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老爺子喜歡熱鬧，紀宏青便讓蔣南城把蔣元也帶上。

蔣家叔侄從蔣公館出來去接林默。

蔣元穿著黑色小西裝，帶了個酒紅色領結，頭發二八分地梳開，還用發蠟定型。

妥妥的小霸總。

就是左邊胳膊吊著夾板有損形象。

見到林默，蔣元腳尖動了動，但還是矜持地站在原地。

夕陽染紅天際，林默就在這緋色的背景下，一步步朝他們走來。

蔣南城瞇起了眼。

看多了林默穿T恤牛仔褲的樣子，他記不清有多久沒見林默穿西裝。

林默身材纖瘦，四肢修長。他身上這套西裝是蔣南城在雜志上看到，特意讓助理去買的。掐腰設計，勾勒出流暢的腰線，衣擺下露出筆直修長的雙腿，視覺效果滿分。

頂著一大一小的目光，林默走到近前，不自在地打了聲招呼。

和即將離婚的準前夫一起，帶著準前夫的小侄子去參加宴會，怎麽想怎麽覺得別扭。

但有這種感覺的似乎只有他一人，蔣南城沒什麽表情，蔣元則明顯興奮，還有點……害羞？

蔣元瞅著林默，覺得怎麽能有人這麽好看。他以後也要找一個好看的，能給他煲湯又能給他念睡前故事的老婆。

蔣南城沒說什麽，繞過車頭坐進了駕駛位。臨出門前他把司機叫下來，決定自己開車。

見蔣元坐進後座，林默犯難了。他想跟蔣元坐後面，但這麽做會不會讓蔣南城覺得自己把他當司機？

躊躇之際，蔣元探頭：“快上車啊，坐我旁邊。”

林默松了口氣。

蔣元正是愛玩愛動的年紀，平時在蔣南城眼皮子底下，天性被壓制，見了林默難得釋放出來。

兩人挨著坐，蔣元整個人放松地靠在林默身上。林默胳膊一伸，把軟軟的小人摟進懷裏。

林默低頭看著蔣元的發旋：“繪本買了嗎？”

蔣元：“買了鴨，我小叔帶我去買的，買了好多。”

林默擡眼，看到了後視鏡裏蔣南城深邃的眉眼。

蔣元問：“你會打游戲嗎？”

林默收回目光：“不太會，你想玩？”

蔣元撇撇嘴，口不對心：“不想，打游戲是玩物喪志。”

林默：“這是老觀念了，適當玩有助於鍛煉腦力。”

即便是消消樂和貪吃蛇這種在很多人眼裏只為消磨時間而存在的游戲，也很考驗觀察力和反應速度。

蔣元仰起臉，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看著林默，仿佛在說：你跟我小叔說說。

林默：我可不敢。

蔣元：他是老古董。

林默：我同意。

蔣南城開著車，實則豎起耳朵聽兩人的對話，見突然安靜下來，便掃了眼後視鏡。

林默摟著蔣元，兩人擠在一起看手機。林默正給蔣元看他珍藏的萌寵視頻。

蔣元看得津津有味：“哇，這狗狗好可愛！是什麽品種？”

林默：“這是伯恩山。別看小時候小小一只，長大了站起來比人還高。”

“嗚嗚嗚。”

好想養。

林默不止一次聽蔣元說過想養寵物，但龜毛的蔣南城肯定不會同意。

蔣元滑動屏幕，看了好幾個視頻，問林默：“你喜歡狗狗嗎？”

林默：“當然喜歡了。”

蔣元眨了眨眼：“那你能養一只嗎？”

這樣他就可以去林默那裏擼狗了。

林默還真有這個想法。但他現在居無定所，說不定哪天就離開港城。

“以後再說吧。”

蔣南城心裏一動，又飛快地從後視鏡裏掃了林默一眼。

邁巴赫迎著夕陽在山道上飛馳。落日的餘暉透過車窗在林默的臉上躍動，靜謐如一副畫，刻在蔣南城腦海裏，揮之不去。

紀家老宅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紀宏青站在門口迎客，看到蔣南城和林默，二話不說鞠了一躬，把林默嚇了一跳。

紀宏青一個勁道歉，林默再三說沒事才作罷，把三人往屋裏引。賓客來了很多，錦衣華服，觥籌交錯。蔣南城身邊很快圍上來一群人，聊著商場上的事，又約他去看賽馬或者打高爾夫。林默聽了一會覺得沒意思，便拉了拉蔣南城的袖子。

“我帶小元去吃點東西。”

他湊得很近，幾乎附在蔣南城的耳邊，但舉止自然，似乎並未察覺這樣的姿勢在旁人看來有多親密。

蔣南城只覺耳畔拂過溫熱的氣息，表情一僵，掩飾性地舉起酒杯抿了一口，點了下頭。

林默牽著蔣元的手走到甜品臺前，正要給蔣元拿吃的，聽見門口傳來騷動。

一擡眼，顧明昭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流蘇長裙，長相明艷的女人。

顧明昭目光一掃，在人群中捕捉到了林默的身影，正要走過去，身邊的王妙然突然挽住他的胳膊：“明昭，要不要先去看看紀爺爺？”

