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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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去撿起來。是人力資本部轉給張安迪的郵件,報告近期投行部人員流失激增的情況;附北京組全體員工的辭呈。

“對不起!我不知道潘麗麗會做這樣的事。您稍等。我馬上飛回北京,勸他們收回辭呈。離職是我個人的事情。我保證不帶一個人走——”

“要走的人,我不挽留。”張安迪冷冷地說,“走。盡管走。正好省掉北京組的開支。只是你給我記住,”她陰森森地說,“今天你從高盛的門走出去,以後——騰訊、阿裏、百度,IDG、紅杉、經緯——凡是跟高盛有一點業務關系的企業、基金、銀行,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張安迪接著抱手,冰涼地說了一句,“方含笑,我等著看你好戲。”

***

方含笑跺著腳走進北京組的辦公室。

“你們——你們還真是給我面子!”她把包往轉椅上一扔,對潘麗麗氣沖沖地說,“潘麗麗,我跟你說我要辭職是把你當朋友,誰讓你把這事跟全組的人都說的!”

潘麗麗從電腦上擡起頭來,“方含笑,你有沒有想過,你一走,我們北京組要怎麽辦?”

方含笑嘆口氣,“我想讓你接我的班。”

“天真。”潘麗麗說,“我要是有本事接你的班,現在還做這個陽痿的 ED 等你賞我飯吃?我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年為了搶資源早把公司上下得罪了。香港的人本來就看我不順眼,當年要不是出來跟你到北京建組,早就沒我的位子了。我做大組的頭簡直自己硌應自己。你一走,上海組那個小賤貨肯定不消停,上海香港兩邊一掐,保定撤組裁人。與其等著被裁,不如跟你走。”

“就是就是。您一走,IBD 肯定人事動蕩。我們沒了您,還能抱誰的大腿啊?上海組香港組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去了也沒我們的位子。與其被裁,不如自己走。”楊晟說,“麗麗說您要創業。那一定很需要人手吧?也不用從外面招人了。我們還跟您幹。知根知底,不是挺好?”

方含笑看陳賢和馬修,“你們呢?也這麽想?”

陳賢說,“我當時之所以願意從倫敦到北京,就是因為方總您在這裏。如果您走,我當然也跟您走。”

馬修也說,“嗨呀嗨呀。我願意來北京就是因為方總在北京啦。方總要是走我還留這裏做咩。當然跟方總走啦。”

旁邊佳慧開口,“方總,我爸跟我說,職業生涯的起步階段,最重要的不是進什麽公司,而是跟什麽老板。您是我遇到過最好的老板!……與其在名企做一顆螺絲釘,見樹木不見樹林,不如跟一個好老板,一起開疆辟土,攻城掠地,做一番大事業!”

田田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也想做大事業!方總我也想跟著您。我也遞辭呈啦。可不可以帶我一個呀?”

“現在反正我們北京組集體遞辭呈了,你帶也得帶,不帶也得帶。”潘麗麗打量方含笑,見她臉色不好,揶揄說,“哎我說方含笑你這一臉不情願的是鬧哪樣?都是百裏挑一的上好貨色,我們跟著你還委屈你啦?……你要去的那個公司呢,我也大概看了。垃圾是有點垃圾,倒也不是完全沒救。”她指著自己,“銷售,”看向陳賢,“戰略,”看向馬修,“法務,”看向楊晟,“融資,”看向佳慧,“財務,”看向田田,一時沒想出來,“挨踢——一個創業公司需要的,都在這裏了!”

田田急了,“方總我,我不只挨踢的。我可以做行政!我可以做人力!方總您不要拋棄我!我能吃苦,能幹活,什麽臟活累活我都能幹!”

這時保潔陳阿姨也出現在門口,“方總,您真要走啊,能把我帶上不?你們小年輕的,顧著工作都不按點吃飯。我給你們做飯去。工資低點也不打緊,就是想盡盡心。”

楊晟笑說,“方總,我們私底下早就想創業了。我們團隊萬事俱備,就等您一聲令下。您吹個東風,我們就要上天啦!”

