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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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為智伯覆仇。他毀傷自己的身體,變成宦官,潛入趙襄子的宮殿,想要行刺卻被發現了。趙襄子體念他的仁義,將他釋放。

“可是豫讓還不死心。他漆身為厲,吞炭為啞,毀容行乞於市,親人也不認得他。豫讓躲在趙襄子將要經過的橋下,驚動了趙襄子的車馬。豫讓又一次被逮住了。趙襄子問:‘你不是侍奉範氏和中行氏的嗎?他們被智伯害死了,你不為他們報仇。現在智伯死了,你為什麽非要為他報仇呢?’豫讓說:‘我侍奉範氏與中行氏的進修,他們像對待眾人一樣對待我,所以我就像眾人一樣對待他們。可是智伯,像對待國士一樣待我,所以我就像國士一樣對待他。’

“趙襄子嘆氣說,‘我釋放你太多次了。這次我不能再釋放你了。’他派兵士圍住豫讓。豫讓說:‘我聽說,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今天我非死不可了。但在我死前,可否請出你的衣裳,讓我達成報仇的願望。這樣我死去也沒有遺憾。’趙襄子答應了他的請求,將外衣解下來給他。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說,‘我可以下去報答智伯了。’然後伏劍自殺死去了。”

觀眾已散盡。歌劇院要清場了。

芬克斯坦沈默半晌,“我不太懂古代中國的覆仇理論。”

“還不懂嗎?”方含笑視線平舉,“君以國士遇我,我以國士待之。君以知己遇我,我以性命相報!……這不是報仇。這是報恩啊!”

“可這是不同的事情!你要去做的……你明白,這不是一回事……你明白……這是一筆……只輸不贏的交易。”

“不。這不是一個交易。這是清償。我的戲就要謝幕了。我只是想在下場之前,把這筆賬算清。”她低下頭。她要替他報覆她自己。“我能成為今天的我,是因為當年的他。他變成今天的他,是因為當年的我……這是一筆十二年的賬。我把他害成這樣,你要我怎麽心安理得於我的人生?……我欠債太多,不得不償。”

芬克斯坦嘆了口氣,“可是你知道,這場賭,即使你贏了——”

“我接受懲罰。”

“如果你輸了——”

“我付出代價。”

芬克斯坦沈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片給她。

☆、48、覆仇 一

方含笑買了一張維也納飛舊金山的單程機票。維也納在下雪,而舊金山陽光燦爛。如果不是太平洋上來的風寒冷徹骨,幾乎以為這是夏天。

她從機場租了一輛車。去的第一個地方是聖拉斐爾射擊場。那幢平房經過翻修,裏間卻似乎沒變。那些沒人買的老槍躺在玻璃櫃裏,好像陳列了十六年。方含笑買了一把黑色的格洛克 43 女用手槍,9 毫米魯格爾。她主動要求教學。教練出來——是那個白發蒼蒼的白種老女人。這麽多年過去,所有人都老了,她竟然好像沒見更老。

她脾氣有些暴躁,嫌方含笑動作磨蹭,又指責她沒有遵循不得以槍口對人的安全守則。她給她做示範,填彈裝匣,上膛解鎖,接著又糾正她不合規矩的細節。方含笑順從於她的管教,在角落裏獨自練了一個下午,不停地填彈取彈,舉槍瞄準。下午六點老女人進教學室,發現她還在一絲不茍地填彈,很是驚訝。她看著她完整地做了一遍——已經不假思索到行雲流水——點頭說,“夠好了。”

方含笑在射擊場呆了一整天,練到昏天黑地。雖然戴了耳塞,聽力仍然受到傷害。當她離開射擊場時,她已經幻聽,覺得槍聲好像一直不停。

滿意於自己的射擊後,她歇了一天。漫無目的在舊金山亂逛。傍晚驅車去伯克利。校園依然,好像再有一百年,也依然是草坪高塔風和日麗。車開到華林街,到了少年時住的兄弟會老宅。連那幢樓都無所變化。只是隔著窗玻璃,看到裏間的客廳已翻修一新。

