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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舊疾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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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心姐姐,我們姨娘最近孕吐得厲害,夜裏也睡不安穩,聽說夫人這兒有塊上好的綠奇楠沈香,能不能——”

“既然瑩姨娘這麽受寵,怎麽連塊兒好沈香都撈不著,眼巴巴在這打夫人嫁妝的主意,這塊綠奇楠在外頭萬金都買不著,豈能由著你們張口就要。”琴心自來瞧不慣芙蕖院的人,如今對方送上門來找罵,她雙手叉腰站在臺階上,挑眉嘲諷道:“再說了,有身孕了還是註意些好,別成天再搗鼓那些麝啊香的,我可是好言勸過了,不給你們沈香呢,也是為了瑩姨娘好,萬一出什麽好歹,可別賴上咱們夫人!”

“東西再值錢也不過就是一塊死物,將來若是夫人自己有了身孕,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也不會有人攔著,這段日子姨娘身子不適,不過就是想要塊沈香聊以慰藉,夫人不給便罷了,怎麽還要詛咒姨娘肚子裏的孩子呢!”

裴妍從外面回來,便聽見檀院的庫房門口傳來兩個丫鬟的爭執聲,微微蹙眉,走過去訓斥道:“都住口。”

“夫人!”琴心忙跑到裴妍身後,瞪了梅香一眼,嫌晦氣的‘呸’了一聲。

梅香縱使心中再多不服氣,見了正房夫人一樣要行禮,但仗著如今主子身份不同,語氣略顯生硬道:“啟稟夫人,姨娘剛有孕時,老太太和太太就吩咐過,府裏一切東西都要先緊著姨娘,萬要以她腹中胎兒為重,所以奴婢才來找琴心姐姐討沈香,沒想到琴心姐姐不止不給,還詛咒姨娘的肚子,請夫人您評評理,琴心剛才說那幾句話,到底該不該罰!”

