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滿望月

關燈
今天是一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一月一日。

一年的數據即將清空,每天記錄數據的本子上,要習慣寫上新的年份。

考試月進入了中旬,學生會經過了雙旦晚會事務也逐漸減少。實驗室的教授早在聖誕節之前就離開了,要回澳洲過當地的新年。送出去檢驗的材料逢上檢測公司元旦放假,也暫時不能出結果。

忙裏偷閑,竟然給趙熙曜留出了一天時間的空餘。

錢玓這邊忙著年會,從跨年日的中午就開始了。年會是留來給普通員工放松的,錢玓等人的神經一直繃的很緊。主桌上來的不止是本公司的其他高層,還有其他分公司的總裁經理。酒過三巡,但是談天的話語鋒芒,不減半分。

又是一杯白酒下肚,錢玓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早就隱隱覺得胃腸受不住了。

也是,再能喝的人,哪裏能禁得住從中午被人灌到傍晚,高層巡酒,下屬敬酒,一輪又一輪,你來我往。烈酒像鋒利的刀片,順著食道流淌時,內臟像被刮薄了一樣,酒精流過還會掙紮著翻湧著疼。

錢玓轉頭看他哥,錢琢那邊的情況比他要好一些,至少錢琢還能站直站穩了和下屬說話,錢玓只覺得下腹墜沈,動都不想動了。

他拎起椅背上的大衣甩到肩頭掛著,努力穩住步伐走到錢琢身邊去,拍了拍他哥的肩膀,“哥,這邊兒留給你了。”

“怎麽喝了這麽多?”錢琢看的出來錢玓臉色都不太好了,但是重要的客人一個都沒走,錢玓作為公司的總經理,這時候走實在有些不合規矩。“不然你再坐會,別喝了,坐我這桌。”

錢玓直擺手,“不行了,我坐都坐不住,只想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吐一場。”說著便往後撤,踉踉蹌蹌地往大廳外面走。

助理不敢掉以輕心,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剛出年會大廳的門,錢玓的腰就直起來了,步伐了穩了不少,走到一根羅馬柱旁邊站定,懶散地倚著柱子,掏出手機來打電話。

回頭瞥見一臉懵的助理,開口道,“跟出來幹什麽,回去吧。”

“我擔心您醉的厲害……”

“我沒事兒,你回去吧。”錢玓朝助理擺擺手,“今天跨年,我走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突入其來的假期讓助理大喜過望,不過仍然謹慎地建議說,“您要去哪?您喝酒了沒法開車,我送您去吧。”

錢玓手中的電話撥了許久也沒有人接,聽了助理的話,挑了挑眉說,“行,去L大西門。”

趙熙曜關機覆習著測量學,空出來的一整天,他一個人悶在自習室,敲敲打打著提綱筆記。自習室早上還是人滿為患,下午的時候就稀疏起來,也安靜了不少。

等趙熙曜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自習室空的只剩下他一個人。擡頭看教師前面的電子鐘,驚覺時間過的好快。

不知不覺都下午四點了,他學的太投入也沒胃口,連午飯都忘記吃。

他站起來伸懶腰,看了看窗戶外面光禿禿的梧桐枝椏,手機開機的嗡嗡聲伴隨一開機就接連響起的消息提示音,讓他覺得本來就發漲的腦中血管,又滿溢幾分。

坐久了的腰確實酸,趙熙曜揉著脖子點開屏幕。

消息大多是學生會林林總總的祝福信息,也還有實驗室那邊例行的喜訊通傳。在很長一串的祝賀論文初審通過的名單裏,趙熙曜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Yes!”趙熙曜愉悅地吹了聲口哨,逼著考試月死線投出去的論文居然也有了回聲,不枉自己兢兢業業做實驗做了那麽久。

再仔細看一眼,周啟也赫然在名單之列。趙熙曜覺得有些倒胃口,但更多的是無所謂。說不準是瓦特給他托夢了呢。

正美滋滋地看其他消息,錢玓的電話突然打進來。

“你終於知道接電話了。”對面的語氣懶懶的,音節間有間斷,聽起來像是喝了不少。

“我剛剛關機,沒接到。”

“我來找你了。”錢玓頭有些昏沈,靠在車窗玻璃上,閉著眼睛喃喃,鼻音沈重,帶了很濃的撒嬌意味。

趙熙曜聽著電話,手裏收拾著書本電腦,一股腦地塞包裏,忙不疊地往教室外走。

每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錢玓在L大的停車場等了趙熙曜能有半個小時。透過茶色玻璃,看到一個傻乎乎的男生,逆著出校門的人流往這裏跑。

趙熙曜一進車裏,就膽子很大的,捏了捏錢玓的臉。

錢玓喝的半醉,意識尚存的時候最是可愛。

往日凈白的一張臉,會浮現兩坨不太正常的紅暈。行為舉止也比平時放松很多,也更願意讓人親近。

趙熙曜捏了兩下都沒吭聲,頭歪向主駕駛座這邊,眼睛輕閉著,睫毛不知道為什麽沾濕了一些,長長的,闔住下眼瞼的時候,投印的陰影顯得有些莫名委屈。

“你買了什麽啊?味道真重。”懶懶的聲音在車廂內突然響起,驚的趙熙曜回頭,他正把塞的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到後座。