她停車,有點想進去看看。哪怕只是看看天頂的陽臺。可終於沒敢敲門。

出入的都是新面孔。物是人非,正所謂。自己永遠地老去了。而這世界永遠有人年輕。

離開舊金山前,她還特地去了萊利,把萊利和他妹妹帶到火雞的新店。“我以後不一定有機會給你做雞翅了。以後想吃雞翅,就來這裏。”

方含笑是那家店的真正主人,當然得到了極熱忱的歡迎。可是她不願意叨擾火雞,吃過晚飯就走,無論如何不肯留宿。爆炸頭和板寸頭聞訊而來,還有英文名叫湯姆的張叔,他也在奧克蘭有了居所。他來了以後說,“阿歷有好多東西留在我那裏……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也許你有興趣?”

於是跟張叔去了他住處的車庫。車庫的一大半,都是當年阿歷堆在山頂房裏的東西。那房子後來被賣掉,七零八亂的電子元件都被張叔搜羅過來。那其中有那輛無人車——頂蓋被掀,遍體劃痕,不能動彈當然也不再會說話。車裏扔著三只熊。都不會動了。

方含笑爬進塵土堆積的座椅裏,撿出有三個輪子的,毛茸茸的,醜不拉幾的小熊。它褪色得很厲害了,已經看不太出顏色了。她跟它打了個招呼,“嘿!藍熊。”它沒有回答。它的頭頂不再發光。

她少女心勃發。拍掉熊的灰塵,把熊抱出來,跟張叔說,“這個熊,我要帶走啦。”

方含笑在奧克蘭買了一輛最新的萊克薩斯敞篷。她早就幻想開著敞篷車去 1 號公路兜風。幻想裏的 1 號公路陽光燦爛,沿著海岸線朝南延伸,而自己戴著墨鏡飆著車,一路放著搖滾。最初的一個小時的確符合幻想。她在陽光燦爛的海岸公路上急馳,墨鏡反光,長發飛揚。然而好景不長——三月的太平洋太冷了。她被冷風吹得嘴唇青紫。

在佩斯卡德羅她停下來,把背包裏最厚的衣服取出來披上。坐在公路邊的巖石上抽煙,一面看海。破爛熊坐在她身邊。忽然就有想哭的沖動。她於是取下墨鏡放聲哭了一會兒。可是熊沒有如以往一樣出聲安慰。

她找到充電寶和 USB 線給熊充電。充電許久熊也沒有反應。“笨蛋熊你要睡到什麽時候?”她問它。心想它只是睡太久了。充滿電它會醒來的。於是一直連著線。

一直到後來才想起來,藍熊的主機沒有了。無論再怎麽充電,它都不會醒來。

開到聖塔克魯斯,她凍得實在受不了。於是去城裏買了厚厚的冬衣;賣了敞篷車,換成一輛保時捷 Panamera。她在聖塔克魯斯歇了一宿,次日出發。很快離開了 1 號公路,轉到 101 州道,一口氣開了八小時。當天晚上抵達拉斯維加斯。

下榻凱撒皇宮。打電話訂了克麗歐佩特拉別墅套房。那是一個五千平方英尺的酒店套房。客廳裏有一架鋼琴,處處擺著精致的瓷器與水晶。浴室有桑拿,有蒸汽浴;有健身房;有一個八百英尺的陽臺,陽臺上有泳池,俯瞰拉斯維加斯長街。酒店門童殷勤地送她到房間,原意是為她拿行李。可是她只有一個破書包。她抱著熊進了克麗歐佩特拉別墅,四下張望,低頭對熊說:“笨蛋熊,你還沒住過這麽好的房間吧?——我也沒住過。我爸爸知道我這麽亂花錢,肯定要罵我了。”她走到屋外陽臺上看了一下,又對熊說,“我們來自拍吧。可是不要告訴爸爸。”

她給撲克 J 發短信,說她到了。當天晚上她什麽也沒幹。就坐在陽臺上看凱撒皇宮門前的燈光音樂噴泉。那噴泉真是好看,繽紛燦爛。高潮接連不斷。然後止息。水面平靜,丟失波瀾。

