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既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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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放空的時間裏,趙熙曜慢慢地拼湊起整個事件的始末。

江語坐在他旁邊,間斷地說了很多話。他聽的很清楚,也知道江語說的是中文,可是言語進了耳朵,就是無法編碼成大腦能理解的程序。

他看著江語替他著急的臉,難得平靜地,想到了這場鬧劇的根源。

歸根結底,這件事是他錯了。

至於錯在哪,他暫時想不到。不是誤會,也確實沒有底線。

如果當時他真的執意反抗,錢玓其實扭不過他的。是他心存幻想,以為遷就能換來眼下和平。

看來錯的還是自己。

江語看他面無表情,說的話也不大像能聽得進去的樣子,只能起身離開,臨走前好心地帶上了門。

會議室裏只剩他一個人,投影儀沒有關,仍然發出代表正在工作的悶響。單調,重覆,卻是唯一的音源。取消和電腦的連接後,紫色的光線直楞楞地投射在棕色桌面上,倒扣著的手機鏡頭承接光線,再反射到別處去。

無聲無息地,晃著趙熙曜的眼。

趙熙曜拿過手機,重又點開那些帖子。

這些帖子大多是今天發布的,學生會主席,同性戀,辦公室,每個詞匯都能引起極大的討論。很多帖子的回覆都已超過一百條,趙熙曜的正臉被拍的很清楚,討論和指責也絕大多數沖著趙熙曜而去。

短短一天之內,趙熙曜的一切已經不是秘密。

他的過往像是一塊被人翻找出來然後扔在馬路上以供唾棄的抹布,無論是誰,無論是否知曉這個人,誰都可以根據那一張照片,臆想延伸出無盡的醜聞。

往下滑,有新的帖子在好奇發問,接吻的另一個人是誰。

寒意陡然竄上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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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時,手機兀自在口袋裏振動起來。

手套摘下來很費勁,隔著厚重針織他按不下接聽鍵。

其實根本不想接。屏幕上一亮一亮地閃爍著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備註,“錢愛甜”,頭像是一個小恐龍。這是跨年那天錢玓一口氣吃完了所有粘豆包的餡兒,氣的趙熙曜給他改的。

一分鐘,趙熙曜沒接起來,對面也明白似的掛斷了。頁面跳轉通話記錄,上一次和“錢愛甜”的通話停留在五天前的淩晨六點十四分,是趙熙曜通宵覆習時錢玓開的語音。

錢玓說他也在忙著修訂合同,電話可以一直接著。

趙熙曜那天晚上喝了三杯咖啡,兩小時一次,每次咽下最後一口濃縮的苦汁後,都試探地問一句,“錢玓你還在嗎?”

錢玓冷冷清清的聲音傳來,“在呢。”

直到趙熙曜覆習完最後一遍,才如釋重負地說周末見。

電話掛斷三十秒後又持續地響起來。

趙熙曜摘下手套,插上了耳機,接起來聽。

“你怎麽…怎麽這麽久才接電話啊。”錢玓話語斷斷續續的,含糊不清,聲音像是半埋在被子裏,聽起來醉的厲害。

“你是不是又在跟女孩兒聊天啊?”

趙熙曜想開口,但錢玓兀自地換了話題,聲音也小了很多。

“剛剛吐了好多,那幫孫子又灌我。”

“那你別喝那麽多。”趙熙曜說。

“可是下個月新公司上市,我推不了。”聲音裏透著十足委屈難受,“我也不愛喝那麽苦的酒。”

電話那端傳來匆忙的呼喊聲,“錢總,錢總,請您坐起來,讓醫生檢查一下,錢總…”

慌亂之中,錢玓仍然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嘟囔著說,“你這個月、下個月,都不用見我了,是不是很開心。”

中間的停頓很長,趙熙曜能聽的很清楚錢玓粗重的呼吸聲。

“但我不開心。和你在一起特別舒服,舒服地快要忘了我是誰了。”

電話突然被強行掛斷,趙熙曜沒能聽完錢玓咕噥的下一句話,電流聲就消失了。

掛斷電話後,趙熙曜踩著雪走的很慢,低頭躲在拉高的羽絨服後面,呼出的熱氣能把臉龐打濕。等他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決定給周啟打一個電話。

周啟接到電話時正在游戲裏廝殺的正爽,屏幕頂端顯示趙熙曜來電,他緊盯著準備偷龍的對面,心不在焉道,“喲趙大主席。”

“你在宿舍嗎,我找你有事。”

“什麽事兒能勞煩趙主席找我啊,我就一錢堆出來的廢物。哎哎打野來上路!”