顧明昭受顧汶東委托前來紀家祝壽，半路接到王妙然的電話，說也要來紀家，不過家裏的車突然壞了，問顧明昭能不能順路載她。

顧明昭垂眼，王妙然什麽心思他一清二楚。

他拂下王妙然的手，淡聲道：“王小姐不如先去。”

說完也不看王妙然的反應，朝林默走了過去。

王妙然被當眾拒絕，有些下不來臺。聽著一旁的譏諷，她的笑凝固在臉上，手指收緊，扣在掌心。

眼見顧明昭朝自己走來，林默直起身，笑了笑：“明昭哥。”

顧明昭比上次見面瘦了不少，但清俊儒雅的風度卻絲毫未減。作為港城為數不多的黃金單身漢，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在場男女的目光。

不少人朝他看過去，包括蔣南城。

蔣南城眸光一暗，擡手打斷旁邊人的話，腳尖轉朝林默的方向。

邁步的瞬間，他猶豫了。

他想看看，林默面對顧明昭時是什麽反應。

顧明昭眼底藏著無盡的溫柔，卻在看到蔣元的時候，笑意一僵。

林默不可能是自己來的。眼前的小孩是誰，不言而喻。

蔣元眼珠子轉了轉，仰頭看著突然出現的男人。

林默本想說這是蔣南城的侄子，又覺不妥，便道：“這是蔣元。”

他彎下腰對蔣元說：“小元，叫顧叔叔。”

蔣元不知道在想什麽，沒吭聲。

林默也沒硬逼他，不好意思地對顧明昭道：“小孩子怕生，你別介意。”

維護的語氣讓顧明昭心中刺痛。在他刻意回避林默的這段時間裏，林默和蔣南城的關系已經變得這麽好了嗎？

顧明昭覺得無比後悔，一瞬不瞬地看著林默：“小兔，最近好嗎？”

林默點頭：“挺好的。”

頓了下，他問：“你呢？”

“不好。”顧明昭嗓音沈沈，帶著沙啞，“很不好。”

林默心裏一動，嘴唇翕張，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顧明昭道：“那晚我給你打電話，喝得有點多，對不起。”

“沒關系。”林默抿了抿唇，“喝酒傷身，你應酬多，能別喝就盡量別喝。”

“好。”顧明昭露出連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聽你的。”

蔣南城看在眼裏，終於忍不了了。

他要是再不過去，這兩人是不是要上演執手相看淚眼的戲碼？

蔣南城一口灌下杯中香檳，把空杯遞給服務生，大步朝林默走去。

林默沒有察覺，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腰間已經多了一只手。

手的主人收緊力道，將他帶進懷裏。

蔣南城眼神不善地看著顧明昭，率先發難：“顧大少，好久不見。你把王小姐帶來又放到一邊不管，未免太沒有紳士風度了。”

顧明昭恨不得把那只礙眼的手從林默身上撕開：“我只是順路捎王小姐一程，並不是約好，和她也不熟。”

他回望蔣南城，神情語氣皆變得冰冷：“蔣總，如果我記得沒錯，你和小兔已經簽了離婚協議。公眾場合表現得這麽親密，是不是不太妥。”

“什麽離婚協議？”蔣南城挑起一邊眉，轉向林默，“我可沒見過，你見過？”

林默服了。蔣南城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沒誰了。

“你——”

他剛發出一個音節，突然被搭在腰間的那只手掐了一下，幸好及時閉嘴才沒叫出聲。

林默瞪著蔣南城。

蔣南城嘴角一勾，對顧明昭道：“你看，林默也沒見過。顧大少年紀輕輕就有臆想癥嗎？這是病，得治。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好醫生？”

“不勞蔣總費心。”顧明昭冷聲道，又突然笑起來，“我看蔣總是得了健忘癥，這種病發展下去多半是老年癡呆，蔣總可要多保重。”

林默：“……”

被迫圍觀的蔣元：“……”

蔣元驚呆了。

他仰起小腦袋，只覺得頭頂上方刀光劍影，火花四射，嚇得趕緊往林默身邊縮。

林默這才想起蔣元還沒吃東西，把蔣南城的手從腰上扯開，從桌上拿了個小碟子問蔣元：“想吃什麽？”

蔣元抓著林默西裝下擺，踮起腳去看桌上的甜點，突然身體一輕，被蔣南城抱了起來。

蔣南城一臉慈祥小叔笑：“想吃什麽，讓你嬸嬸給你夾。”

林默手裏的碟子差點掉在地上。

蔣元被抱起來，視線一下子變高，覺得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興奮地摟住蔣南城的脖子：“我要吃水果塔，還有那個綠色的小蛋糕。小嬸給我夾！”