早上六點她收到撲克 J 的回覆,表示歡迎。他接著告訴她,德撲比賽已經進入後半程,隨時歡迎她的加入。

她在床上懶懶地躺到中午,一面拿酒店的平板電腦玩德撲。然後去威尼斯人酒店買了一堆裙子和鞋子。回酒店後做了個桑拿。六點叫了一個家常牛排,又心血來潮點了北京面館 9 號的小籠包。晚上八點她收拾打扮停當,穿了一條胡蘿蔔顏色的綢緞長裙,去諾布別墅。

諾布酒店是凱撒皇宮的店中之店,日式風格。諾布別墅套房是凱撒皇宮價格最貴的屋頂套房。設計師是個美國人,但卻是完全日式的室內陳設。一進套房就有檸檬與生姜的味道撲鼻而來。進門先通過一個兩面淺燈屏風的長長走道。屏風上是酒店新收的現代畫作,與日式裝潢不甚和諧地搭配在一起。屏風之外分別是洋酒吧臺與壽司吧臺,輔以桌式足球等各種娛樂設施。走道盡頭是三面落地窗的巨大客廳。沙發桌椅已被收起,中央為一張日式長幾替代。長幾上堆著籌碼與撲克。可因為環境太有禪意的緣故,幾乎不像置身賭場。

客廳入口對面是玻璃門,通過即是天臺。天臺上有酒吧有燒烤的鐵架,有一個禪意花園,還有一個意大利人設計的水池。那水池似是羅馬特萊維噴泉的拙劣模仿,只是池不夠深,水不夠綠,又無有白色理石的襯托。最後只變成供於點綴的一汪水池。

方含笑與東道主撲克 J 碰頭。撲克 J 也是個猶太裔銀行家;年輕時是個交易員,做過對沖基金,跟芬克斯坦有不多的交情。後來混跡於賭場,熱衷於召集德撲高手組賭局。這一回是他組的比賽,邀請了洛杉磯、維加斯的黑白道名流。他自己賭得很有分寸。因為做慣金融行業,知道如何控制風險。

據撲克 J 自己說,參與賭局比賽的一共有二十一個人,包括撲克 J 自己。有些當晚沒有露面;有些露面後又匆匆離開。還有一些,一夜豪賭後用光籌碼,就此淘汰出局。

方含笑用等數的美元換得一百萬籌碼。沒有馬上參與賭局。第一個晚上她只是在客廳與陽臺的幾張賭桌之間走來走去。因為是女人的緣故,沒有引起賭客的警惕——但並非沒有引起註意。她那身胡蘿蔔顏色的裙子叫人過目不忘。她懷裏抱著的一個古怪的絨毛玩具,更是引發人的好奇。她解釋說她有輕微的精神分裂癥與被害妄想癥,醫生建議她吃藥和懷抱玩具。男人們以為她是哪個有錢人的情婦,時不時邀請她坐在身旁,蓋牌以後給她拋媚眼。受到邀請時,她便抱著熊安靜地坐著,一面觀察所有潛在對手的牌風。

第二天晚上,她換了一條裙子,仍然是橘色。她開始上桌,可是玩得心不在焉,人們也沒有視她為威脅。直到她門口進來一個黑人——不只一個。他身後跟了好些人。梳著地壟溝頭。脖子上掛著金鏈。咧嘴時露出金牙。少了半只左耳。旁邊人跟方含笑介紹他,說那是維加斯黑道的風雲人物,同時又是賭場高手。栽在他手上的撲克高手太多。輸他太多的,最後都破產了;贏他太多的……最後都死了。莫名其妙地。

然而方含笑根本不需要人介紹。她一眼認出他。

托尼巴尼。別來無恙。

***

天鵝路 2 號湖濱大廈。張久全闖進 FX 基金的交易樓層。門衛沒有攔他,因為他是藍熊的董事長。他沖進會議室大喊:“列夫·芬克斯坦!在哪裏!我要見他!”

他花了一些時間侵入了 FX 基金的郵件系統,掌握了芬克斯坦的行程。他知道芬克斯坦給方含笑發過會面邀請。他知道他今天在倫敦辦公。可是他不了解方含笑的行程。她很久不用郵箱。

會議桌盡頭的猶太人看向他。他露出嘲諷的微笑,“你看,作為最有潛力的未上市獨角獸的掌管人,你這樣冒然闖進對沖基金的會議室,會令我產生你求我合作的錯覺。”

張久全像熊一樣猱身跳上會議桌,居高臨下揪住芬克斯坦的領子,“你上周見了方含笑。她在哪裏?方含笑在哪裏?”