方含笑有點動容。她雙手支在桌上,輕聲問,“你們都想清楚了嗎?創業可能會很苦,很累,很窮,還可能會輸。我給不起高盛的工資,也給不了任何承諾。我能給的,就是一點期權股票,要是砸了一分錢都兌現不了。就算這樣,你們也願意跟我走嗎?”

陳賢說:“我願意。”

楊晟說:“我也願意。”

馬修說,“方總我跟定你嘞。”

佳慧說,“方總我們跟你同進退!”

田田說,“還有我還有我。方總你千萬不要拋棄我!”

潘麗麗笑望方含笑,“我跟你八年,你什麽慘樣我沒見過?就你我,還怕輸?”她接著臉色一肅,“方含笑,我信你。”

方含笑環視眾人,眼中含淚,九十度鞠躬,鄭重說,“方含笑,謝謝大家。”

☆、17、當金融街遇見西二旗

方含笑北京組撤組前的一個月,大部分時間在做之前三個項目的收尾工作,同時與香港組、上海組做工作交接。因為不再開拓新項目,工作量一下子少了很多。閑下來的時間,大家開始為創業做準備。

藍音中國想要收購藍熊,大概是看重藍熊的人力資源。方含笑當然不會讓藍音的計劃得逞。她決定成立自己的私人股權基金,第一期基金用於收購藍熊科技;完成收購後,帶領北京組一起加入藍熊。

但是並沒有人看好藍熊。

“這是我見過最垃圾的創業公司。”楊晟看完藍熊的財報說。

“正是因為它垃圾,所以才需要我們去改造它啊!”方含笑熱情洋溢地說,以往每次遇到“垃圾交易”,她都會以格外的熱情鼓勵大家,“它越垃圾,把它做成功,才越能體現我們的價值。”

“方總為嘛非去這家公司不可啊?”方含笑走出工區後,田田小聲說,“他們的 CEO 可嚇人了,就是個神經病啊!”

“有什麽辦法。”潘麗麗說,“肯定是奸情唄。”

籌備私人股權基金時,北京組就基金名稱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方含笑建議取名“藍熊資本”。

“不行!”潘麗麗一口否決,“除非你打算全掏自己的錢,否則‘熊’這個字,想都別想。你看去年聖誕,不就擺了兩個熊嘛,看把證監會急成那樣。”

去年聖誕,金融街購物中心在門口綠地上擺了兩只北極熊。兩個熊手指證監會。結果當天滬指暴跌 6%,九成股票跌停,創下四季度最大單日跌幅。證監會緊急致電金融街購物中心,要求把熊換方向。購物中心無法,只得把熊換方向,指著旁邊的交通銀行——次日大盤形勢緩和,收漲 2%——結果交行又不樂意了,立即投訴,要求再換方向。

金融街購物中心沒辦法。第二天把熊撤了,換成兩只雞。在金融界,熊真是一種不受歡迎的動物啊。連提都不能提。

“嗯,那叫什麽好呢?”方含笑問,“最好想一個又有內涵,又接地氣的字眼。”

“叫藍牛資本咯,又牛掰,又接地氣。”馬修說。

“或者叫藍英資本,又高端,又洋氣。”楊晟說。

“要麽叫藍天資本,又環保,又大氣。”馬修說。

“或者叫藍翔資本,又有內涵,又接地氣。”楊晟說。

“好好!藍翔資本好!藍翔資本,就系藍翔資本。”馬修說。

楊晟和馬修笑成一團,被方含笑一瞪,兩人把頭鉆到桌子底下,接著笑個不住。

最後在佳慧的建議下,取名藍圖資本。方含笑用接下來的一個月拜訪了十多位老客戶,找到兩位有限合夥人,成功募集第一期一千五百萬的人民幣基金,並成立了有限合夥制的私人股權基金,自己出任普通合夥人。藍圖資本成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以 20%的溢價從真格基金及幾家風投機構手中買下藍熊科技 65%的股份。真格基金一看,哇好開心,又來了一個大傻逼,還給了那麽好的價格,誰還管創始人怎麽想,發了個知會函,忙不疊把藍熊賣給方含笑。