裴妍累了一上午,回來只想好好休息,被梅香一頓吵,只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痛。

她手裏名貴的東西頗多,只是那塊綠奇楠,乃當年母親的嫁妝裏遺留下來的,斷不能拿出來給人。

聽完梅香的話,裴妍微微笑了下,目光靜靜落在對方身上。

她十歲之前長在江南,是正宗江南煙雨熏養出來的瓷器人兒,十五歲嫁給封蕭恒,一直在後宅深居淺出,給人印象一直是溫溫柔柔,連大聲說話訓斥人都未曾有過。

然此刻梅香被她這樣看著,竟發自內心生出一股緊張感,就好像對方手上掌控著她的生殺大權。

隨即她又打消這個荒唐的念頭,將腰桿挺得筆直,同時毫不示弱迎向對方目光。

姨娘說了,夫人如今既無娘家人撐腰,也無子嗣傍身,若非這樁婚事乃禦賜,單就成婚十年無所出這一條就該被爺休棄了。

“夫人為何這樣看著奴婢。”梅香硬氣的回嘴,卻見對方已經緩緩走開了。

裴妍的底線,是她的父母親人。

若瑩姨娘要別的東西,她大概會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給她們算了。

但父母親遺物,卻是她此生唯一的念想。

裴妍一步步踏上臺階,轉身目光微涼,就連與生俱來的溫柔氣度,都不禁透著泠泠之意。

她神色有些倦怠,淡淡說道:“傳話下去,往後只要是芙蕖院的人,俱不得踏入這裏。“

梅香臉色一白,想起姨娘交代的,‘切不可真把人給惹惱了’,頓時後悔不疊。

可誰知道一向好性兒的夫人,會因為一塊沈香,說翻臉就翻臉呢。

聽到她的吩咐,很快就有侍衛過來,將梅香帶離了檀院。

裴妍微微松了口氣,感覺肚子有些餓了,吩咐琴心去準備吃食,自己則回屋換上居家的衣服。

五年前父兄英靈沈冤得雪時,陛下曾問她想要什麽補償,裴妍念及前車之鑒,就當著所有封家人的面,向陛下索要了二十名侍衛,日夜守衛著檀院。

還記得過後封蕭恒一臉厭惡的盯著自己,冷聲質問她,要如此做派是要防著誰。

裴妍當時已心如死灰,淡淡回了他四個字,‘但求心安’。

他又接著逼問,是否嫁給他不安心,那是想要嫁誰。

後來自己怎麽回答的,她也不記得了。

這件事給他們二人本就如履薄冰的關系,又上了重重的一把鎖。

此後封蕭恒更加對她避如蛇蠍,直到後來升任內閣首輔,有些場合必須攜帶家眷避不過去,兩人之間才又開始有了交集。

裴妍別的事情做不了主,唯獨檀院是她的一方天地,只要她不願,任何人都不得踏入一步。

下午,裴妍安安心心坐在火爐旁吃了頓打邊爐,然後凈了手,讓琴心給她在每根手指上塗抹凝脂膏,戴上真絲手套後,才上床睡下。

她自小是個嬌憨性子,這些年經歷那些糟心事,雖然性子變得寡淡許多,腦子裏仍不習慣想事,所以睡眠質量一向極好。

上午那件匪夷所思之事,亦沒影響到她的好眠,這一覺直接睡到晚上,醒來時發現天都黑了。

房裏閃著夜明珠柔和的光澤,影影綽綽間,望見床邊坐了個人。

她被驚得立馬坐起身,往前細看去,那人竟是自己好些日子沒見的夫君封蕭恒。

大晚上,他不去瑩姨娘那兒,來自己房間做什麽!

裴妍腦子裏第一個反應,是他要替瑩姨娘索要那塊沈香。

饒是再不想與他鬧僵,此刻面上也不由染上一層薄霜,蹙眉道:“那塊綠奇楠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封蕭恒沒說話,像在靜靜欣賞她發脾氣時的樣子。

一個人若表現得太過完美,便成了假人,在他眼中,裴妍一直都是個沒什麽情緒的假人。

“我知道。”他聲音裏透出喝醉酒後的鼻音,低沈而啞。

男人容色清雋,穿一身青色常服靜靜蟄伏在夜色裏,一雙清冷眼眸敏銳而具有極強的洞察力。

裴妍下床去趿了鞋子,走到大插屏前取下藍紗綢外衣穿上,然後去梳妝鏡前整理頭發。

兩人鮮少這樣同處一室,且她又是剛睡醒衣衫不整的樣子,被對方這般打量著,裴妍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房中安寧靜謐的氣息,突然變得沈悶而壓抑,對於裴妍來說,夫君並非是能讓她依靠的枕邊人。

封蕭恒給她的感覺,並不會比街邊的陌生人好多少。

她亦有自知之明,在對方眼裏,自己也是封家多餘的人。

封蕭恒今晚喝了不少,鬼使神差來到檀院,見她還是如以往那般冷淡,被酒精燒熱的一腔熱血就涼了下來。

至於妻子適才說,那塊綠奇楠乃她母親遺物,他稍加一想,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瑩兒那丫頭酷愛玩香,之前跟自己提過幾次,想要檀院庫房裏珍藏的那塊綠奇楠。

當時他沒搭腔,就是不想她更加恃寵而驕,沒想到她會主動來檀院招惹裴妍。

“既然喜歡,就自己留著。”封蕭恒起身經過她旁邊,瞧了眼梳妝鏡中發絲淩亂,面色紅潤的美人,邊走邊說道:“瑩兒年紀小,又懷有身孕,你平時多擔待些。”

門開了又合,裴妍聽見一聲北風的嗚咽,走到廊上去喚了琴心過來點燈。

下午睡得太好,導致晚上失眠。

裴妍看書看到四更天,歪倒在貴妃椅上小睡了會兒,到時間被琴心叫醒後,苦著臉起身穿衣洗漱。

從封府到普濟寺大約一個時辰,還未及山門便聽見人聲鼎沸,看來是他們擔心引人矚目,沒再繼續包場了。

裴妍戴上幃帽,下車混入前來上香的一眾貴婦中間,剛入寺廟,便被個小師傅帶往昨天的院子。

當她走進廂房時,深墨色的床帳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垂著頭經過,跟懷桑大師打過招呼,輕車熟路的坐在案前。

房間裏除了淡淡好聞的檀香氣,還有來自陌生男人身上的氣息,對方呼吸聲淩亂而暴躁,似乎難以平靜。

同時,裴妍感到有道目光從自己進屋開始,就膠著在身上。

床帳分明已經拉緊實了,細看也只能分辨出個模糊的影子,可男人的視線如有實體,讓她忍不住面上微微發燙,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夫人,勞煩了。”懷桑大師朝她點了下頭,示意可以開始。

裴妍未再分神,指尖輕淺撥弄,一曲繁花錦繡的江南小調自她十指間傾瀉而出,中和懷桑大師雄渾頓郁的佛音,聽上去極讓人心情放松。

廂房內未燒地龍,裴妍手都快凍僵了,突然彈錯了一個音,盡管沒人註意到,她卻忍不住臉紅了。

凝神跟上大師的節奏,有意識的讓曲調與他禪音相融合。

這一次,比昨天配合得更加順暢。

過了許久,感覺男人身上那股暴掠躁動的氣息漸漸平和,呼吸聲也變得平穩均勻,想來是方才的治療有了效果。

只是那道視線依然未離開她的身體,令她感到十分不安。

這次彈奏的時間比昨天更長,她指尖都已經酸痛發麻了,男人還沒有半點要躺下的意思。

她實在忍不住,隔著那層深墨色的紗,朝男人投去探究的目光。

可除了一個坐得端正挺拔的身姿,其餘什麽都看不清。

在一連彈錯了三四個音後,大師終於示意停下,裴妍又往前看了眼,原來是男人終於肯睡覺了。

她不由松了口氣,仰頭眼巴巴望著懷桑大師,忍不住問:“大師,明天還要來麽。”