“當真?這世上最厲害的黑客問我找人?”芬克斯坦冷笑,“你不是能黑進任何一個郵件系統嗎?你不是能夠讀取任何二進制信息嗎?”

張久全提起拳頭,朝芬克斯坦的臉頰砸了過去,“告訴我!現在!她在哪裏!”

芬克斯坦摔在地上。與會的分析師驚慌失措,連忙去叫保安。芬克斯坦從地上爬起來回擊。他的身材比張久全高大許多,也健壯許多。他經常健身,保持了飛蠅釣的習慣,臂肌充沛。他掄起拳頭,結結實實揍在張久全下巴上。保安進來,發現兩家老板扭打在一起。

“要報警嗎?”

“報警……我們老板會被判刑吧……”

芬克斯坦占了絕對的上風。他掄出幾個拳頭,打得張久全眼冒金星。可是張久全挨打太有經驗了。挨打不能阻止他反抗。他們很快又纏鬥起來,像兩條瘋狗一般在地上打滾撕咬。最後芬克斯坦騎在張久全身上,掄起拳頭一下一下地打。

“你不知道她要殺的人是誰,是嗎?”張久全躲過他的拳頭。

“哦我知道我現在要殺誰。”

“那個人。那個強奸了她的男人。”張久全說,“她認識你的那個晚上……她去皇宮酒店見你的那個晚上……回來的路上,她被一個雜種拖走了。”

芬克斯坦頓住拳頭。

“你不想看她死去,是嗎?”他擡頭,用乞求的眼神,“那麽告訴我。她在哪裏。我得去找她。”

芬克斯坦放過他,站起來。“維加斯。”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一聲,“去給你報仇。”

張久全呆了一秒。接著他起身,轉身,跌跌撞撞沖進電梯。下樓叫車沖向機場。

不要去。

不要去笑笑不要去。

去了就是又一個不得相聚的十六年。去了你就看不到藍熊上市敲鐘的那一天。去了藍藍和大熊再也不能賴在媽媽懷裏。如果輸了你會悲慘死去。如果贏了你會成為殺人犯,你會像我一樣被關進充滿惡意的監獄。你會背負人命在監獄裏孤獨終老。你將再也見不到舊金山的陽光,維也納的雪,北京的焰火,和我許諾你的星空和海洋。

去了我們就再也不能親吻。

去了我們就再也不能擁抱。

去了我們就再也回不去加州,再也不能在陽光裏唱歌和放聲大笑。

不要去。

笑笑不要去。

☆、49、覆仇 二

拉斯維加斯麥卡倫國際機場。張久全只身出關,一眼就看到佳慧和田田攀在護欄上沖他招手。見到張久全,好像擔心他會溜走似的,她們呼啦一下圍上來。

“你們……你們在這裏幹什麽!”張久全惱羞成怒,“你們全都出來,公司怎麽辦!”

“現在除了找到方總,沒什麽大事。日常工作用郵件就可以安排。”佳慧還穿著一身淺色工作裝,五小時前她還在聖荷塞的藍音總部做並購談判,“我接到田田郵件真是急壞了。談判一完我就馬上從聖荷塞飛了過來。”

田田點頭,“是啊!現在除了確保方總安全,沒有什麽大事了。我一接到那個猶太怪蜀黍的郵件就抄送給大家,然後拉著楊晟他們奔機場直接從北京飛過來了。”

“這是我的私事。跟你們沒有關系。”他說著繞開佳慧和田田,大踏步往出口處走。

“就憑你一個人,你有把握保證方總安全嗎!”佳慧追上去。

“董事長,方總不是你一個人的方總,也是我們的方總。”田田攔在張久全跟前,“沒有我只有我們!我們跟方總同進退!”