“別說這些沒用的,你在不在宿舍?”

“爺在呢!”說完周啟摁斷了電話,追罵了一聲傻逼。

趙熙曜敲開周啟宿舍門的時候,周啟斜倚著門框頭也不擡,手指在屏幕上翻飛。“說吧。”

“你確定要在這兒談?”趙熙曜說。

“就在這兒談,還想給你搬張椅子?”周啟嘲諷道。

“行,我來找你說說論文的事兒。”趙熙曜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周啟身後,他室友們開始不停地往門口張望。

“算了算了,去公共廳。”周啟一聽論文兩字,連忙收了手機,直把趙熙曜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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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把照片刪了。”趙熙曜站定後說。

“什麽照片,跟我有什麽關系。”周啟說。

“我調過監控。”趙熙曜冷不丁地說。

“操了,”周啟憤憤地瞪了眼趙熙曜,往後一坐,雙手抱臂道,“你說刪就刪?憑什麽!”

“果然是你。”趙熙曜暗暗握緊拳頭,“周啟你還要不要點兒臉,你不覺得你這行為很下作麽。”

“你詐我,趙熙曜”周啟眼睛瞇了起來,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指著趙熙曜的臉叫喊,“你他媽跟我論下作?你這個搞同性戀的變態最下作!”

“我同性戀異性戀關你屁事,你智商有天塹理解不了廣泛意義上的愛情我不作評價,你做出偷拍造謠這等堪比當街裸奔的沒底線的事,這不是下流?我隨便問一問就積極承認,這不是作賤?你周啟不是下作誰配的上下作?”

“我他媽今天好好治一治你!”周啟說著話瞪紅了眼睛揮拳向趙熙曜去。

趙熙曜眼疾手快,在拳頭揮上臉頰之前,一腳踹在了他膝蓋上,痛的周啟差點站不住,緊接著反手把他往沙發上一推。

“把照片刪了。”趙熙曜說。

“你想的美!”

“我把論文給你。”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周啟起先一楞,隨後冷笑起來,“論文已經投出去了,還分什麽你的我的。”

“我整理好了你全部抄襲盜用的證據,”趙熙曜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都在這裏,如果報告給審稿編輯,我不信你能發表。”

“你說我就信?你存了備份怎麽辦?”周啟說。

“我不是你,”趙熙曜把U盤收回口袋,“你可以試試看。”

周啟咽了一口唾沫,又道,“現在刪了照片也沒用,貼吧和匿名區已經都知道是你了。”

“我知道。”趙熙曜說。

“那你為什麽還要刪照片?”周啟問。

“因為我不想男朋友也像我一樣,”趙熙曜沈聲說,“他的事業在上升期,他不能像我一樣被潑臟水。”

周啟盯著趙熙曜看了一會,好像在看什麽怪物一樣,看完了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公共廳來回踱步。終於想通了什麽一樣,大笑起來。

趙熙曜無所謂地看著他。

周啟笑夠了,雙手插兜背靠在墻上說,“行啊,成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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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曜回到自己宿舍後,反手關上門的那一刻靠著門,輕輕嘆了口氣。

交出U盤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崩塌這件事很容易。穩紮穩打三年的名聲被一張照片一夜之間毀盡,一年多不辭辛勞做出的科研成果轉手就可以冠以他人的姓名,平生第一次心動而談的戀愛也僅僅止步於“舒服”二字。

好像什麽都是一場空。

裏邊的床板咯吱咯吱動了動,室友許哥從被窩裏探出頭,“熙曜回來啦。”

“嗯。”趙熙曜邊回應著邊放下書包。

“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來著,”許哥猶猶豫豫地,“你真的是同性戀啊?”

趙熙曜整理書本的手頓了頓,回答道,“嗯,我是。”

“哦,是這樣,許哥我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不能說多支持你們,但也能理解。”室友說,“但是現在宿舍四個床位,倆是空的,就你我住,我覺得……我覺得有點不自在。”

“你也不方便吧,我今兒晚上去宿管那兒查了一下,你是不是帶你對象回過咱宿舍啊?”室友繼續說。

“我想的話,不然我去跟導員打個申請,我換個宿舍吧。”許哥終於說完了。

有人說過,命運是一場設計的不可言喻的游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裏,用空白紙牌,以一切為賭註,玩一種繁瑣覆雜的紙牌游戲。莊家不但沒有告訴你規則,臉上還總掛著微笑。

你也永遠沒法知道多米諾骨牌下一張推倒的是誰。

於是趙熙曜平靜地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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