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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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含笑不得不連連後退,一直到退出邊界被叫停。

“有些中國人太自大了。”韓國女人對擦汗的方含笑說,用的英語,“你們在中國學的並不是跆拳道。你從來沒在韓國接受訓練吧?我建議你放棄這次考試,在首爾好好進修。”

新一回合,方含笑下定決心不後退。不後退,意味著正面迎接對手的橫踢與鞭腿。只能用手臂承受所有攻擊。沒有護具的小臂,疼得幾乎以為骨折。接連一串左右腿輪換橫踢後,方含笑的手臂疼到癱瘓。這時對手猛然來了一個 540 度單腿旋風踢。在韓國女人的尖聲叫喚中,方含笑左臉受下這一擊,整個人橫飛出去,摔在地上。鼻血嘩的一下湧出來。

***

當地時間 1 月 13 日下午兩點,美國國際消費電子產品展覽會東區,拉斯維加斯展覽館演示中心,藍音發言人正在演示屏前,向世界各大科技媒體與科技從業者,介紹藍音與奔馳聯合推出的無人駕駛車。

“無人駕駛車的安全性能已經得到證實,但直到今天我們仍然沒有實現無人車上路——因為有人車與無人車之間發生事故的概率,要遠遠高於只有無人車的環境。人類行為的難以預測,是無人駕駛系統設計中的一大難題。工程師們由此將增強學習引入無人車駕駛系統,希望通過蒙特卡羅樹搜索算法來預測行人動向。然而,蒙特卡羅樹算法,是用多個隨機事件的結果去預測結果,每取一個值都與上一個值無關——使得這種推算有著無限可能性,需要強大的內存與 CPU 性能。在現實中,因為車載控制中心內存與 CPU 的限制,就會出現避障判斷失誤,增加事故概率。

“我們與奔馳共同推出的無人駕駛車,使用的是一套前所未有的避障系統——它結合了簡化後的蒙特卡羅樹算法,與通過人工智能實現的 360 度動態場景創建。我們的無人車能夠在非常覆雜的交通狀況中,判斷每一個活動物體的動向,以此來指導自己的行動。大家請看屏幕——這是場館外天堂路上無人機的實時跟蹤錄像。我們的三輛無人車正在有人車的車流中行駛,並且還避讓了忽然橫穿馬路的行人。”

大屏幕的畫面裏,三輛深藍色的無人車在由工程師駕駛的正常車之間行駛。當有行人想要橫穿馬路時,行人剛轉過身,無人車就停住讓行——非常準確地判斷了行人的動作。在人車混雜的情形下,無人車沿著展覽中心行駛一周,安全而平穩。期間避讓行人,避開突然加速或減速的有人車,博得觀眾的一陣陣喝彩。

藍音發言人演講結束,進入觀眾提問階段。有記者問藍音與奔馳的無人車是否有信心打敗谷歌,藍音發言人笑說,“我們已經做到了。”有記者稱讚藍音將無人駕駛技術帶入一個新階段,詢問藍音在技術上有多少投入。藍音發言人指向臺下聞章電子的人,“我們有最好的合作夥伴。”

這時臺下有個女生高高舉手,未經許可就大聲說:“有人說藍音科技和聞章電子一起抄襲了一家夥伴機器人公司的避障系統,請問總裁先生有何看法?”

“那是子虛烏有。”

田田帶著一個小機器熊跳上臺,“大家看。這就是藍音無人車抄襲的夥伴機器人。”

“荒謬。”藍音發言人說,“是嗎?你認為我們的無人駕駛技術,抄襲了你的這個……這個什麽熊?”

田田用帶著中國女孩嬌嗲的英語,對觀眾們說,“我的這個機器人,也用了蒙特卡羅樹和動態場景重建。它能夠預測人的行動。”這時有保安上前來,要帶走田田和藍熊。藍熊看起來肥嘟嘟的,居然非常巧妙地躲開了保安的追擊。田田擊掌一笑,“看!我沒說謊吧?”