“——還有我們,還有我們!”只見楊晟、陳續緣和應間推著行李車趕過來,每個人車上都有兩口大箱子。楊晟一邊喘氣一邊罵,“我靠,不就帶了幾個我們新研發的無人機和機器人嘛。美國鄉下警察沒見過世面,非說我們帶的裝備違反安全條例,被國土安全部的幾個人拖去行李檢查室折騰大半天……張總您趕緊給看看,好幾個無人機都被拆過了,也不知道還能飛不能飛……”

接著又聽到馬修的聲音:“還有我們!我們來嘞——對不起遲到嘞——”

陳賢和馬修出現在出口處。兩個人四只手各自拖著一只黑色行李箱。

“方總手上有一只十六年前生產的老版藍熊。那個熊的主機,應該就在行李箱中——我不太確定是哪個。為了搬運這些機器,我們花了一點時間。”陳賢走到跟前,跟佳慧解釋自己為何遲到。馬修當即打開行李箱。張久全看到箱子裏的機體,怔住。

田田好奇地蹲下來,“這是什麽?”

“我和馬修在聖荷塞做藍音盡調,特地去找過藍音的原始股東和初始員工做訪談了解情況。其中有個原始股東名叫萊利,是方總大學時代的同學。上周他剛剛見過方總。他說方總帶他去過一個中餐館,而她跟那餐館老板很熟。我於是去奧克蘭找到那家餐館,見到了——”陳賢將目光轉向張久全,“——湯姆。湯姆告訴我,方總帶走了一個小機器人,但沒有帶上它的主機。他說只要能夠同時啟動主機和機器人,它們之間會自動建立無線電聯系——”

田田插嘴說,“也就是說,只要能夠啟動主機,我們就能找到方總!”

陳賢沖田田點點頭,“如果方總手上的機器人還能感應的話。”又轉向張久全,“而且這些機器,看著都實在太老了……我也不知道哪個是藍熊的主機,所以把湯姆車庫裏的機箱和各種零部件都搬過來了……張總您看看,還能修好嗎?”

四只行李箱平攤。箱中是塵土布滿、不再閃光的機器矩陣。張久全眼中騰起一片水霧。他點頭低聲說,“我能。”

***

第二天晚上托尼巴尼加入賭局。他的到來迅速改寫了這個私人比賽的籌碼排行榜。他用一個晚上的時間爬到了排行榜前六。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賽——這本來就不是一場比賽。到來的人都懷抱各自的目的。有的是想來巴結人,有的是想來被人巴結。

托尼巴尼沒有浪費他在監獄的時間。他利用他的牢獄生涯鞏固著他的黑幫人脈;出獄後他通過為舊金山灣區的黑幫洗錢,完成了上億的財富積累。得益於灣區繁榮的經濟與猖獗的毒品交易,黑幫勢力在過去十年中蓬勃發展。毒品走私,賭博,洗錢,早已形成了一條相當完整的產業鏈。他們通過某些不見光的途徑,影響著加州和內華達州的司法系統與選舉政治。他們沒能控制法院與政府,但法院與政府也沒能控制他們。他們與政界,與商界保持著一種法律之外的,互相容忍的默契。托尼巴尼即使不是這默契的核心,也是分外關鍵的一個樞紐。大道至簡,殊途同歸。黑道白道混到最後,一般地通向權力與財富。

拉斯維加斯正是這樣一座黑白共存,且親密無間的城市。金錢與權力形成正比。只要托尼巴尼想要,諾布別墅就是他的賭場,他本人就是莊家。

東道主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要打贏他,要訣在於出其不意。

方含笑在商場身經百戰。她以為她這一回也可以一般淡定。但是當她將那把填滿了子彈的 9 毫米魯格爾手槍綁在左腿大腿內側時,她感受到了手槍貼在肉上的涼意。她把橙色的裙擺放下來,在鏡子跟前反覆確認武器不著形跡。她感覺到自己的孤立。她的戰友,只有一個沈睡著的熊。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為什麽呢?將死之人,為什麽還會害怕,還會緊張呢?

