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寒霜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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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寒冷空氣開始在北方肆虐,普濟寺的香客卻不減反增,只因聽說名動列國的懷桑大師雲游歸來,王公貴族都爭相前去拜見。

今日也不知是哪路貴人包場,裏裏外外皆有侍衛把手,整座寺廟都清清靜靜的,無一閑雜人等。

東邊廂房的後院裏,寒霜花開得清冷肆意,祈玉旒和鐘玨兩人已經在晨霜中站立良久。

懷桑大師進去了整整一夜,到現在還動靜全無。

鐘玨性子急,一路從西北護送宸王到普濟寺,昨晚見到懷桑大師就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此時心中焦躁再壓抑不住,擡腿就要進屋去看看情況。

卻被好友祈玉旒一把拉住,對方身為大理寺少卿,成日應對的覆雜局面何止千百,沈聲勸道:“若是連懷桑大師都束手無策,你現在進去又有何用,還會耽誤大師救治。”

“殿下自來體格強健,十年來連小病都不曾有,這次定是受奸人所害!”鐘玨摔開他的手,還要再說什麽,突然見不遠處走來一人,楞了楞道:“快看,那人像不像裴家妹妹。”

祈玉旒順著他目光看去,只見一名年輕女子提著燈籠走來,緩緩穿過清晨的薄暮,身姿清逸而溫柔。

裴妍出來的急,又未帶丫鬟,連手爐都忘了拿,從馬車上下來走這一截路,凍得鼻尖都有些發紅。

她今日身穿淡藍色緞面櫻花刺繡交領袍,下身配雪青色的裙子,淡雅的裝束卻不顯清冷,柔美的五官讓人聯想到江南春日江面上的薄煙,渾身散發出讓人心安的氣息。

“是,好像是,但你待會要記得改口,喚封夫人。”祈玉旒雖也被那如從江南水墨中走出的女子驚艷到,比起鐘玨卻理智得多,往前走幾步攔在她身前,拱手道:“抱歉,今天整間寺廟已經被包下來了,還請夫人見諒。”

“祈大人好。”裴妍在院中見到這兩位亦是一頭霧水,只疑惑道:“不知懷桑大師現在何處。”

“裴……咳,封夫人,懷桑大師今日不會見客的,你若有什麽想求的,還是下回再來吧。”鐘玨上前一步,想起自己十年前差點娶了她,面上不由微微發熱。

見裴妍仍站著不動,鐘玨以為她不高興了,接著道:“你別惱啊,等過幾天小爺我再把這裏包下來,請你來賞花好不好。”

“鐘玨!”祈玉旒冷聲提醒他,註意自己的身份和說辭。

他們都是男人不打緊,可裴妍的身份擺在那兒,稍微行差踏錯一步都將受人詬病。

氣氛正變得有些尷尬,廂房門突然打開,懷桑大師走出來,目光依次掃過三人。

祈玉旒和鐘玨面色皆是一肅,正要上前去,卻見大師神情疲憊道:“夫人獨自進來即可。”

“什麽,懷桑大師,你是不是搞錯了?!”鐘玨還要上前爭辯,被祈玉旒拉住,不甘心的站在那瞪眼。

裴妍三天前收到懷桑大師的信,約她今晨在此相見,具體何事大師也未在信中明說。

八年前已故去的父兄受人構陷,封蕭恒又極力的想撇清關系時,是懷桑大師出面替她贖回了江南的老宅,有這麽一個大人情在,她才會毫不猶豫應下此事。

先將燈籠擱在石階上,她拎著裙子小心上臺階,跟隨懷桑大師進入廂房。

鐘玨一把甩開祈玉旒的手,生氣道:“你說大師是不是老糊塗了,他怎麽能讓裴妍進去,那裏面可是——”

祈玉旒面色一變,沈聲告誡他:“小心說話。”

鐘玨能得宸王賞識,絕不是個傻的,只因對方是曾被自己拒婚的裴妍,才一時忽略掉許多小細節。

今日普濟寺已被他們包下,不只在東廂院外,就連這整座山頭都有精兵把手,裴妍能安然走到這裏,只可能是受了懷桑大師邀約。

祈玉旒面色鄭重道:“我們就守在這裏,直到大師出來為止。”

“嗯。”鐘玨亦冷靜了下來,盤膝坐在門口的蒲團上。

廂房內燃著淡淡的檀香,繞過一扇紫檀雕刻的山水大插屏,是一張古樸寬大的架子床。

深墨色的帳幔垂落在地,中間打開一人寬的縫隙,隱約可見床上端坐著個身影。

“施主請坐。”懷桑大師指著靠窗一張香案,示意裴妍坐在案前一張雕花烏木椅上。

香案上放了架蕉葉琴,懷桑大師道:“聽聞夫人琴藝卓絕,可否請您彈奏一曲,不拘泥什麽曲子,能凝神靜氣的為好。”

