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放假前的最後一天，趙熙曜結束了最後一門輔修課的考試。

整天熬夜通宵的日子終於能告一段落，這讓他久日不曾輕松的心情有了些許好轉的勢頭。

收拾完書包，走到一教門口的時候，碰到了宣傳部的一個小幹事。

“學長好。”小幹事忙不疊地打招呼，眼神有些躲閃。

“嗯，你好，”趙熙曜心情不錯，正想關心一下同學，“你們什麽時候……”考完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小幹事不自在地拐了一個直角，徑直走去別的方向。

有一點點怪異，但沒讓趙熙曜想太多。可能是有急事要忙，他想著。

但這種怪異持續蔓延到了他下午在餐廳吃飯的時候。

他正一邊吃飯，一邊通知各部門的部長們，晚上的例會務必準時。

旁邊桌子上坐著三個女生，一開始動靜還小，後來討論地火熱朝天，時不時往趙熙曜這兒瞟，間斷發出“噓”的聲音。但沒幾句話，聲音又大起來。

“是他嗎？看著好像。”

“聽說還是學生會幹部呢，怎麽幹的出來這種事。”

“我覺得有些惡心。”

“我也覺得，以後都不想去那間辦公室了。”

趙熙曜不太清楚她們在討論什麽。看向她們時，她們又很正常地聊天吃飯。

不明就裏的，這頓晚餐吃的不太舒暢。

趙熙曜吃完飯往行政樓走，挺長一段路。他習慣性地想打電話和某人聊天，點開通訊錄頁面，頓了兩秒，又摁熄了屏幕。

短短一分鐘時間凍的趙熙曜手指發麻，立即縮回了口袋。

L市前幾天一直下雪，白天停，夜裏下。考試周最後的志願掃雪工作，也不大有人參加，人手只夠清理主要幹道。剩下的小路，就由積雪壘著壓碎的半冰半水，泥濘隨意地遮掩著。

趙熙曜一步一步踩在泥濘裏，心裏盤算著。

自從錢玓摔門而去那天起，他和錢玓三四天沒聯系了。

一句話也沒有過。

很默契地，誰都不開口。大概都覺得在收尾時，彼此均是十足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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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曜在會議室坐定時，離約定好的開會時間還有半小時，會議室來的人不多，科技部的兩個負責人還有藝術團的主席，統共三個人。

趙熙曜笑著同他們打招呼，“來的這麽早，你們都考完了嗎？”

藝術團的江語同他關系最好，最先接他的話，“早考完了，閑在宿舍發黴。就等著回家了。”卻不像平常笑盈盈的，只低著頭，拉開趙熙曜鄰座的椅子坐下。

科技部的兩個男生本來湊在一起聊天，聽到趙熙曜開口，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接話。“我們…也考完了，昨天剛結束的法導…法導輔修課。”在離趙熙曜兩個座位遠的地方坐下了。

趙熙曜朝他們招手，“過來坐啊，這都是空位，坐那麽遠幹什麽。”他自己坐在長型會議桌的頭部，左邊坐的江語，右手邊都是空位。

“我流感，怕傳染主席。”一個男生迅速說。

另一個見勢也連忙擺手說，“我也流感。”

趙熙曜隱約感覺到這兩人是在刻意避著自己，不置可否，囑咐幾句註意保暖之類的，就沒再說話了。

江語從坐下起一直低頭刷手機，表情卻不是很輕松的樣子。趙熙曜打開自己的工作記錄本，正瀏覽一遍今晚開會的主要內容。

江語突然靠近他，頭仍然低著，一手支著假裝整理自己的頭發，嘴唇靠近手肘，低聲問，“辦公室那張圖是不是你啊？”

趙熙曜合上本子，“什麽辦公室？”

江語猶猶豫豫地說，“網絡上有人發了圖，有個男生和另一個穿西裝的男的在辦公室接吻，現在匿名樹洞和貼吧都討論瘋了。”

“那人側臉拍的不是特別清楚，但…”江語欲言又止，“但…挺像你的，不是你吧？”

會議室陸陸續續有人進來，但是沒幾個人說話，都是狀似無意地打量趙熙曜幾眼後，在手機上劃些什麽。

趙熙曜臉有些白，一瞬間就想到了那天同錢玓在辦公室的爭執。問道，“誰發的圖？”

“不會真的是你吧！”江語憤憤地把遮掩的胳膊放下來，索性直視趙熙曜。

“你膽子也太大了，且不談你是…你是和一個男人，那是學生會辦公室哎，算是公共場合了。輔導員，老師，其他值班的同學就在隔壁吧，你怎麽敢…”江語看了眼四周，心知不妥，看著趙熙曜愈發蒼白的臉，沒再繼續說下去。