轉而又背過手,一本正經地說,“我們家的藍熊雖然很厲害,可以避開陌生人。可是,因為蒙特卡羅樹與原始數據經過簡化的緣故,它的圖像存儲非常有限。也就是說,它雖然能夠預測人的行動,但對於一些不是人、又無法做出判斷的物體,它不能有效預測行動軌跡,就會做出一些奇怪的反應。比如這種情況——”

田田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個洋娃娃扔給藍熊。熊看見了,就很高興地沖過去,圍著洋娃娃,跳起圓圈舞,一面還唱起歌來。

田田手指屏幕,“你們看!”大屏幕上,三輛無人車正在馬路中間整齊行駛。忽然有人往路中央扔了個大號洋娃娃。三輛無人車忽然瘋了,開始無規則打轉——很快砰砰幾聲,撞在了一起。

人群一片嘩然。

“因為藍音無人車盜用了我們早期產品的避障設計,我們清楚了解藍音無人車駕駛系統存在的漏洞。在我說話的時候,我們藍熊超厲害的黑客,已經入侵了藍音無人車。大家現在看到的,是我們工程師的傑作。”

本來撞在一起不能動彈的無人車,忽然自己跑動起來,在廣場上首圍相接,繞成一個圈。

“大家想象一下,能被這樣綁架的無人車,一旦投放到市場上,會有什麽後果?”

人們竊竊私語。藍音發言人尷尬不已,卻不知如何救場。保安這時索性站在一旁,聽著田田往下講,“藍音控股,PT 集團還有它旗下的那些公司,沒有創新能力,總是想著如何奪取別人的勞動成果。大家請看,PT 集團這些年的商業模式——通過吞並的擁有自主產權的小公司,建立了看似龐大、實則不堪一擊的生產鏈。”大屏幕不知何時,早就交到了田田的手上;田田一按搖控,立即出現針對 PT 集團財務造假的數據分析報告。藍熊財務團隊將為 PT 集團營造假收益的幾家鬼魂公司一一起底,並將 PT 集團早已不堪的負債與現金流狀況呈現在消費者眼前。“我們的數據表明,PT 集團至少虛報了 6 千萬美元的年度營收……這恐怕是安然事件以後的又一個重大審計醜聞……”

***

方含笑在休息區坐了片刻。鼻血止住。她看了看手機時間,起身再次要求對戰。

“身體不好的話就不要勉強了。”韓國女人勸,“真的,我建議你去首爾報個培訓班。可以到我的跆拳道館來。”

方含笑沖考官揮手。考官點頭,示意開始。兩邊各行禮致意,重新開始。

韓國女人一上來就故伎重演,左右開弓,兩腿輪換橫踢,咄咄逼人,步步逼近,吼得虎虎有聲。方含笑回腿,一擊未中。韓國女人一個前鞭腿,方含笑躲閃不及又中,鼻血直流,但人仍屹立不倒。裁判於是也沒有叫停。方含笑滿臉鮮血,面目猙獰。對手被她眼中的瘋狂嚇得一怔。方含笑趁機回敬一個前鞭腿,準確擊中對方面部;緊跟 540 度單腿旋風踢,中對手頭顱。韓國女人在半空中翻身倒地。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這最後一踢用盡了她的力氣。眼前一陣暈眩,方含笑朝後仰倒。

旁邊醫護人員趕緊上前救助。方含笑睜著眼,伸手要她的手機。有人遞進她手裏。藍音股價狂跌 40 美元,PT 集團股價更是腰斬。分時線筆直而下,陡得嚇人。

方含笑擡起頭抹了一把鼻血,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周圍人只當她已發瘋。她吐出一口血,牙裏迸出兩個英文字,“我們贏了。”

☆、46、瑞士人家

拉斯維加斯展覽館演示中心大屏幕上的 PPT,一瞬間傳遍全世界。所有財經媒體都在播報 PT 集團與藍音控股財務造假、產品抄襲的新聞。當天收盤,藍音、PT、成合、聞章股價一瀉千裏,連帶與這幾家公司有業務關系的數家上市公司,以及曾為這些公司提供貸款、發行債券的數家金融公司,股價亦遭重創。重倉持股藍音與 PT 的基金公司叫苦不疊,其中就有伯格曼基金。

