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試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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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凝眉宇間再也沒有剛剛勉強端出來的溫和與謙遜, 取而代之的平淡又莫名惹人牙根癢癢的傲慢自負。

可偏偏說出來的話, 卻又讓人無從反駁。

“你看劇本,是在想這個時候秦央應該是個什麽心態, 這種心態應該是個什麽狀態。興許你還有一整個團隊在幫你做閱讀理解,幫你做參考答案。

“但你要知道,演戲從來沒有標準答案, 無論演成什麽樣子,你都是唯一的標準答案, 只是這個答案不見得能服眾。

“或者說, 演戲不是做題, 而是創造。你都已經把自己置身事外了,又怎麽讓觀眾感同身受?

“你應該把所有東西都忘了,認認真真看一遍劇本。把自己當做秦央,而不是去理解秦央。”

季凝說的東西,分毫不差。如果不是篤定了季凝不是那種人, 他都要懷疑季凝是不是特地讓人來探了底。

他的確是做了弊。

他有一個專門的團隊, 在幫他解讀分析劇本, 甚至幫他找出參考的形象。

而他的的確確是個很合格的模仿演員, 所以拍出來的戲基本上都非常到位。

――只是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精致的虛假感覺,有時看著看著,甚至會有種莫名的厭倦。

“把自己當做秦央?”

季凝靠在門框邊上,點了個頭,輕笑:“不過您畢竟嬌生慣養長大,被保護得太好, 可能要代入起來比較難。”

語氣平淡,沒有絲毫的嘲諷意味,甚至隱隱有些……羨慕的意思在裏頭。

她說的是秦亦,又何嘗不是自己。

《自梳女》之後的《紅館》,其實真論起來,中心靈魂比《自梳女》還要深沈些。

只是因為《自梳女》的題材相對而言更小眾,所以更受各種獎項的品味青睞,評價也相對比較高一點。

明明故事比《自梳女》這種像是陰雨連綿天氣一般的沈重題材要輕松許多,拍出來的基調卻比《自梳女》更加壓抑。

富麗堂皇的格調,斑斕如詩的情緒,瑰麗陸離的鏡頭,偏偏讓人徒生一股子刻骨的孤獨落寞。

即便是結局那個高朋滿座的舞會,鏡頭落在主角陸恩身上時,卻仍然是蝕骨的孤單。

與周遭觥籌交錯、衣香袂影格格不入。

明明那麽熱鬧那麽盛大,他的身影卻依然有著莫名的孤獨。

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都沒有。

之後的事情不必提,但從雲端上徹底跌落至泥濘之後,季凝又拍出了《白日夢》。

人總要經歷過什麽的。

國家不幸詩家幸,人亦大抵如此。

秦亦大概知道為什麽能程燁聽說自己想再精進演技是,那麽篤定季凝一定能調教好演員。

他記得當時家裏長輩知道自己想要做好演員一職時,幫他找到了程燁。

程燁其人,在娛樂圈算得上呼風喚雨。

但娛樂圈不過是他其中一個游樂場罷了,真的論起來,他們兩家也算世交。

只是當時程燁推薦他去參加季凝的試鏡時他還頗有些不以為然。

程燁笑道:“你還未必入得了她的眼。”

他自然不服氣,說了幾個人名。

季凝連著這幾個有名的花瓶都不介意,為什麽會把他往外推。

彼時的程燁哂然一笑:“你說的這幾個,起碼都是娛樂圈裏排得上號的大美人吧,這些人本來就風情各異,風情用好了那就是演技。”

如今倒是有點明白了是什麽意思了。

寧要赤誠的花瓶,也不想要他這樣人工錘煉出來的八十分演技。

秦亦沈默了半晌:“成,謝謝您。”

“不客氣。”

“那行,我走了,您也早點睡。”

“慢走。”

季凝說完之後就關了房門。

借機教訓了人之後,季凝神清氣爽眉飛色舞。

回到床上看劇本。

她有兩版劇本,一版是按場次,一版是按時間線脈絡。

說教完了人,自己倒也清楚了許多。

秦央其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戲癡。

戲如人生,人生入戲。

而最大的悲劇就是,

曲是戲中曲,人是局外人。

普天下只有他一人執著。

執著過了度,就瘋魔了,也成活了。

她拿著筆在劇本上圈著重點。

她對自己畫的腳本和分鏡早就爛熟於心,即便沒有比照,也能下意識標出所有特寫點和走位形式。

選角到了第二天,那位先前被季凝調侃過的硬漢出身的應影帝也來了。

不得不說,應影帝的影帝,那是貨真價實的獎杯,演技的確相當可圈可點。

往那邊一站,眉眼低垂,瞬間仿若秦央上身。

讓人根本記不起他演那些鐵血硬漢時是什麽樣子。

甚至放到今天來面試的所有人裏邊都算得上第一第二的。

只是季凝仍然說不出是哪裏有點奇怪。

前兩關倒還好,只是輪到第三點……

趙老沈默了一下:“應影帝建議嘗試一下上個扮相麽?”