裴妍知道懷桑大師為人正派,慈悲為懷,確信他不會傷害自己,因此雖心中難掩忐忑,仍依言坐下來。

這時,沈郁的北風從窗口肆虐而入,垂墜的帳子隨風翻湧,墨色浮沈間,裴妍瞥見一張成年男子的深邃臉孔,眼睛漫無焦距的看向前方,一片猩紅之色,分外的駭人。

裴妍心裏一驚,隨即迅速垂下頭去。

懷桑大師走到床前,將床帳重新拉得嚴嚴實實。

床上,寧宸瀾視野中其實只有一片血色,記憶還停滯在十二年前,他隱藏嫡皇子身份跟著裴將軍四處征戰,最後被人從屍山血海中撈出,好不容易存活。

他潛意識裏知道自己陷入了夢魘,雖已竭力克制,卻仍擺脫不了心中那股狂躁。

耳邊突然傳來清越的琴聲,是一首婉轉的江南小調,他閉上眼,想起童年時很多事情,心中那股廝殺的沖動漸漸平息。

裴妍全然不知,此刻坐在床上的男人,就是威震四海的大周戰神寧宸瀾。

即便是受德高望重的懷桑大師所托,身處陌生封閉的環境中,給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彈琴,無疑是她此生所做最出格的事。

伴隨悠揚的琴音,懷桑大師亦開始唱頌經文,江南小調中和了經文的莊重肅穆,兩種聲音和諧相融,聽上去極讓人大腦放松。

裴妍忘了不安,指尖力道越加沈穩,婉約的音韻如春水流瀉而出,溫和輕靈。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終於傳出均勻的呼吸聲,男人已經聽得睡著了。

懷桑大師停止唱誦,走過來朝裴妍點頭致謝:“多謝夫人仗義相助,若不為難的話,還請明天這個時辰再過來一次。”

裴妍起身看了眼緊閉著的床帳,識趣的沒去打探對方身份,微微屈膝告辭了。

走出房間,被頭頂升起的秋陽晃得瞇起雙眼,方才只是專心彈奏,沒意識到已經過了晌午。

現在整個人放松下來,才覺每根手指頭都在發麻發疼,她兩只手交握住輕輕按捏,擡頭就看見鐘玨正面色猶疑的望著自己。

相比起十年前,她容貌其實發生了不小變化,從小家碧玉長成了標致的江南美人,身段玲瓏有致,面若春江秋月,尤其一雙眼睛生得極為動人,仿佛總彌散著一層清霧,極易激起人的保護欲。

“方才,是你在彈琴,彈了一整個上午。”鐘玨見她指尖紅了,臉色有些難看。

裴妍並不知,當初是鐘玨私底下拒絕了陛下指婚,才讓她最後嫁給了封蕭恒,因此也不知鐘玨對自己的好意從何而來。

記憶中,好像並未與這位鐘世子有過交集。

鐘玨之前一門心思撲在軍功上,這些年亦未曾娶妻,偶然一次聽人提起裴妍嫁給封蕭恒後過得很不好,便開始暗暗自責。

裴妍不喜男子老是盯著自己,將雙手背在身後,正要離去,身後傳來懷桑大師的聲音:“兩位可以進來了。”

鐘玨神色一喜,剛要跨過門檻,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首見裴妍單薄瘦弱的背影,關切道:“你一個女子怎麽下山,等會我派人送你。”

裴妍剛才給一個陌生男子彈琴,已是鼓足畢生的勇氣,此刻怎麽肯坐別家的馬車回去。

她微微蹙眉,語氣裏就透出幾分疏冷:“鐘世子駐守西北,乃宸王殿下麾前得力大將,武將無旨不得私自回京,今日裴妍在這裏誰也沒見到,回去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

鐘玨一怔楞的功夫,對方已穿過小徑,消失在大片寒霜花盡頭。

鐘玨性子大大咧咧,祈玉旒卻是個心細如發的狠人。

裴妍方才見祈玉旒看自己的眼神裏分明帶著告誡意味,便知此行乃是機密。

若不是以她現在的身份,被人知道與北宸軍中的人牽扯不清也會惹來麻煩,且有懷桑大師從中做保,祈玉旒不見得能這般放心的讓她走。

只是鐘世子既然在這裏,那麽此刻躺在廂房中的男人——

大概是北宸軍中某位身居高位的將領吧。

裴妍的父兄皆戰死於西夷,這些年,可惡的西夷蠻子被宸王打得四處渙散,已無還手之力,單從這一點,她心中對北宸軍亦是懷著敬意。

和那些性命不計的將士們相比,自己手指上這點傷痛,委實有些小題大做了。

普濟寺外,裴府的馬車仍在遠處待命。

裴妍娘家雖然已經徹底沒落,但贖回屋宅後,曾經的老人們也陸陸續續回來,裴妍便將父兄的撫恤金都交給老管家忠叔,讓他繼續撐起裴府。

今日出門,便是忠叔給她套的車。

也幸虧封府如今都圍著剛懷有身孕的瑩姨娘轉,無人在意她,才能從府邸來去自如。

作者有話說:

開坑啦,撒花,求留言,求花花,求關註,本篇堅決日更!

先排雷:重生之前會有八萬字左右的回憶(來看兩人甜甜的戀愛啊)。女主沒被渣男碰過,是雙潔,重生在幼年,極致甜寵啊家人們,不要被前世勸退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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