做多的叫苦連天,做空的可是樂翻了天。FX 倫敦總部通宵派對,開了上百瓶香檳慶祝勝利,另外還從梅費爾區叫了二十個最貴的脫衣舞女郎在交易層跳舞。交易員過來請示芬克斯坦什麽時候平掉空頭頭寸,芬克斯坦笑說,“再等一會兒。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1 月 13 日的收盤價只是暴跌的開始。1 月底,PT 集團原先 820 億的市值跌到只剩 200 億。二月初,PT 集團發言人站出來宣稱,6 千萬美元的虛報是由於審計出錯的一個小數點。伯格曼這時也站出來聲援,稱 PT 集團是老牌科技集團,通過並購取得營收的商業模式經過市場驗證;藍音與 PT 集團此時的市價遠遠低於它們的實際價值,強烈建議投資者買入。

結果才隔一天,一條新聞同時橫掃各大金融媒體:SEC 宣布對伯格曼基金立案調查,他們獲得了充足的證據,指向伯格曼基金涉嫌內幕交易。證據確實十分之充分——不知如何,伯格曼基金的公司郵件系統遭到入侵,員工與內幕消息提供者來往的郵件、員工向高層請示是否進行交易並得到正面回覆的郵件全被公之於眾。八名投資組合經理與交易員被指控涉嫌密謀與證券欺詐,其中就包括伯格曼。

到二月底,PT 集團市值從最初的 820 億美元跌到只剩 20 億美元,藍音市價從 280 億跌到只剩 5 億。二月底,伯格曼基金終於脫手 PT 集團與藍音集團股份,損失逾 280 億,根本交不起 SEC 的罰金;基金合夥人還因內幕交易被訴至法庭。明星對沖基金從此煙消雲散。

FX 基金從這一單做空交易中狂賺 300 億,資產翻番。PT 集團落難,FX 的私人股權部門趁亂打劫,如餓虎撲食一般,將 PT 集團及旗下子公司收入囊中,該拆拆,該賣賣。PT 集團從此除名。

芬克斯坦成為炙手可熱的對沖基金明星。FX 前臺電話被打爆,無數金融媒體要求采訪,芬克斯坦一概謝絕。只有在合夥人塞維爾詢問芬克斯坦,如何瞄上 FX 與藍音時,芬克斯坦搖著香檳,目光迷離望向窗外的泰晤士河,“我有一個女王。”

另一方面,藍熊控股通過旗下的基金公司藍圖資本,作價 6 億美元全資收購藍音在美國及中國的全部業務。收購談判是在藍熊 CEO 徐佳慧的主導下進行的。徐佳慧在與藍音高層談判的過程中氣焰囂張,直接揚言,“我們只是在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溢價 20%已經很客氣了。你們當然可以選擇其他買主,可是信不信——我們的律師團隊已經準備好起訴你們抄襲了,我保證讓你們賠到渣都不剩。”

她接著擺出相當親切的微笑,跟藍音高層說,“不過我老板以前教我,做並購不可以太激進,要以最溫和的姿態完成合並。沒有特別重大的理由,不要隨意解除關鍵崗位的人員。家和萬事興。我很同意。所以藍音的管理人員除非主動離職,我們不會做重大調整。藍音 CEO 從下月一號開始直接向我匯報。”

資本市場天翻地覆,PT 與藍音股價狂跌,最後被瓜分吞並;伯格曼基金倒閉,合夥人及主要管理人面臨訴訟;FX 基金一夜之間紅遍金融媒體——這一切發生時,方含笑不聞不問,在歐洲做背包客,做她人生最後的旅行。

在利明頓,英國南邊的沿海小鎮,她在鮮花盛開的街道上,買了一對花朵編織的耳環。她發了條狀態說:好像我才十七歲。

在頓巴(Dunbar),蘇格蘭的海濱牧場,她坐在紫色薊花叢中看卷毛山羊。她發狀態說,如果我還有更多的時間,我願在此終老牧羊。

在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館,她在藍底背景的杏花跟前佇留許久。她發了條狀態說:這樣的花朵讓人想活下去。