江語迅速給趙熙曜發了貼子和樹洞的鏈接。

趙熙曜指尖顫了顫，終於點下了跳轉的頁面。

加載完成的那一刻，那張被人偷拍的圖，完整，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男生微俯下身，側臉看起來溫柔沈溺，正在同坐在辦公桌上的男人姿勢暧昧地接吻。這個角度剛好拍不到錢玓的臉，也看不到趙熙曜被反剪住的雙手。只覺得這兩人正吻的難舍難分，情欲就要從圖片裏噴薄而出。

江語其實口下留情了，趙熙曜心想。照片拍的確實不清楚，可但凡熟悉趙熙曜的人，都能一眼認出來，那個露臉的人九成是他。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呼吸，感覺腦海裏像是爆發了一枚核彈，無聲地膨脹著，摧毀著，熊熊灼燒著他的思緒。

那一瞬間，呼吸都快減弱至消失，只聽到胸腔裏心臟的跳動。

參加例會的人已經基本到齊，還剩一個副主席周啟。

趙熙曜深吸一口氣，擡眼看了會議室後面的電子鐘。還有五分鐘。

他繼續低頭點開別的帖子，但是帖子的標題已經足夠觸目驚心，讓他不敢再點進去。

「L大辦公室成了同性戀尋歡的場所？惡心gay請滾出去開房好吧！」

「深扒辦公室激吻圖的主角…學生會主席的當選另有隱情」

「艹我真的服了這幫同性戀了，發情能不能挑個時間地點，連帶行政樓都齷齪了」

「這他媽也太敗壞學生會形象了，下臺吧這個狗屁主席」

帖子裏面趙熙曜的信息扒的明明白白，連同什麽時候進的學生會，什麽時候提拔為副部，同上一屆主席團哪些學長學姐交好，每年拿多少國家獎學金，進的哪個國家級實驗室，全部被扒的所謂“清清楚楚”。

連聚餐時坐的近都能成為證據。

帖子裏懷疑他走後門拉攏學長學姐才當上的學生會主席，更有甚者，編造說，給上級“送炮”才拉攏的人心。

很短時間內，亂搞，男女通吃，群p，等等等等，什麽說法都出來了。有趙熙曜的同學嘗試辟謠，解釋趙熙曜真正的為人。

但惡意的，毫無理由的低俗揣測如同陰溝裏瘋狂生長的藤蔓，真相來不及完全說出口，就被纏繞著，死於窒息。

趙熙曜難受地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再也不想看一眼。盯著自己的工作簿，感覺從心臟那塊開始，慢慢地，有酸澀感抑制不住地，逐漸翻湧至喉嚨。

不是這樣的。事實不是這樣。

七點半，周啟踩點推門進來。

會議桌幾乎坐滿，他大剌剌地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了離趙熙曜最近的位置。

趙熙曜強忍心中的不快，沈聲說，“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今天的例會。”

寒假前的最後一次例會，除了分配每個部門的假期任務以外，還提到了明年五月份的新一輪學生會幹部的選舉。

趙熙曜剛說完四月份要進行篩選。周啟立刻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支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子。

“我認為，下一屆選舉學生幹部時，有必要加大老師選票的占比，對人品的考察也得提一提。”

“不然……”周啟看了看坐著的各位部長，又瞥了眼全程冷臉的趙熙曜，拿腔拿調地說，“誰知道會選出什麽私生活不檢點，凈給學生會丟人的東西。”

偌大的會議室靜的仿佛能聽到每個人節奏不同的心跳。

沒一個人敢接話，但也沒一個人敢站起來反駁。

周啟說完又一屁股坐下去，隨意地轉著手中的筆，像是和誰都無怨無仇，只是說一句人人皆知的公道話似的。

氣壓瞬間低到極點。

“周啟，你在說誰。”趙熙曜是一直低著頭的，此刻終於擡起來，眼中已是一片血紅。“在座的各位部長，包括你，都是經過公平選舉選出來的優秀同學。目前為止，沒有誰的工作出現了重大失誤，都可以說是盡心盡責。”

“為同事和睦起見，我建議你收回這句話。”

“我沒有掃射全體部長的意思，”周啟認輸似的舉起雙手，“至於我說的誰。”

“別害怕啊趙主席，誰私生活不檢點，誰給學生會丟了臉，我就說誰。”臉上掛著分明的笑。

氣氛眼看著劍拔弩張起來，江語趕緊打圓場，“周副主席提的建議，下屆選舉的時候，我們會適當地加以考慮，下面談一談我們藝術團發起春節民俗共賞活動。”

例會草草收場後，周啟率先吹著口哨出門。趙熙曜只覺得四肢都麻木，一動不動地坐在位置上。腦海裏驅除不散，反覆顯映著開會前看的那些令人寒心的字句。

江語也沒有立即離開，她不忍看趙熙曜失魂落魄成這樣。

她和趙熙曜大一時就認識，兩人當時同一批進的學生會。三年來見證了他怎麽勤懇做人，怎麽一點點地完善能力，怎麽費盡了心思在四方組織中周旋。

毫無背景的學生，能爬到學生會主席這個位置並不容易。歷任主席多少齷齪她也有所耳聞，但她相信趙熙曜不是。

絕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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