“你沒睡著啊。”趙熙曜轉過來端詳他,雖然剛剛開口說了話,但錢玓眼睛此刻仍舊是閉著的,很困很累的樣子。

“我忘記吃午飯了,也來不及在食堂吃了,打包了一份粘豆包還有炸雞。”

“還有我最喜歡的可樂。”

錢玓皺皺鼻子,沒說話,仍然沒睜眼。

也是,人家總裁級別的看不上我們這些民間吃食。

趙熙曜也沒在意,一邊發動車一邊問,“我們今天去哪過?今天跨年哎。”

“隨你開,開到哪算哪。”錢玓的身體順著椅子往下挪了一些,頭也更歪向趙熙曜的駕駛座,是難得的,很舒服很依賴的樣子,也很快就進入了真正的睡眠。

路上等紅綠燈的時候,趙熙曜擔心他睡得難受,輕輕往他脖子後面塞了一個護頸枕。

錢玓是被炸雞的味道香醒的。

睜眼便是窗外海邊的薄暮天光。

雲層陷落,漸次染上層次不甚分明的紅。以落日為中心,水墨暈染一樣,暈開曙紅,辰砂。像神來之筆的重重一捺,尾聲是燦爛驕傲的丹紅。

錢玓揉了揉脖子,還好只是有些僵硬,沒有意料中的酸疼。轉頭看趙熙曜。

一盒炸雞擱在腿上,趙熙曜用竹簽插著吃,可樂完好未開封,挺喜氣地擺在方向盤前面。

趙熙曜帶他來了海邊。

“你醒啦,要不要嘗嘗炸雞,有些涼了,但味道一絕,比外賣做的還好。”

說著把炸雞盒子捧起來,抵在手剎上,方便兩個人吃。

錢玓搖搖頭。

“那,這個你應該喜歡。”趙熙曜越過身去,伸手到後排翻自己的背包。

從一團圍巾搭出來的簡易暖巢裏取出一個散發面食香氣袋子。

“粘豆包。”晃到錢玓眼前。

趙熙曜拿出一個來,揪開面皮一個小口,軟軟糯糯的紅豆餡兜不住了,要往外漏。紅豆的甜香和微微發酵的面皮帶來的微酸,巧妙醞釀在空氣裏。

是錢玓喜歡的甜食。

趙熙曜看錢玓仍舊沒有要吃的意思,只是盯著看,無奈地要收起來。

“我只吃裏面的紅豆。”錢玓突然開口,眼睛亮晶晶的,像個耍賴的小孩。

“哪有這樣的。”趙熙曜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但還是把先前撕開的面皮塞進自己口裏,“那你圍著這邊兒吃。”

又好氣又好笑,但跟喝的半醉的人,沒法講道理。

甜,均勻覆蓋味蕾的甜。錢玓咬了一口紅豆之後是這樣愉快的心理感受,眼睛都微微瞇起來。他是北方人,小時候拿這玩意當過零嘴,卻只記得面皮會發酸。長大了就再也沒吃過了。

錢玓捧著一個小小的粘豆包砸吧,趙熙曜繼續戳著炸雞塊兒,眼睛看向車窗外。

跨年海邊人不多,大多去市裏倒計時玩兒了。積雪綿綿,消退在靠近海岸的裸露的黑色巖石上。海風不溫柔,卷起浮冰,拍打在巖石上湧起碎沫,在落日餘暉下卻是分外漂亮。

如果一年前,有人跟趙熙曜說,他會和他們學校的某個董事坐在一輛車裏,吃粘豆包,吃炸雞,看日落。趙熙曜會覺得這人一定是在異想天開。

但這件事真實發生的時候,趙熙曜只覺得心下平靜,還有就是和男朋友在一起的心滿意足。

撇去身份,頭銜,年齡,他也沒有做什麽特別不可思議的事。

只是在正當好的年齡,和一見鐘情的人相愛而已。

“有喝的麽?”趙熙曜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錢玓居然在很短的時間內吃了兩個粘豆包,的餡。把掏空了的面皮,放在炸雞盒子上,若無其事地舔著手指,問他要喝的。

“真有你的。”趙熙曜扔下竹簽兒,把方向盤前面的可樂拿下來,平放在腿上,一根手指卡住拉環,另外的手指穩住罐身,指節微微彎曲,力道一瞬間集中又消散。

從錢玓的角度看,只是一個細長手掌穩住易拉罐的過程。後知後覺的,開罐聲響起,歡欣的二氧化碳奔騰出來,像在汽水裏炸開了無數的細小煙花。

開了罐子之後,逆向用力,把拉環取了下來。

還是舒舒服服的甜,碳酸滑過味蕾,一顆接一顆,不停釋放甜味炸彈。錢玓第一次覺得,這可能比他自己用接骨木糖漿配伏特加要來的好喝。

“嫁給我唄?”趙熙曜突然湊近,拇指和食指夾著那個小小拉環。

錢玓楞了一下,接著忍不住笑了出來。“你說什麽?”

趙熙曜也覺得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有些好笑。有些羞,好在錢玓現在半醉著,醒來也大概率不記得。他緩慢地拉近距離,吻上了錢玓的唇。

餘暉透過雲層,透過車窗,光線終於止步戀人的雙眸,倒映出浪漫的片羽吉光。

在短短的日落600秒鐘,有片刻的天真妄想,有眼前的學術坦途,有讓他每分每秒都覺得心動的愛情,有可能會艱難但卻又無限光明的未來。

這是趙熙曜的20歲,他能想到的,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屬於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