在巴黎,奧賽美術館,她偷偷拍下莫奈的睡蓮。睡蓮的英文叫水百合。她發狀態說:麗麗,你坐在水裏。

在裏昂,富爾韋聖母院腳下的老街,她找到一瓶暗紅沈沈的指甲油。她發狀態說:我覺得她會很喜歡的。

她沒什麽行李,背著包一路走。有時搭火車,有時搭順風車。冬日的風景有些蕭條,她就花了很多時間逛街。看到好看的裙子就買下來,立即換上;換下的裙子拋向枝頭。她在法國南部耽擱數日,接著進瑞士,過日內瓦。她在日內瓦湖邊拍水鳥的照片。發布到網上不久,她收到一個名叫勞拉的女人的私信:“嘿笑!我是你朋友的一個朋友。你會來蘇黎世嗎?我可以當導游,帶你去看看瑞士的鄉村。”方含笑高興地回覆說好。

跟勞拉約在蘇黎世火車站的守護天使見面。那是一個肥胖臃腫的藍色女人雕塑。懸掛在半空,穿著花哨的衣裳,背著金色的翅膀。名字叫作“娜娜”。“她象征著快樂的,自由的,自信的女人。”勞拉介紹說。

勞拉跟方含笑差不多年紀。但因為是白人,眼角皺紋明顯;反而是方含笑,遮掩白發以後顯得年輕。忽略明顯的皺紋,勞拉依然很好看,像洋娃娃。金發碧眼,膚色如雪,如魔幻故事裏的精靈族公主。只是故事裏的公主不老。

這不是方含笑第一次來蘇黎世。這是一個金融城,除了各種老牌銀行乏善可陳。她每每來,都下榻在利馬特河西岸的商務酒店,並未去過河東。勞拉帶方含笑步行去看蘇黎世湖,看歌德與莫紮特鎮守的歌劇院,帶她沿著老街去山丘頂上的教堂,沿途請她喝了一種味道古怪的汽水。

當晚勞拉帶方含笑回家。她家在蘇黎世東北七英裏的村落裏。那裏有成片的牧場,成群的牛羊。只是因冬景蕭疏有些落寞。“你要是夏天來就好了。”勞拉說,“夏天,所有牧草都變綠了。草坪上開滿各種顏色的花朵,非常非常的漂亮。你下次來瑞士,一定要在夏天!”

“夏天?下次?……我不知道……我覺得我不一定來得了……”

“冬天也是很好的。大家冬天來瑞士都是為了滑雪。你會滑雪嗎?”

方含笑想起在紐約做分析師時,被合夥人帶去滑雪的往事。她根本不會滑,可是為了融入集體拼命地滑。去挑戰她根本不能駕馭的坡道。結果摔到鼻青臉腫。

“不會……”她慚愧地說,“很久以前學過一點,摔得很厲害。沒有堅持下去。”

勞拉笑起來,“你跟我哥哥一樣。他也不會滑。他摔了兩次以後,就再也不肯跟我們去滑雪了。可是,每個瑞士人都會滑雪。”她想了想又說,“當然不會滑雪也沒什麽。”

勞拉的丈夫在溫特朵的一家銀行上班。勞拉自己是音樂老師。她有兩個孩子,都在上小學。第二天她把孩子送去學校後,就帶方含笑去瑞士南邊看湖。

“我父母住在庫爾華登的小山村裏。那也是我長大的地方。在阿爾卑斯的懷抱裏,非常非常漂亮!我帶你去看。”

是一個晴朗的冬日。高速兩面的風景簡直美到不忍再看。山巔的冰雪,被陽光鍍上一層金,又經層雲渲染。光與影在天地間交織出震撼人心的圖騰。近處有牧場牛羊,還有村舍瓦房。天地廣大,文明渺茫。山水清麗,人間淒涼。

一路上勞拉不停地介紹湖泊和雪山。都是德語名字,方含笑沒有記住。有時方含笑在走神,勞拉兀自講個不停。

“你去過阿爾卑斯山的哪些山峰?有去過少女峰嗎?啊,少女峰可美了!可惜不順路。你在瑞士呆多久?今晚在我父母家過一宿,明天去少女峰怎樣?……這些湖泊與雪山,我真是怎麽看都不厭倦。是這些湖泊與山峰讓我喜歡冬天。不過夏天它們更美!”她想了想又說,“我有個哥哥,他不喜歡冬天……他喜歡陽光充沛的天氣。啊,那是因為他曾在加州生活……”