意思就是讓他畫上妝戴上頭面換好戲服來一段。

結果換好之後,季凝知道了自己剛剛隱隱的不適感從何而來了。

其實應影帝不算是真的肌肉嶙峋的那一款。

因為要是真的擁有一身那麽顯眼的腱子肉,基本上上鏡之後難免顯胖,也幾乎是完全限制了其它戲路。

應影帝是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種人。

可是……還是過於硬朗了些。

剛剛穿著現代的衣服還沒覺著什麽,一換上戲服就露了怯。

旦角的戲服是溜肩的,他要是窄肩也沒法子演了那麽多年的硬漢。

而這麽一穿……

雖然他身上的確是京劇正旦穿的衣服,但季凝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開口來一段秦腔。

趙老輕輕嘆了口氣。

季凝也把人從名單上劃掉了。

而試鏡一直試到了晚上。

“寧導。”

季凝聽到的時候,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是陸恩。

陸恩的聲線與往常完全不同。

因為但凡用了配音演員的電影,基本上就告別了所有主流電影獎項。所以陸恩的臺詞功底自然是相當好的。

但是演員的臺詞功底再好,和科班出身的配音演員也是有著本質上的區別的。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不要拿你的興趣愛好去挑釁別人拿來吃飯的本事。

演員和配音演員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演員控制情緒,甚至有時咬字都只是自然而然的含糊不清或是擲地有聲。

但配音演員控制音色和情緒。他們的含糊不清或是字正腔圓,都是設計周全的。

一部戲裏,演員只能表現好自己的角色的聲音,一個配音演員卻能在聽覺裏表現百態。

可陸恩這次……完全不一樣。

就好像唱歌與唱戲,發聲腔調是截然不同的,而陸恩如今的說話聲音,明明還是尋常的說話聲調,卻莫名就帶了點戲曲的韻致。

平仄朗朗。

“我是秦央。”

陸遇輕輕開口。

季凝眉毛輕輕抖了抖。

有點意思。

陸恩頓了下,原先半垂著的眼擡了起來,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一雙眼含著淚,嘴角慢慢地翹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幅度,自嘲一般的笑容:“是啊,我不過是個秦央麽。”

季凝才隱隱約約緩過神。

陸恩念的臺詞是《秦央》裏頭一個很重要的臺詞。

只有他一個人念念不忘,耿耿於懷。

這場戲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獨角。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說了這話。

季凝幾人沒想到他一上來就直接無實物表演,畢竟按著順序要先唱個唱段。

所以猝不及防加上摧枯拉朽般的演技攻勢下,其震撼力不言而喻

演完之後,陸恩瞬間收了臉上的神情,仍舊是平日裏那張看誰都帶三分笑意,眼睛裏自帶鉤子的臉。

聲音也變回來平常說話的低沈圓潤的嗓音。

“我是陸恩。”

齊溫這麽多年,試鏡過數不清的劇組,各種神仙演戲或是騷操作見得多了去,所以倒是最先清醒的一個,他點了頭,道:“你打算唱哪個唱段?”

“霸王別姬的《看大王在帳中》。”

……果然。

《霸王別姬》算是串聯整部《秦央》的線索,所以十有八九是選的《霸王別姬》裏的唱段。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不過陸恩的確是藝高人膽大,身段比起先前的人,不知道高出多少。

大概也就只有一個秦亦還能勉強與之並駕。

就是唱腔差了些。

但四個選角的人腦子裏同時冒出同一個想法,陸恩真的……很聰明。

因為《秦央》裏頭的唱段,根本沒打算錄真聲。

一個演員下的功夫再大,如果能在短短這麽一段時間裏頭就趕上專業水平,那至人家臺下十年功於何地。

所以真聲肯定會露怯,而這裏用了配音,演員的唱腔反而是其次。

所以說,陸恩真的……相當聰明。

……

不得不說陸恩的騷操作的確是有點用處,至少季凝看之後的人的試鏡,總覺得少了點味道。

第三天試鏡完最後一個秦央後,季凝申了個懶腰,往椅背上一靠:“終於看完了……我都要坐到頸椎炎了。”

趙老也敲了敲自己斜方肌的位置,笑道:“我也是該服老的年紀了,你一個小姑娘才幾歲。”

助理還在整理數據,季凝拉開椅子笑道:

“我先去上個廁所,我們回來再討論?”

翁墨笑了聲:“懶驢上磨。”

季凝:“……過分了翁編劇。”

季凝從洗手間裏出來後,洗了完手往回走。

衣角就被人拉住了。

“季導,能再讓我試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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