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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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胥巳將修補得參差不齊的書葉遞給賀樓生。

為了方便閱讀,他將燭火再次點上。

燈燭亮起,大家的視線統一投了過去。

遠處昏暗的光線下,只能看清一張森嚴的臉。

苗六溪想起了高中時期的批卷老師。

當老師收到亂糟糟的答卷後,差不多也是這種神情,一副要罵不罵的樣子,給人看得大氣不敢喘一個。

可以,把心思留給自己,把壓力帶給別人,瞧那倒黴外甥,站在旁邊汗都滴下來了。

胥巳擦了擦額角上的汗,湊過去一起看了幾行。

苗六溪從賀樓生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有在觀察胥巳的表情變化時,她第一次,從這個鼻孔翹上天的外甥身上,尋出了一絲破碎感。

那本古籍的最後,講的無非是兩虎相爭,家國滅亡,百姓離散。

一邊是父親,一邊是舅舅,想著,胥巳有過父母,卻一直活得像個野孩子。

而現在事情都過去了這麽久,可當他再次看到《赫胥史》時,還是會忍不住脆弱起來。

倒是賀樓生冷靜得很,苗六溪都要懷疑他那張臉是不是忘記跟腦部神經對接了,看到書中寫的那些場面……怎麽還能如此鎮定?

但胥巳似乎從他身上感應出了什麽,也同樣什麽都沒說,就直接朝苗六溪走了過來。

胥巳:“我們出去吧。”

苗六溪一臉詫異。

“為什麽?”

胥巳沒有回答,只是投來了一個“不要惹事”的眼神。

苗六溪覺得莫名其妙。

現場氛圍不是挺和諧的嗎?

但見胥巳一臉陰沈的樣子,怕是真有什麽特殊情況。

想來大外甥身世淒苦,能熬到現在實在不容易,苗六溪也沒駁他面子,一邊惴惴不安地看著另外三人的方向,一邊跟著胥巳出去。

主要是,她感覺賀樓生目前狀態穩定,不太像會亂殺的人,反倒是那個宋醫生,好像有點危險。

不對!

是很危險!

出來後,苗六溪馬上摸出手機想看微博,而就在石門關閉之後,裏面傳來了一道非常震耳的聲音,好像是什麽東西被砸壞了。

她嚇得雙肩一顫,再加上手指本就酸痛,手機也直接掉到了地上。

苗六溪:……

那部陪了她五年零八個月的32G國產智能機:卒。

她有些發懵地問胥巳:“裏面是不是有動靜?”

“沒有啊,幻聽了吧。”

胥巳十分淡定,並幫她把手機撿起來前後檢查了一番,指著碎裂的屏幕說道:“買新機嗎?我那有貨,給你打八折。”

苗六溪:無語。

她現在算是明白了,這舅甥倆串通一氣,一個負責支走自己,另一個負責關門撕票,丫的,上當了!

苗六溪迅速回頭,準備開門進去,胥巳三兩步就上前擋住了石門。

胥巳:“六溪,現在不能進去。”

苗六溪恨不得踹他一腳。

“為什麽?你舅舅糊塗你也糊塗?”

“《赫胥史》最後的內容絕不能被公布出來,也最好別讓舅舅看到。”

“可他不是看到了嗎。”

“所以啊,我才叫你出來,只有你出來了,舅舅才好發脾氣。”

“靠。”

苗六溪罵了一聲。

這舅甥倆是擺明了要整裴宋父子啊!

苗六溪:“既然知道他看不得,為什麽剛才修書的時候你不阻攔?”

胥巳:“我也是才看到書裏的內容啊。”

苗六溪:“那還啰嗦什麽,我還以為《赫胥史》是你寫的呢,走開!”

她想繼續往前走,但胥巳實打實地擋在門口就是不讓進去,苗六溪火冒三丈,怒道:“現在骷族的消息都已經在網上傳開了,有空攔著我,還不如想想該怎麽辦!”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那些熱搜你不用管,我自有辦法封他們的嘴。至於舅舅,你更不用管,他瘋起來沒人能勸”

瘋?