方含笑忽然呆了一下。她從來沒想過勞拉是她的哪個朋友的朋友。

“你哥哥叫什麽名字?”她小心翼翼地問,以為會引起勞拉的警惕。可是勞拉滿不在乎地回答:“我有好幾個哥哥。我說的那個叫阿歷山大。是個很常見的名字。我的同學裏有好幾個阿歷山大。”她頓了頓,又說,“他有好幾年沒回瑞士了。”

方含笑沒再說話。

當晚宿在勞拉父母家。男人叫馬可,女人叫伊馮。馬可有著深棕的發色,已經見白;伊馮則是金發碧眼,可以知道勞拉的遺傳何來。夫婦都是很典型的瑞士農民,經營著一大片牧場和數百頭山羊。大多數時候他們自己並不督看羊群。他們雇人管理牧場。

伊馮的英文不太好,跟方含笑打招呼時,生硬地講著英文客套話。馬可的英文稍好些,因他年輕時曾在蘇黎世求學,有跟外國人打交道的經驗。夫婦倆都很熱情,客氣周到。

馬可與伊馮有五個孩子,都已長大成人,離家在外。除了聖誕,孩子們都鮮少回家。兩個在德國,一個在英國,一個在中國。只有勞拉住得最近,周末可以開車回來看他們。方含笑的到來,使他們很高興。可是他們對中國幾無了解,不多的印象都來自新聞。伊馮準備晚餐,馬可過來跟方含笑攀談,提起中國的汙染,意識到這不是好的話題,便又打住。

當晚他們邀方含笑吃拉可雷特烤肉。那是當地一種特殊的烤肉吃法。桌上放著雙層烤肉架。上層用來烤牛肉羊肉蔬菜,下層放著一系列帶把柄的小托盤,盤中裝著名叫拉可雷特(Raclette)的芝士。芝士烤熟後,伊馮教方含笑用平勺將芝士從小托盤上刮下來,放進餐盤的面包片中,再夾上烤熟的牛羊肉,青椒與烤熟的小胡蘿蔔,是瑞士農家的味道。

“阿歷小時很愛吃拉可雷特。他平日裏很陰沈,可是周末烤拉可雷特,他就會很高興。”勞拉跟方含笑說,“長大了也愛吃。他回家時媽媽就給他做。但是他很久沒回家了。”

她似乎很在意這個哥哥。

“他是一個很聰明,很獨特,又很怪異的人……見第一面,你不會喜歡他。哦我忘了告訴你,他不是生在瑞士,是生在加利福尼亞。”勞拉提到美國,頓了一下,“人人都想去加利福尼亞,都說那裏太陽很好。我還沒有去過呢……啊,總之,我六歲時第一次見到他。那時他不太快樂。因為……嗯……他長得不像瑞士人……他也確實不是……他說美國式的英語。我那時聽不太懂。現在可以聽懂了……總之,他很獨特,他精通計算機……他還搭建過自己的機器人……”

晚餐以後,勞拉帶方含笑去她那個哥哥的房間。“他後來離開家了,但是爸媽一直保留著他的東西——好吧,其實他本來就住在一個儲物間裏。”勞拉帶方含笑來到樓梯底下,拉開一扇小門,“你會嚇到的。”

方含笑沒被嚇到。她意料到了。

對一個樓梯底的儲物間來說,這個小屋足夠寬敞了。家具簡單。靠墻一張單人床。單人床上早沒有被子枕頭了,全是密密麻麻交纏在一起的電線、電路元件。床邊堆滿了不知從何搜集來的破手機,破攝像機,破遙控器,破電視機,還有許多老舊的電子雜志與上世紀的編程書籍。

盡頭有個窗臺,窗外白雪簌簌。窗前一個寫字臺。寫字臺上擺滿各種形狀,經過改裝的布偶玩具。方含笑走近前,看到一只醜醜的,破爛的,藍色的小熊。

“那是他做的第一個機器人玩具。名字叫藍熊。”勞拉用德語念藍熊,Blauer B?r,發音有點萌,“他不肯把藍熊給我玩。他說那不是玩具,是他的好朋友,唯一的朋友……後來,他又做了其他很多小玩意,終於願意跟我們分享了。他做的玩具很有意思,會跑,會跳,會唱歌,會說話。他是一個很棒的……創造者。”

