的最後幾天,因為熬的太厲害而身體又無法自主休息,無可奈何只能讓團隊裏的醫生註射安定。

趙熙曜沈默地聽了一路。

雨下的特別大,豐沛的不像是冬末春初的貫常見到的雨。趙熙曜走到錢玓車前時,手裏那盆仙人掌四周已經積了一小圈水,風吹雨打迸濺的水滴在車燈照射下,晶亮的如同空中撒下碎冰。

車窗緩緩搖下一半,他們隔著傾盆大雨對望。

上車以後趙熙曜緊貼著後座車門坐,收起的傘攜帶著來不及抖落的水漬,在鋪就的絨質地毯上綿延出了細小河流。

他不想往錢玓那邊放,兀自貼著自己的腿肚,任由褲腿一層層地濕透,手裏仍然小心捧著那盆仙人掌。

錢玓不說話,像車上沒有趙熙曜這個人一樣,自顧自地翻看著手裏的厚厚一疊的材料。

到了錢玓住處後,助理給趙熙曜遞毛巾,錢玓則把材料往客廳茶幾上一摔,邊脫大衣邊向樓上走去。

助理忙前忙後的,給趙熙曜十分仔細地擦著。趙熙曜想說,其實不用,他能感覺到羽絨服下擺那裏濕透了,換上其他衣服就行了。

但他沒動,也沒說話,從下雨開始整個人像失去了交流的欲望,成了一個不太配合的提線木偶。

助理還在一個勁地在他身上擦來擦去,趙熙曜覺得很煩,索性掙脫著把羽絨服脫下來扔到茶幾上,正好蓋住錢玓散亂的合同。

“請問我的東西在哪?”趙熙曜問。

助理說,“趙同學的東西在樓上,錢總房間對面的客房。”

趙熙曜點點頭,“謝謝。”

助理繼續說道,“作為錢總多年的助理,我想有幾件事不得不提醒你。”

“錢總的睡眠質量一向算不上良好,所以希望你在晚間十二點之後活動時註意動作放輕,聲音放小。”

“錢總本季度的出差安排較多,時間較長,希望你能在有限的陪伴時間內給予錢總最多的愉悅體驗。”

挺奇怪的,趙熙曜平靜地聽著。錢玓上了樓就不再發出聲響,偌大的客廳裝飾的花團錦簇,但是飄蕩的話語卻是難堪的。

體驗,服務,陪伴,這些一聽就不應該出現在正常情侶關系裏的話語,由另一個完全不相幹的人說出口,很禮貌,不突兀,卻像一個手掌出於羞辱目的似的,在臉上不停拍打著。

助理林林總總羅列了能有十多條,最後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是更多更詳細。趙熙曜接過來,掃了兩眼,對折再對折,最後塞進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洇濕的口袋。

對上助理的目光,淡淡地說,“好。”

助理還想再說點,頭頂突然傳來聲音,“行了張助,你回去吧。”趙熙曜這才感覺到空氣裏逐漸蓄積起來煙味。

錢玓穿著睡袍,站在樓梯轉角處抽煙,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很快地轉身上樓了。

趙熙曜在客房裏找到自己的衣物,去走廊盡頭的淋浴房洗澡。出來的時候一身水汽,原本開著的走廊燈被人關掉,只得摸著墻壁往房間走。

快要走到客房的時候,對面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一只手從黑暗裏伸出,準確無誤地抓住他的手肘,強力地把他拉進臥室。

趙熙曜來不及掙紮,短暫的分秒間就被人摁住手腕,抵在門板上。

“認個錯就那麽難為你?”撲面而來的與自己身上相同的沐浴露氣味。

但聲音是特別的,是錢玓的。

黑暗中雖然看不見彼此,但趙熙曜能感覺到錢玓的唇離他不遠,急促喘息而呼出的熱氣全都撲到他臉上。

“我錯哪兒了?”趙熙曜後背被撞的有些疼,肩胛骨那兒一瞬間產生的劇烈疼痛,沿著皮肉,徑直延伸到心臟裏。

他向所有學生會成員道歉認錯。

他向實驗室因為他數據空白而拖累的團隊道歉認錯。

他向辛苦栽培他期待他的湯教授道歉認錯。

他向許哥,向輔導員,向對他失望的每個人認錯。

現在連錢玓也要他認錯。

鎖洞終於遲鈍地含住鎖舌,尖銳的聲響,像是在黑暗擠迫的空間裏開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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