怎麽能用這個字來形容你舅?

“什麽意思?”

“別看他平時閑雲野鶴,但心裏的事比誰都多。赫胥滅國,骷族消亡,這些聽起來都是他一人所為,但其實舅舅做這些,都是因為……總之真相非常殘忍,我舅舅是骷族百姓最敬仰的君主,他絕不是濫殺無辜的人……而故事又被記載在《赫胥史》中,我之所以盜走那本書,就是希望那段過往不會被公眾於世。那段過去,對舅舅來說十分陰暗,他花了很多年才走出來的,時間積累起來,換作普通人,一生也就這麽過去了,但他每每想到這些,還是會痛不欲生的。苗六溪,我都勸不了他,你還能怎麽辦?”

苗六溪聽他細細說來,內心不由浮出陰霾。

可如果真如胥巳說的這樣,骷族和赫胥國的滅亡真相都被寫在《赫胥史》上,那按道理講,應該對賀樓生來說是種洗白,起碼不會有人覺得他是在平白無故殺人,也不會給他貼上“手段殘忍”的標簽。

這種標簽,苗六溪就給他貼過,甚至至今都撕不下來。

可怎麽會有人,寧願錯殺別人,也不願摘去自己的標簽呢?

真相到底是什麽?

賀樓生一向泰然自若,還有什麽,是會在他心坎裏過不去的呢?

她逐漸感覺,自己真的勸不動了。

苗六溪:“讓我進去,萬一他真的傷害到人怎麽辦?說到底,《赫胥史》也不是他們寫的,大家只負責修書,那是工作,你們不該把罪責推到修覆師的身上,那古籍你們偷就偷了,還把人抓過來修,修完了又不滿意,煩不煩。”

“可他們依舊在打聽骷族的消息,不是嗎。那個宋甄表面上是個幹幹凈凈的醫生,背地裏,卻三番兩次使用卑劣手段,一個大男人成天帶著支錄音筆,不覺得變態麽。”

苗六溪沈默了。

好像是有點變態啊。

胥巳:“人族貪得無厭,自古如此。”

“話也別這麽說,胥老板,你自己不也在人類世界生存嗎,你現在吃的每一口飯菜,不都是人類栽種的糧食嗎,你賺的錢、住的房子,全都是人類用汗水一磚一瓦搭建出來的,你作為揮金如土的資本家,吸食著人類的勞動力,左右都離不開人脈,怎麽卻反倒說我們貪得無厭?”

胥巳:……

胥巳:“妹啊,真行,說不過你。”

“別叫我妹,難聽。我現在跟你舅舅在一起,要是不出意外,以後可能是你舅媽,好外甥,還不快放我進去。”

胥巳:………………

娘的。

胥巳不由笑了一會,問:“你平時,對他也這麽蠻橫嗎?”

苗六溪:啊?那倒不是,我很溫柔的好吧。

苗六溪:“關你屁事。”

“行行行,怕了你,要是真能耐,那就請吧。”

胥巳主動為她打開石門,臉上是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他說:“就是,我舅舅問起來,千萬別說是我放你進來的。”