她們站在窗前看雪。勞拉講了很多往事。講阿歷如何帶著傷痕來到瑞士,講他不會德語,講他在學校如何不合群。她接著講了一件,“我人生中最後悔的往事。”她講了班裏名叫法比奧的小男孩,是如何設計了一個關於鞭炮的惡作劇,而她充當了幫兇。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我以為是一個小小的玩笑……可是我不是故意的……你明白嗎?我不想傷害他。”勞拉說到這裏,忽然哭了起來。她快要四十歲了,可是言語和表情還是像個孩子。“我知道那件事對他造成了很深的傷害。那以後很久很久,他再也不理我,不跟我們說話。他用充滿仇恨的眼睛看我。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尋求原諒……”

“他會原諒你的。他那時是個孩子。你也是。”方含笑抱住勞拉安慰她,“沒有什麽不能被原諒。”

“是這樣嗎?”她們結束擁抱,勞拉看著她的眼睛反問,“如果你曾受到同樣的傷害,你會原諒他嗎?”

方含笑別開眼。

“他就回來了。”勞拉說,“明天。”

☆、47、維也納國家歌劇院

次日清早,方含笑匆忙告辭。馬可伊馮挽留,方含笑只得不停道歉,一面上網租車。勞拉無奈,只得開車送方含笑回蘇黎世。路上勞拉問,“你不願見我哥哥嗎?”

“不是不願見。是我確實有事情。”

“可是他下午就到蘇黎世了。見一面也不願意嗎?”

方含笑不答。勞拉一直把她送回蘇黎世,邀她去湖邊吃午飯。可是方含笑謝絕。“真的,是真的有事情。我今天要趕到慕尼黑。”

她在撒謊。她什麽事情也沒有。

勞拉送方含笑到火車站。又到守護天使跟前。去慕尼黑的火車很多,但是方含笑非要趕最早的一班。

“他出海關了。正從機場過來。”勞拉低頭說,“再等一等吧?機場過來只要半小時。”

方含笑說抱歉,急急慌慌要走。勞拉不依不饒,一直跟她跟到月臺,“我跟我哥哥說什麽?”

方含笑說,“他值得更好的。”跟勞拉擁抱,上了去慕尼黑的火車。

***

慕尼黑並沒有什麽值得游覽的景點。她在酒店睡了一覺,次日在瑪利亞廣場和城市宮殿耽了一天。晚間收到芬克斯坦的信息,邀她去維也納看歌劇,順便交付她囑托的事情。

方含笑次日坐火車到維也納。維也納在飄雪。下榻 Hotel Sacher Wien。芬克斯坦下午過來見她。她在豪華酒店裏穿著簡樸,衛衣牛仔,也沒有化妝,好像走錯地方的背包客。芬克斯坦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椅上挖苦她,“現在我沒有利用價值了,你居然連勾引我的禮貌都沒有了。”

方含笑嗯了一聲,“所以你要給我引薦的撲克 J 在哪裏?”

“如果我現在把他的名片給你,你是不是打算馬上消失?”

“我時間不多。”

“你時間不多,還在當背包客?”

“因為知道時間不多,所以想要旅行。”

“游客不應該拒絕歌劇的邀請。你有在維也納看過歌劇嗎?”

方含笑回想了一下她在紐約聽的歌劇。高高吊起的女高音讓她頭皮發麻。“好吧。那就去聽歌劇。你挑一個吧。千萬不要太長。要單幕劇,越短越好。千萬不要四小時的。”

芬克斯坦笑起來,“我以前在街頭叫賣的可是八小時的呢。”他望向窗外的雪地,繁華街景與車水馬龍,輕輕嘆了口氣,“是很久、很久以前。”

晚上六點芬克斯坦送來一條晚禮服百褶長裙,一個皮草外套,一雙跟鞋,和一只紅色牛皮錢包。錢包裏附了小紙條:“歌劇院不允許牛仔褲。幫我個忙,穿上它們。”方含笑拎起那條裙子。是勃艮第紅酒顏色,法國薄綢質地,腰間繡花窄飾,裙擺曳地。系領設計,他很貼心,沒挑一條非要露胸的裙子。