方含笑在外頭奔波的同時,北京組的其他人也開始著手準備創業工作。除了潘麗麗和馬修還在忙之前並購項目的收尾與交接,楊晟和佳慧一起完成了詳細無比的藍熊經營狀況分析報告;陳賢帶著田田合作撰寫了近五年人工智能領域的創業投資報告,並對國內外五十多家機器人公司的經營狀況做了調查研究。

四月底,項目收尾工作告一段落,創業準備也做得足夠充分。方含笑北京組一起飛赴香港,辦理離職手續,同時與高盛投行部其他同事做了告別。告別晚宴後,方含笑給北京組放了一星期的假。之前沒修夠年假的苦逼組員,終於有機會與家人團聚。

五月第二周周一清早,七個人在方含笑的威斯汀房間齊聚。潘麗麗家住五棵松,陳賢在月壇,楊晟和馬修住四惠,佳慧在玉淵潭,田田在牛街——除了方含笑自己在五道口,沒有人住得離西二旗近。所以第一天去藍熊上班,大家約好在威斯汀見,方含笑與潘麗麗各自開車帶人去西二旗。

方含笑開著紅色卡宴抵達航天城一橋,鄧莊南路,發現跟前立著一塊牌匾,上書“百旺農家院:特色炒雞,臭鱖魚,燉牛窩骨筋”“特色菜,京味菜,健康蔬菜,箭頭向前 300 米”。她有些不淡定地瞄了一眼導航。

這當然不是她第一次來西二旗。這裏有她的許多大客戶,還駐著不少項目的標的公司。但那是在中關村軟件園,西二旗地鐵站附近。她雖然對西二旗城鄉結合部的狀況有大致了解,也很熟悉西二旗碼農與民工齊飛,跑車共拖拉機搶道的特色,但在她粗略的印象中,西二旗好像是沒有行走的家禽的。所以,當兩只母雞搖搖擺擺,大大咧咧地擋在紅色卡宴前面的時候,方總她有點不淡定了,“藍熊科技……是在這裏?”

田田眼淚汪汪地答,“是的方總,藍熊就在這裏。”

方含笑把卡宴停在一輛農用三輪車和一輛貨櫃車之間。下車時心疼自己的座駕三秒鐘。

楊晟從潘麗麗的車上下來時,莫名吸引了兩只母鵝的註意。兩只母鵝楞是追著他跑了五十米,直到他跟方含笑會合。楊晟把一塵不染的西裝褲褪從母鵝嘴巴裏拉扯出來,淚流滿面問領導:“方總現在後悔辭職還來得及嗎?”

因為沒有得到領導關於著裝要求的指示,又是上班的第一天,北京組所有人都是怎麽正式怎麽穿。陳賢不用說,倫敦最正統的 Anderson & Sheppard 黑色手工訂制西裝;楊晟穿著博柏利,馬修穿著香港 Sam’s 訂制。女生這邊就更加了。潘麗麗穿著 Armani Collezioni 黑色輕羊毛長袖連衣裙,腳踩香奈兒黑色跟鞋。佳慧穿著 Reiss 栗色西裝外套配鉛筆裙,腳底時打折時買的 Jimmy Choo 裸色跟鞋。田田穿著 Tahari 淺粉色西裝套裙,既有精英白領的一分穩重,又不失小女生的甜美可愛。方含笑自己穿著 Lanvin 白色長袖及膝連衣裙,外罩淺米色風衣——倒不是因為她多喜歡白色,只是因為她皮膚黑,需要淺色調衣裝提亮膚色。

然而這樣一身純白裙裝,在鄧莊南路這個路面骯臟、塵土飛揚的地方,就有點前途堪憂了。七個人會合後,往百旺農家樂的那幢破樓走。樓門口永遠在搬箱子的倉庫大叔,抱著箱子呆立當地,跟兩只雞兩只鵝一起,不敢相信地望著一行打扮光鮮的金融人氏朝自己走來,“你們……去哪裏?……走錯?……”

“沒走錯。沒走錯。”田田眼淚汪汪地在前面開路,一面回頭叮囑眾人,“大家小心。藍熊的 CEO 是個走火入魔的神經病,喜歡掐人脖子。大家一定要保重生命!”