嗯,大外甥乖。

苗六溪發現,賀樓生並沒有從高坐上下來。

她松了口氣。

可是,他面前的桌子被拍裂了。

剛修補好的書葉被平整放著,上面布滿了殘缺的古文。

真敗家,那古董桌最低百萬起步。

她看了眼修完書卻被莫名兇了一頓的父子二人,宋甄就算了,年輕人受點苦沒什麽,但裴老師……狀態就非常差,似乎被嚇得不輕。

苗六溪又轉眼去看賀樓生。

他自看到她進來後,情緒明顯收斂了許多。

賀樓生一個人坐在那裏,目光黯淡。

正好四周石墻又都搭上了黑布,就顯得他整個人格外森冷,那張臉白皙如玉,像是被困在層層黑棋中的唯一變數。

一束幽光斜斜照射下來,在空曠的石室內割裂出了不同的兩個時代。

這種前所未有的距離感,令苗六溪窒息。

她緩慢走上去,才看出賀樓生怒氣未消,一雙眼盡是嗜血的陰冷。

不過好在,他沒有變身嚇人,否則就算胥巳再厲害,也壓不住骷髏人的事情了。

她不知道怎麽就停了腳步,興許是身體的自衛功能在提醒自己別再上前了,否則那人會六親不認地嚇死她。

好丟人,剛才還在跟胥巳說,要做他舅媽來著。

現在舅媽慫了,就連頭都擡不起來。

苗六溪小心翼翼擡眼,發現賀樓生也在看著自己。

賀樓生伸出手,將她的雙手輕輕托住,牽到身旁一起坐。

他力道不大,因為還記得她手指很疼。

“六溪……”下方,裴老師眼神焦慮地看著。

苗六溪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就是感覺……坐在這個“君主”級別的位置上,有點占下方那三位的便宜。

所以該讓他們走了!

她正想著用什麽媚術來蠱惑這個君王,但下一刻,卻被賀樓生攬進了懷裏。

苗六溪:嘶,君王主動媚我?

“對不起。”賀樓生在她耳邊悄聲說。

苗六溪覺得他人不錯,氣頭上還不忘跟自己講禮貌。

“疼不疼?”他又問。

問的大概是手吧。

苗六溪吸吸鼻子,委屈道:“好疼。”

她趁賀樓生溫柔哄著自己的這個機會,抽出一只手來,用手勢悄咪咪跟底下那三位說拜拜……哦不,說“快走!”

快走!這個殺人狂魔被我控制住了,趕緊走!不用管我!

但胥巳沒有舅舅的特許絕逼不走,非要杵在那吃狗糧。

倒是另外兩位看不下去了,紛紛避開視線。

胥巳不肯走,他們兩個肯定也走不成。

嘖,大外甥不懂事。

賀樓生今天不知是怎麽了,自從見到苗六溪後,就好像把別人都當成了空氣一樣,抱她抱得很緊。

不害臊。

苗六溪甚至覺得,這個看上去是在安慰她的男人,其實,反倒正在一點一滴破碎。

“怎麽了?”她主動問。

“我好痛心。”

苗六溪能感覺到,賀樓生的氣息逐漸微弱下來。

他像一個四肢無力的人,疲倦而沈重地靠在她的肩上。

這一下子,苗六溪就成了他全部的支撐力。

苗六溪心裏也慌了,感覺他似乎是經歷了一番廝殺後,卻發現身邊什麽人也沒有,那樣地可憐。

不像裝的,他甚至快哭出來了。

苗六溪忽然想起,在夢裏見過的賀樓生。

他跪在十萬具鮮血淋漓的屍體當中,嘴上笑著,其實心裏,在一點點地撕裂。

賀樓生,是在掛念骷族的百姓嗎?

還是在懊悔自己做過的事?

胥巳說,他痛不欲生。

所以《赫胥史》裏,一定有著對他而言,非常難堪的過去。

苗六溪像他平時安撫自己那樣,安撫他的背。

她另一只手,緊張地抓著賀樓生。

這是頭一回,無比真切碰到他的手套。

冰冰涼涼的觸感,能清晰感覺到他的每一根指骨,在她手中虛弱地伸展。

指骨……

賀樓生他,要變回骷髏了。

苗六溪內心慌亂,在耳邊喊他的名字。

“賀樓生,你聽我說,先讓他們出去好不好?好嗎?”

然而,賀樓生似乎是聾了,她聽不見苗六溪的聲音,只是一遍一遍地低吟。

“我好痛心。”

“……”

苗六溪遲疑些許,咬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書葉,移到燭火中,燃燒殆盡。

“苗六溪在幹嘛!那可是千年的古籍啊!”

作者有話說:

其實發生這種情況,只需要親親抱抱哄一哄就沒事了。

另外,快完結了,感謝小可愛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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