在維也納國家歌劇院。只有一個街區。方含笑沒叫車,拎著長裙穿著跟鞋走在飄雪的街上,被二月的維也納凍得瑟瑟發抖。街兩邊都是風格沈樸的巴洛克建築,又是在雪中,像一張暗沈沈的冬日素寫。只有她的裙子,是那雪地裏的一抹亮色,像極地冰雪裏的深色玫瑰,妖嬈冷艷。路人頻頻回頭。還有游客攔住她,要求合影。她笑著答應。

芬克斯坦等在歌劇院門口的臺階上。他穿得無比之正式,正式到幾乎有點滑稽。黑色燕尾服古樸嚴肅,好像是上世紀的裁剪;裏面是漿洗過的白襯衫配馬塞拉馬甲;可拆卸的高領上配了白色的領結。正身是黑色高腰西褲,再加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方含笑在臺階底下怔了一會兒。從他離開高盛她就沒看他穿過正裝。

芬克斯坦走下臺階。他臉上掛著微笑,但沒有平時的嘲諷,也不夠雲淡風清。這讓他的微笑看起來有些僵硬。他走到方含笑跟前,朝她伸出一只手說,“你看起來美極了。”方含笑沒接,用那種看外星人的眼光上下打量他,說了句:“你……看起來……很酷。”

好像意識到自己的穿著確實正式得太滑稽了,他自己找補說:“看歌劇就是這樣穿的。”可是他剛說完,一群穿著沖鋒衣牛仔褲的游客從他身邊走過,往歌劇院入口走。他掃了那群人一眼,有些尷尬地說,“你信我,我們那個時候,看歌劇都是要穿燕尾服的。”

方含笑終於朝他伸手。他伸手替她撣去頭發上的雪片,然後才牽住她的手,領她往入口走。門廳不算寬敞,可是金磚紅毯,富麗堂皇;羅馬式石膏雕塑,配合以水晶吊燈的光線,是一種歐洲宮廷的雍容。

芬克斯坦訂下一個包廂。四層正對舞臺,最好的位置,最好的視野。包廂可以坐四個人。但並沒有別人。

芬克斯坦挑的劇目名叫“厄勒克特拉(Elektra)”,是個德文劇目。詞曲都是德國人所作,理查·斯特勞斯曲,雨果·馮·霍夫曼斯塔爾詞;1909 年首演。講女主角厄勒克特拉為父親阿伽門農報仇,聯合哥哥俄瑞斯忒斯,殺死母親克呂泰涅斯特拉和她的情人,最終自殺。“這是我能找到最短的了。只有兩個小時。”芬克斯坦解釋他的選劇理由。

聽不懂德語,只能低頭看跟前的英文字幕。前幾段時女仆對白,讓方含笑昏昏欲睡。芬克斯坦當然會德語,聽得非常專註。

女主角終於出場時,方含笑幾乎睡著。是個陰暗的,鬼魅似的女子,穿著長裙,在黑暗的舞臺上一遍遍呼喚父親阿伽門農的名字。女主角接著找她妹妹克律索忒彌斯,要妹妹和她一起覆仇。

“現在,這裏,我們,必須去做。”女主角低低地唱,“我們,我們姐妹倆必須去做,克律索忒彌斯。”

“做什麽,姐姐?”

“做什麽?我們命中註定要完成的任務,現已降臨。因為他永遠地逝去了。”

“什麽任務?”

“現在,我們,你和我。起來,找到她和她的丈夫,然後殺了他們!……”

克律索忒彌斯拒絕覆仇。與此同時,她們的媽媽克呂泰涅斯特拉被噩夢驚醒,來找女兒尋求原諒。可是女主角只是越加憤怒。這時又傳來她的兄弟俄瑞斯忒斯的死訊。

方含笑趴在欄桿上無精打采地讀字幕。芬克斯坦低聲問:“你不喜歡這個故事?”

方含笑無視他的問題,“我陪你看完歌劇,你能給我撲克 J 的名片嗎?”

芬克斯坦無視她的問題,“厄勒克特拉要去覆仇了——你知道這是個悲劇嗎?”