“明日寺裏辦祈願會,夫人若來的話,可得一枚貧僧親手所制的平安符。”懷桑大師面色不改,轉動指間佛珠。

裴妍睜大雙眼:“大師竟然也會來這套。”

這一句隱隱透出江南腔調,甜軟得像蘇州河畔捏糖人的霜糖。

許是風吹進來,床帳又微微動了動,裴妍站起身捏了捏手腕骨,配合道:“為了大師親手制作的平安符,就再來一次好了。”

“承蒙夫人厚愛,好人會有好報,夫人將來定會福澤深厚。”懷桑大師朝她施了一禮,擡手作了個請的姿勢。

裴妍微微屈膝回禮,便轉身離去了。

空氣裏仿佛還回響著徐徐琴音,床帳拉開,寧宸瀾眼中血色已經褪去,坐起來道:“彈琴的是誰。”

懷桑大師答:“只是貧僧的一位朋友,王爺並不識得。”

寧宸瀾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前空蕩蕩的琴案,右手不覺扶著額道:“她的琴聲,本王似乎曾經聽到過。”

隔著床帳,依稀能見個清瘦嬌小的身影,坐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

寧宸瀾自幼通音律,能聽出來對方琴藝極高。

他一生戎馬征戰,甚少接觸過女子,因此先前未曾想到,對於女子來說,坐著不動彈一上午琴,是件極耗費體力的事。

到後來那人一連彈錯了幾個音,像是手指僵住了一般,才忽然意識到她或許是體力不支了。

“宸王殿下如今已能分辨音律,說明身體正在好轉。”懷桑大師又去開門,叫守在外面的鐘玨進來,說道:“明日最後一次治療後,殿下就該離開普濟寺了。”

相較於寧宸瀾面色波瀾不驚,鐘玨喜形於色道:“那真是太好了,多謝大師!”

高興的同時,又為宸王殿下感到憋屈。

當今太子爺乃先皇後所生,今年已經快四十歲,資歷和在朝中人脈都積累得十分深厚,宸王殿下雖說是當今皇後嫡子,卻一直遭太子黨打壓。

身為皇子,卻被逼得小小年紀就隱姓埋名跑到西北去掙軍功。

本來五年前就要回京開府,卻因為暗地裏幫裴將軍一家翻案,惹了陛下不喜,加之太子黨的施壓,回京之事就又往後拖延。

幸而殿下手腕強悍,這幾年間率領北宸軍大破西夷,又繼續往北征伐遼疆,在西北以恢弘之勢不斷開疆拓土,戰神之名傳遍列國,聲望如日中天直逼京中的太子。

加上皇後恩寵不斷,最近又懷上龍嗣,京中風向已隱隱有變,傳宸王殿下才是真龍天子。

見殿下基本無恙了,等懷桑大師走後,鐘玨才敢拿出一封密函,打開呈給寧宸瀾道:“屬下前腳剛護送您離開西北,他們就收到京裏發來的消息說,陛下借著壽宴將至,將其他三位殿下都召回京都,如今延慶王跟清河王都已在回京途中了。”

算算日子,他們在普濟寺待了三日,明日抵京日子倒是恰好。

寧宸瀾感覺體力漸漸恢覆,站起身握拳試了試,深邃眼眸裏劃過森冷之意。

他容貌酷似母親,只因常年在西北風吹日曬膚色偏深,俊美的五官也顯得更深邃立體,常年征戰讓他渾身透出股冷冽氣息,令人敬畏仰止。

他記起來,這次犯病是被有心人故意挑起。

半個月前,有人給他送上昔日裴將軍的舊物,卻是一方染血的帕子,另有一封血書,言明當年將他從屍山血海中背出來的,正是裴少將軍。

只因皇後早就寫信給裴將軍,坦白他三皇子的身份,讓裴將軍暗地裏對他多多照拂,所以在那場戰亂中,裴少將軍才會挺身以命相護。

得知這樁舊事,寧宸瀾舊疾覆發,再次陷入當年的夢魘中,性情也變得越來越暴虐不可控。

幸好趕上懷桑大師雲游歸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當年的事到底真相為何,暫時還無法查證,可是安排送那封血書的人,寧宸瀾卻清楚知道是誰。

他本不欲與其相爭,奈何對方卻要步步緊逼,甚至連已故去的人都要拿來做文章。

寧宸瀾眼神裏透出幾分冷嘲,走到窗前望著地上幾朵零散的寒霜花,說道:“先不急回宮,本王還要去辦一件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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