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機出現在元旦過後的，第一次實驗室例行組會上。

兩個科研組罕見地合並到一個會議室開會，第一個項目就是讓論文初審通過的學生，一個一個地簡要闡述自己的創新點。

按投稿的先後順序，趙熙曜排在周啟後面。

周啟今天來的遲，規定的開會前一分鐘才匆匆忙忙坐定。自己論文初稿都沒來得及再打印一份，慌裏慌張地打開手機看。

趙熙曜坐在周啟對面，瞥了眼，也沒說話。繼續看著自己的論文數據那一塊。心裏想著，最近新做的幾個數據要是能加上去就更好了。

周啟站起來，出口講的第一句話，趙熙曜就楞住了。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研究的課題是，材料的高周疲勞性能評估與熱力響應的分析……”

熱力響應這方面，是自己研究的方向。與周啟的方向，一點關系都沒有。趙熙曜心下立即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先是建立一套針對金屬的……固有耗散測算方法。”

這種測算方法，沒記錯的話，整個實驗室應該只有自己在做。

“利用這種測算方法，對……材料的疲勞性能進行研究。”

甚至這個材料，都和自己研究的，一模一樣。

“接下來……”

趙熙曜聽不下去了。

疲勞性能的研究和熱力響應這個方向很熱門沒錯，要說熱門到研究方法都相同，也能理解。可是，連研究的材料都一樣。

這不就是赤裸裸的抄襲麽。

周啟他哪來的時間在自己的課題研究之外，做實驗得出大量數據。得出了數據又怎麽有的耐心建模，怎麽有精力研究經驗公式的推導。

甚至，趙熙曜都沒聽說過周啟那個課題組申請過這種材料的使用！他是從得哪裏來的數據？！

趙熙曜握緊了自己論文紙張的邊角，那一瞬間，感覺有鋪天蓋地的恥辱和委屈橫貫在心頭。

他死死盯住周啟，周啟還在照著手機念，很是抑揚頓挫。

等周啟匯報結束，就輪到趙熙曜。

周啟全程無視趙熙曜的目光，坦然自得地，匯報完就坐下來玩手機。

趙熙曜盯著周啟，站起來，一言不發。

“熙曜？”身邊的師姐碰了碰他的袖子，示意他說話。

“我的研究課題，”趙熙曜把打印好的論文輕輕攤在桌面上，“和周啟同學的，完全一致。”

“研究方法，研究材料，最終結果，都一模一樣。”

“周啟盜用了我的數據，抄襲了我的論文。”

一語既出，剛剛還滿座交頭接耳的會議室，一下子靜下來。

落針可聞。

周啟看起來很淡定，窩在椅子裏看手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是表情出賣了他，不是事不關己，是打算死不認賬。

“周啟，你解釋一下。”周啟的導師田教授，掛不住面子，先開口了。

“教授，沒有證據，但憑趙熙曜隨口一說的事，我不認為有解釋的必要。”

“是，我知道，師兄師姐們都嫌我在實驗室不幹活，寫文章也不勤快。但我沒說出來的是，我其實對原來的項目失去了興趣，我找到了新的，能讓我煥發科研熱情的東西。”

“所以我把時間分配給了這個新項目，也一直沒告訴大家，就是等論文發表的那一天。說好聽些，是給大家一個驚喜，直白點的，就是想一鳴驚人，揚眉吐氣。”

“我有實驗的全部數據記錄，希望趙熙曜同學不要隨便血口噴人。”

趙熙曜的導師，湯教授，全程沒說話，只是拿過了趙熙曜攤在桌面上的論文，仔細看著。

田教授匆匆打了圓場，才讓會議得以繼續。

但是趙熙曜坐不住了，他只覺得一股強烈的心火直沖上腦袋。抄襲了還強詞奪理搞的很委屈一樣，周啟下輩子就該投胎去做盛世白蓮。

盛放在L大實驗樓的排水口的那條臭水溝裏。

趙熙曜懶得再與這矯情的傻逼共處一室，拿起手機沖向門外。

走到門外去了還不解氣，點開手機屏幕給周啟發消息。

“別裝了，抄沒抄，你我心知肚明，出來說話！”

發完了半天沒動靜，趙熙曜又補發一句，“我有你抄襲的鐵證，不出來，下午就掛到網上去。”