晚上九點,她如前兩晚一般抵達諾布別墅。諾布別墅套房因其私人性質,並不視作賭場,所以也沒有安全檢查。她順利地進入房間。她知道並不獨有她一個得以豁免安檢。所以她也一定不是唯一一個持槍而至的客人。

經過前兩夜的觀察,對手的牌風都已摸得很清楚了。撲克 J 的邀請名單上一共有二十一個人。每個人帶著一百萬的籌碼進入比賽。用光籌碼的會被清理出局。到第三夜,這二十一個人還剩九個生存在排行榜上。托尼巴尼在第六,兩百萬籌碼,並且還在往上爬升。方含笑在第九,一百萬籌碼。撲克 J 在第二,三百二十萬籌碼。第一位的是一個德國人,六百萬籌碼。第三位的是一個名叫娜塔莎的中年美國女人,三百萬籌碼。勢力相對來說比較均衡,還沒有出現不可撼動的獨角獸。

方含笑的大部分德撲經驗來自於網絡。在網絡世界中,“偷雞”(bluff)大多數時候是沒有用的,因為網上的玩家要麽不缺錢,要麽不當真;人們看不見你的表情與動作,也使你的表演技能沒有用武之地。在方含笑的世界裏,數字擁有最大的說服力。她在長期的網絡游戲中鍛煉出一種迅速計算概率的能力。她熟記各種牌型出現的概率,比如皇家同花順的出現概率是 649,739:1,同花順出現的概率是 64,973:1,葫蘆的出現概率是 693:1,順子是 254:1,兩對是 20:1,一對是 1.25:1。一般情況下,她的德撲玩法非常機械:每翻一張牌她就計算她拿到最好牌型的概率,同時計算需要跟註的錢與獎金池的比例;只有在跟註與獎金比例高於贏牌概率時,她才會選擇繼續跟註。她也有拗勁上來的時候,會無視贏牌概率堅持跟註。這導致了她在網絡德撲中攤牌率偏高的情況。但是,如果就此判斷她激進冒險,又是不夠妥當的。她的那一部分蓋牌的局數,有效避過了所有高額跟註與全押帶來的風險。贏是你不可控制的,但輸多少是你可以控制的。她巧妙地把自己平衡在一種激進與保守之間。

因為這種對於概率的熟稔,與對於風險的本能的掌控,兩個晚上下來,她沒有被淘汰出局,但也沒有太好的發揮。總的來說是一名不夠引人註目的選手。這也形成了牌友們對她的印象:是個有錢人的情婦,知道怎麽玩牌,但也僅此而已。

男人們顯然也沒有為難她的意思。托尼巴尼沒有認出她——怎麽可能認出她呢?當初連火雞也沒認出她呀。托尼巴尼把她當作一個可以追逐的女人。他一面收拾著其他玩家,一面開始朝方含笑拋擲暧昧的眼色。方含笑笑望他,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梳理頭發,一面感受魯格爾手槍傳過來的粗糙的冰涼。

托尼巴尼的牌風不可預測。就像方含笑拗勁上來,故意不按原則跟註,以此幹擾人們對她牌風的判斷,托尼巴尼這種不按原則的行為更多,多到好像他沒有一套成型的出牌原則。他有一段時間把牌打得非常保守;就在人們以為他不具有威脅性的時候,他忽然抓住一個兩對的機會,全押,幹掉了籌碼排行榜排名第七的俄國人。在那一局中,方含笑及時止損,在翻第二張牌時就放棄了跟註,沒有太大損失。但是除她和撲克 J 以外的六個人都被套住了,退出越晚的損失越多。托尼巴打的打發有一點類似於文火烤青蛙,每次加註足夠大,但又沒有大到引起警惕,迫使人們懷著不願就此損失的想法繼續跟註,直到最後被強迫全押——等到他們全押的時候,本來也沒剩下多少籌碼。這樣,第七位的俄國人與大家握手,離開牌桌。托尼巴尼吃掉第七晉升第三,手上有三百二十萬籌碼。方含笑變成第八。第七位換成了一個加拿大人。

籌碼多的好處是很明顯的。當籌碼不夠多的玩家,試圖通過全押的方式來嚇退對手時,沒有人會買他的賬。排在第七位的那個加拿大人,這時成為托尼巴尼的攻擊目標。托尼巴尼對此毫不隱諱。每次加拿大人加註,托尼巴尼就會加一個更高的註;兩次加註後,加拿大人的籌碼所剩無幾,索性全押——而這樣的全押已經沒有任何威懾力。最後攤牌,加拿大人拿到的只不過是兩對,一對 K 與一對 A,托尼巴尼手上是一對 3——而公牌中的 3 是最後一個翻出來的。這意味著,托尼巴尼在手裏根本沒牌的情況下瘋狂押註。他要麽是心理素質真的很好,要麽是根本不在乎輸。