俄瑞斯忒斯並沒有死。他帶著偽裝回來了。俄瑞斯忒斯拿著斧子進了宮殿,砍死了他的母親克呂泰涅斯特拉,同時也是女王。宮殿裏傳來一聲尖叫。女主角笑了起來。宮殿裏發生了一場屠殺。

歌劇的最後,女主角覆仇成功,發了瘋。她在血流成河的皇宮裏翩翩起舞,最後倒在地上。

“我不太喜歡這種陰暗的故事……”

“我也不。”芬克斯坦說,聲音裏帶了一些迫切,“所以為什麽不停止呢?”

方含笑從護欄上直起身,扭頭看芬克斯坦。

“不會有任何結果。沒有任何益處。超過你承受能力的風險,以及相較於風險可以忽略不計的回報。我看不出這樣的風險投資,意義何在。”芬克斯坦盯住方含笑,“不要去。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你扳倒了伯格曼,收回了藍音。你已經覆仇了。你的目的都已經達到。收手吧,笑,收手吧。”

方含笑移開目光。舞臺上,克律索忒彌斯走進皇宮,叫著她哥哥的名字,但是沒有回答。表演到此結束。觀眾起立鼓掌。

芬克斯坦忽然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只戒指盒,接著單膝跪下。

掌聲如海潮洶湧。在那海潮中,芬克斯坦擡起頭,咽了口唾沫,對她開口,“方含笑,嫁給我。”

方含笑怔住。

“不要覆仇。嫁給我。”他重覆,“如果你決意覆仇——讓我去。讓我去殺你要殺的人。你說過我是你的劍。我會履行作為劍的義務。不必要由你出手。”

演員依次出場謝幕。觀眾掌聲起伏不息。

“我用你的名字,買下了利明頓的一幢房子,房子外面有花園,花園外面有大海。我親手撒下了百合花的種子。到春天那花園裏會開滿百合花。白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和紫色的。我們可以在那個海邊的花園裏結婚,然後找一艘帆船出海。

“我用你的名字,買下了你在頓巴走過的牧場,還有牧場裏的所有鮮花和卷毛山羊。你說你願意牧羊。那麽我們就去牧羊。不要覆仇。不要去。跟我去蘇格蘭,我們在那裏有一個牧場。你高興看海就看海,你高興數羊就數羊。

“我買下了莫奈 1906 年的睡蓮。在上個月倫敦索斯比(Sotheby’s)拍賣會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見過那幅畫。但是我知道你會喜歡。就在我的倫敦公寓裏。你要不要今晚跟我飛去倫敦看看?——不要,不要再去美國了。你想去哪裏都可以。去英格蘭,去蘇格蘭,去瑞士或者去北歐。我都會陪你去。”

演員謝幕畢。帷幕拉起。掌聲止息。方含笑久久沒有答話,這時才說,“你起來。”

芬克斯坦沒有起身,戒指還躺在他手上,“所以是‘不’?”

方含笑輕微嘆氣,“列夫,我在死去。”

“正合我意。”他迅速恢覆那種調侃的口氣,“你在我的基金池裏有幾十億。你沒在遺囑裏算那筆賬吧?你死後都歸我了。”

“沒有婚姻,也是歸你的。這是我對你的答謝。”她辛苦地閉了閉眼睛,“可是,對不起,沒有辦法接受你的好意……”

芬克斯坦沒再勉強。他起身,低頭打量了盒中戒指,“我昨天叫人從南非帶回的鉆石。不過,既然你這麽說……”他沒再說話,將戒指收回懷裏。

方含笑慘淡地笑了一下,“會有人值得的。”

芬克斯坦坐回紅色皮椅上,翹起二郎腿,恢覆那種帶著嘲諷的笑容,“當然。我情婦多著呢。”

“我嗯……對不起……我來這找你就是想見撲克 J。”撲克 J 是一個賭圈有名的德撲大師。

芬克斯坦掛著冷冷的微笑,“你拿什麽交換呢。”

“一個故事。”

“洗耳恭聽。”

“從前有一個武士,名字叫作豫讓。他早先侍奉範氏和中行氏,但沒有人理他。智伯滅了範氏與中行氏,豫讓從此投靠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和寵愛他。後來智伯被趙襄子害死了。豫讓逃到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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