一分鐘不到，周啟出來了。

趙熙曜靠在走廊欄桿處，一步步走向周啟。

“你不會是想動手吧，我也會掛你的！”周啟看著趙熙曜陰沈的臉色，戰戰兢兢，不由得舉起手機，對著趙熙曜拍。

“你拍啊，你最好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給錄下來，讓大家看看你這種學術渣滓是怎麽個渣法。”趙熙曜被這幅小人樣給氣笑了，雙手揣兜，好整以暇地看著周啟。

“我也不想跟你扯了，趙熙曜，不然你開個價吧，你那些數據還有論文，我買下了。這麽鬧騰沒意思。”周啟邊說邊往後靠，與趙熙曜隔開了安全距離。

“買？有那買論文的錢，你為什麽不去做個手術換換腦子？你要是真一點科研想法都想不出來，死皮賴臉留在團隊裏做什麽。”憤怒再次催促血液沸騰，趙熙曜只覺得心臟那塊都給氣疼了，腦袋也漲的發痛。

周啟真的再次刷新了趙熙曜對無賴的認知底線。

可能是被那句死皮賴臉給羞辱到了，周啟漲紅了臉，什麽也不顧忌了，大聲道，“好聲好氣和你商量你不聽，你狂什麽，不就是個腦袋活絡點的窮逼麽，你以為你說抄襲就有用？實話告訴你，全部數據我都有，我看你拿什麽告我抄襲！”

腦袋活絡的，窮逼。

所有承擔思考的細胞都停止運作，腦海中除了莫名放大的心跳聲，就是一遍遍重覆播放的，這句話。

少年用一切努力，一切小心翼翼掩蓋的，不幸。就這樣被光明正大地揭開，話語像一支沾了毒藥的利箭。

一箭直中最脆弱之處。

“沒錢怎麽了，沒錢也比有人沒本事結果偷別人的東西要好。”

“我說你天天關心我什麽時候不來實驗室是幹什麽呢，原來就是趁我不在偷數據的，”趙熙曜暗暗握緊了拳頭，“我說你傻不傻，你光有那一兩次數據有什麽用啊，你不知道參數一調，原來數據都翻盤麽。”

“你拿著一兩個月前的數據，還不知道我重做了很多實驗，修正了很多參數吧。”趙熙曜語氣淡淡的，看著周啟氣急敗壞的臉。

“原作鑒你抄襲真的太簡單了，只要把證據寄送到出版社，我不信你的論文能順利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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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開完組會，趙熙曜勉強說服自己繼續做下面的研究。但是午休的時候，那些混亂的思緒還是擾的他心神不寧，索性跑到實驗樓外面的小花園枯坐著。

日積月累的研究成果，就這樣被盜取，他感覺整個人都像被憑空挖去了一大塊。

他其實是嚇周啟的。他沒把握能為自己平反。盜用數據這種事，實驗室團隊之間並不少見。絕大多數是打碎了牙齒往肚裏咽，無處伸冤的。

他的論文尚未發表，周啟的也在覆審，就算提交到出版社也不一定就能鑒定抄襲。而且論起先後來，周啟還是在他前面投的稿，很大可能是自己的那篇要被退回。

正在傷神的時候，同組的師姐握著兩杯咖啡走過來。

“還在為周同學抄襲的事傷腦筋？”師姐遞給趙熙曜一杯，在他旁邊坐下。

“謝謝師姐，確實有點頭疼。”趙熙曜接過咖啡，捧在手裏暖著。咖啡很燙，只有握著外圈的隔熱層才剛剛好。但趙熙曜覺得心裏翻湧著難受，只想有些尖銳的疼痛，來戳破當下自己麻木的認知，所以他握的是底部，等著灼熱的鈍痛來喚醒自己。

“項目你還得接著做，論文那邊別太擔心了。湯教授不會坐視不管，你每天的付出，和周啟的付出，我們都看在眼裏。只要沒發表，就還有轉機。”師姐安慰他說。

趙熙曜正想說什麽，但目光一轉，看到了三兩個人。

“來來來，兩位同學看這裏。”其中一個拿著相機的人朝他們喊著。

鏡頭對準，趙熙曜下意識地擠出微笑。

瞬間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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