托尼巴尼吃掉加拿大人,手中掌握四百多萬籌碼,晉升第二。方含笑變成第七位。她手上這時仍然只有一百二十萬籌碼,從入局以來既沒大贏也沒大輸。她笑著擡眼問托尼巴尼:“你總是跟第七位過不去嗎?下一個輪到我了嗎?”

托尼巴尼笑著露金牙,“我保證我不會弄疼你的,寶貝。”

但是方含笑牌風很穩。她軟硬不吃。只要跟註與獎金比例低於贏牌概率,她就堅決不跟。她的攤牌率變得很低,大部分局數都早早蓋牌。托尼巴尼甩著辮子對她拋了個暧昧的眼色,“這樣一點也不好玩,寶貝。”

方含笑以手托腮,笑著回了一個媚眼,“好玩的在後面,托尼。”

她心裏深深地清楚,翻盤致勝,秘訣在於抓住時機。手氣再差的人也會有牌好的時刻,關鍵是怎麽抓住那樣的機會,盡可能多地贏得籌碼,就此在世間立足。

而在那之前,蓋牌一百次都沒關系。

她不停地蓋牌,在賭桌上形成了牌風穩健、謹小慎微的印象。在拿到一對 Q 後,她開始主動加註。托尼巴尼註意到她的主動,進一步加註。排名第六的墨西哥人跟註。獎金池很快超過了一百萬。翻最後一張牌之前,托尼巴尼再一次加註五十萬,迫使方含笑與墨西哥人全押。方含笑笑著將籌碼推出來。攤牌,公牌中有 Q,還有一對 10;方含笑有三條 Q;墨西哥人有三條 10;托尼巴尼手上一對 AA。墨西哥人出局。托尼巴尼輸一百萬,掉到第五。方含笑勝,籌碼翻番,晉升第三。方含笑托著臉,笑著對托尼巴尼說:“兩對是最糟糕的。三條或者順子,隨便一個就可以打敗你。不知道嗎?”

托尼巴尼咧嘴笑出金牙:“我喜歡給我的對手造成他們會贏的假象。因為他們輸得最慘的時候,是他們以為自己要贏的時候。”

托尼巴尼是把“偷雞”(bluff)玩得最好的那一個。當他瘋狂加註時,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真的牌好,還是在虛張聲勢。他憑借表演手段,向牌友們傳達他牌好或不好的印象,以此贏得籌碼。很快他幹掉了排位第六的那個人。他拿到好牌,又一次在虛張聲勢,行為舉止處處讓人以為他手中並無好牌,以此誘使排名第六的美國人跟註,最後再一次如法炮制迫使對手全押。全押的結果當然是輸。托尼巴尼侵吞美國人的全部籌碼,晉升第二。

而方含笑是軟硬不吃的那個。她不在乎托尼巴尼是不是在虛張聲勢;她選擇跟註與否的唯一依據是她心中估算的比率與贏面。她在牌桌上保持一種清教徒般的自制。當她感到沖動,驚慌,無所倚靠的時候,她就低頭看一眼呆坐在她身邊的熊。

她又陷入那種消沈的,長期蓋牌的情形;對於牌桌上對手之間的廝殺,她采取一種旁觀的態度。很快撲克 J 與托尼巴尼似有意似無意地聯合,瓜分了排行榜上最末位的阿拉伯人。這樣桌上剩下五個人:托尼巴尼,撲克 J,美國女人,方含笑,還有排名第一的德國人。

接著牌局有了一種瘋狂的走向。發公牌之前的喊註越來越高。最早喊註不過十或二十萬,此時托尼巴尼每一輪都喊註五十萬,提高看牌的門檻;翻牌圈與轉牌圈又不停加註,以此嚇跑對手。方含笑在連續蓋牌數輪後,終於跟了一輪。五十萬對於籌碼數眾多的托尼巴尼與德國人來說,是可以接受的損失;對方含笑來說不是。她手上梅花 A 方塊 9。不夠好。可已經是幾輪下來最好的牌了。