顧明昭臉色難看。

蔣南城故意在他面前營造出一家三口的氛圍，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林默也莫名其妙，心道蔣南城是不是吃錯藥了。他怕蔣元吃多了一會正餐吃不下，給他夾了兩塊小蛋糕。一擡頭，顧明昭已經不見了。

林默垂眼，小心地隱去眼底的失落。

蔣南城把蔣元放下來，餘光觀察林默，表情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晚宴開始前，紀家人安排賓客入席。好巧不巧，把蔣南城和顧明昭安排在了同一桌。

蔣南城過去的時候，顧明昭已經落座，身邊坐著王妙然。

紀宏青把安排座位的堂弟罵了一頓，對蔣南城道：“城哥，要不你和嫂子……”

蔣南城屁股往座位上一拍：“就坐這。”

他下巴朝旁邊的座位上點了點，示意林默坐下。

林默讓蔣元坐蔣南城旁邊，他挨著蔣元，另一邊就是王妙然。

王妙然視線在神色各異的眾人臉上轉了一圈，首先打破沈默，對林默道：“林先生，又見面了。”

林默笑了笑：“王小姐。”

“小朋友真可愛。”王妙然道，“是你……”

“是我……我侄子。”

聽到這個回答，蔣南城哼了一聲，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不過他伸手替蔣元理了理領結。

王妙然打量蔣南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你和蔣先生是……上次見面我就猜到了，二位很配呢。”

林默：“……”

他們這一桌還有兩個空位，在顧明昭和蔣南城之間。兩人互相把對方當空氣，更像是約好的，都在低頭看手機。

林默幾次朝顧明昭看，後者都沒有反應。

蔣元偷偷瞥了眼蔣南城的手機，發現他小叔正在看……

萌寵視頻？

小叔轉性了？喜歡狗了？

蔣元悄悄拉了下林默的衣服，想讓他也看，就在這時，紀宏青的堂弟引著最後兩名客人入座。

林默一看，頓時頭大。

藍正廷拉開椅子讓林言坐下，視線一掃，勾起嘴角。

今天這一桌，熱鬧了。

林默恰好坐在林言的對角，視線難免相撞。兩次過後，林言倏然冷下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偏頭去和藍正廷說話。

這一幕恰好落在蔣南城的眼裏。

在紀老爺子答謝賓客的講話後，晚宴正式開始。

紀家請了頂級名廚，食材也是頂級。珍饈美食流水似的送了上來，但基本沒人動筷子。

蔣元大概是一桌子人裏最沒心理負擔的，專心做個快樂小吃貨，一會「小嬸我要吃蝦」，一會「小嬸我要喝湯」。

林默反正也吃不下，對蔣元有求必應。

王妙然嘗了幾口素菜，借口減肥也不再動筷，在顧明昭離席後，找個理由也離開了。

少了兩人，氣氛卻更為沈悶。

空氣中隱隱繃著一根弦。

蔣南城晃動著酒杯中冰黃色的液體，冷眼旁觀藍正廷對林言獻殷勤。他突然把高腳杯往桌上一擱，問蔣元：“好吃嗎？”

“好次好次。”蔣元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正準備捏起碗裏的蝦肉，卻見旁邊伸出一雙筷子。

林默剝好的蝦肉被蔣南城夾走了。

偶漏。

蔣元小朋友心裏哀嚎，小叔太狗了，竟然跟小孩搶東西吃，但他還是擠出笑臉：“小叔次，多次點。”

蔣南城把蝦肉放進嘴裏，慢條斯理品嘗，末了道：“味道不錯。”

他沖林默擡了擡下巴，當著幾人的面說：“繼續剝。”

林默無語，他給蔣元剝蝦完全是因為蔣元左手吊著夾板不能動。蔣南城的手又沒事，裝什麽孫子。

他不打算搭理蔣南城，然而有人忍不住了。

林言把湯勺往碗裏重重一放，餐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空氣中那根無形的弦應聲斷裂。

林言斜睨蔣南城：“蔣總這是手斷了？”

蔣南城冷笑：“關你屁事。”

藍正廷忍不了了：“蔣南城，你給我把嘴放幹凈點，別以為我治不了你。”

林默楞了。蔣元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懵，連咀嚼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蔣南城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他知道林言看林默不順眼，對他更是恨之入骨。畢竟要不是因為他，林默也不會在林家父母去世後一意孤行要分家，導致兄弟反目。

他承認他是故意的，故意支使林默，故意激怒林言。

蔣南城把玩著酒杯，悠悠道：“有些人的手未免伸得太長。林默是我老婆，不要說讓他剝蝦，就算是讓他當牛做馬伺候我，又有什麽問題？”

這句話侮辱性極強，林默的臉瞬間變得像紙一樣白。他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在幾人的註視下，嘴唇張合，卻如失語一般，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自己說了句對不起，又朝林言的方向鞠了一躬。

轉身要走的時候，林默感覺蔣南城拉住了他。他一把甩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宴會廳。

作者有話說：

紀宏青的堂弟是個人才！

蔣南城：我都當眾叫你老婆了，為什麽還生氣？

給蔣狗一句忠告，不會說話就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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