翻出來的三張公牌是紅桃 6,紅桃 5,黑桃 4。方含笑心中極其失望,敲桌讓牌。輪到美國女人,再次加註五十萬。托尼巴尼與德國人跟註。撲克 J 蓋牌。接著大家都看方含笑。

電石火花之間。方含笑心中無數念頭飛過。美國女人為什麽要在翻牌圈加註呢?她手上會有 3 和 7 嗎?又或她手上有成對的 4、5 或 6,已經組成了三條?不,不會。如果真是,她的加註應該遠高於 50 萬。

方含笑跟註。

“真勇敢啊。”托尼巴尼誇獎她。

她垂著眼睛沒有理他。

第四張公共牌是方塊 2。美國女人不動聲色地推出一百萬籌碼。這時獎金池已經有五百五十萬籌碼了。托尼巴尼與德國人棄牌。又輪到方含笑。

已經向獎金池投入一百萬。一半的籌碼。如果在這裏退出,她剩下的籌碼只夠她看兩次牌了。現在擺在她面前的選擇是全押,或就此退出。

——美國女人想要哪種後果呢?

方含笑仔細觀察她的面部表情。她看起來非常平靜。但並不是一種快樂的、放松的平靜。她眉頭微蹙,唇線緊抿,低頭玩著籌碼。人在緊張的時候,會有一些下意識的小動作,並且避免與人目光接觸。方含笑斷定她是緊張的,就像她自己一樣。所以她的牌像她一樣,不夠好。

她在心中做出推理:她沒有順子,沒有三條,否則她會想方設法盡可能多地吊住眾人,那麽在翻牌圈加註到一百萬就沒有道理。應該也不是兩張小牌,否則她第一輪就會蓋牌——所以她也沒有組成兩對。她在翻牌前跟註,說明她至少有一張或兩張大牌;她在翻牌圈加註,說明她可能有 4、5、6 中的一張,足夠她組成一個對子。她手上的兩張牌,應該跟方含笑很像:一張大牌,一張 4、5、或 6;或是個對子,只能是 A 以下,沒有大到能讓她快樂放松的地步。

還有一種可能。她像方含笑一樣,在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她故意做出緊張的情態,以掩飾自己牌好的事實,來誘使對手跟註。可是方含笑否定了這種可能。想要誘使跟註,就不會在翻牌圈加註到 100 萬——60 萬,80 萬,都是更加容易誘使跟註的數字。

她於是做出判斷:她想嚇退她。

方含笑全押。

美國女人跟。

最後一張牌翻出。紅桃 A。

方含笑忍不住笑出來。她不相信她有兩對,也不相信她有比她更大的對子了。她把自己的梅花 A 和方塊 9 扔在桌上。美國女人翻牌,一對 K。

險勝。

美國女人出局。托尼巴尼吹起口哨。方含笑面前多了八百萬。她是第一了。

托尼巴尼忽然湊到她跟前,“哦看哪。美麗的黑發,美麗的臉龐,美麗的嘴唇……還有那燃燒著仇恨的,堅毅的眼睛……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

☆、50、覆仇 三

一行人下榻凱撒皇宮。張久全一言不發開始檢查陳賢帶過來的機器,接著列了需替換部件的清單。因為機體的陳舊,他要求的大部分部件都過時了。應間明確告知,有大約十個左右的部件需要訂做;補齊所有部件至少需要兩個月。張久全為此大發雷霆。

“用替代部件。”陳續緣平時盡量呆在張久全掐不到的安全區,這時也顧不上了,“不用百分之百吻合。把核心處理器、內存條補齊,其他次要部件我來想辦法做兼容。”

張久全、陳續緣和應間在處理陳賢帶來的矩陣。陳賢與田田出去探風。半夜才回轉。

“諾布餐廳被包場。有個私人性質的德撲比賽,就在諾布別墅。沒有邀請函不讓進。”陳賢說,“我們可以派人守在門口,等到明天早上。方總如果在裏面,總得出來的。”

“可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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