田田領著大家進了那個燈光一晃一晃、貼滿小廣告的恐怖電梯。那電梯晃晃悠悠停在 17 層,半晌才開門。門口站著兩個目測一個月沒洗頭的 IT 人氏,瞪大眼睛,滿是驚訝地迎接他們。

“我現在終於發現英藍的好了。”楊晟落寞地朝破窗戶看了一眼,好像那樣能看到遠在二十公裏外的金融街。

田田帶領原高盛並購部北京組的同事,推開擋路的紙箱和雜物,踏進藍熊科技的大門。藍熊科技那一眾 IT 從業人氏,紛紛瞪大了眼睛,以震驚、恍惚、迷離、難以置信、不明所以的目光望向來人。

發生了什麽?啊,發生了什麽!

陳續緣驚呆在工位上。為了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陳續緣又戴上眼鏡,仔細觀察了一下。活人!真的是活人!

陳續緣緊張地從工位上站起來,捋了捋向往自由的頭發,提了提奔向大地的褲子,理了理神游天外的思緒,斟酌了一下言辭,走過去張開嘴歡迎道,“你們……啊……走錯了?”

跟在後面的人力主管任力,露出了不敢相信的驚喜表情,“穿那麽正式,難道是來……找工作的?”

工區正在自由活動的機器人都感覺到了來客的不平凡。它們平時就很樂意向來賓展示它們的才能,這時更是極其活躍。足球機器人咚地一聲撞在墻上,切菜機器人呱地一下切到一顆土豆,化妝機器人啪的一下把口紅射到了小白的褲襠上。

北京組除方含笑和田田以外的眾人都被嚇得不輕。田田已經見怪不怪。方含笑站在門口,一時間,竟然有了一種……奇怪的……熟悉的……回家的感覺。

“我是藍圖資本創始合夥人方含笑。”方含笑定了定神,對工區所有人自我介紹,發現人們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她接著解釋,“藍圖資本剛剛收購真格基金等幾家風投持有的所有藍熊股份,已成為藍熊科技的最大股東。”人們仍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她,對她的話語毫無反應。方含笑只得接著解釋,“就是說,我現在是你們的老板了。”

好像為了表現工區沈默的碼農有多麽的震驚,宇宙二號忽然嗖地一聲沖向窗戶,一路高喊自由,接著嘩啦一聲,把自己撞成了兩半。

***

方含笑坐在 17 層盡頭廁所的隔間裏,便秘。

這是老毛病。每當她工作壓力大,緊張焦慮時,她都會有腸胃不適的癥狀。這使她無論工作多忙,都有時間坐在馬桶上思考人生。

緊張焦慮來自兩個方面的因素。首先是團隊融合問題。上午藍熊科技的兩位創始人都沒在,方含笑自作主張,主持了第一次工作會議,讓原高盛北京組的同事與藍熊科技的雇員,各自做自我介紹——場面無比滑稽。

論衣妝,高盛方面是一水的高級定制,藍熊方面一水的牛仔 T 恤。論談吐,高盛方面是落落大方,侃侃而談;藍熊方面,全都朝佳慧和田田瞪凸了眼睛,拿袖子擦口水,等輪到自己發言,一個個結結巴巴,不得要領。

方含笑讓自己的團隊與藍熊的各個部門對接。兩方對彼此的嫌棄都清清楚楚寫在臉上。投行人長期在高壓下工作,講效率,重細節,對人對事都不自覺地套用高標準,他們會直接表達對合作夥伴的不滿。這種表達在旁人看來就是傲慢。於是,高盛人覺得藍熊人磨嘰、笨、懶,藍熊人覺得高盛人裝逼、拽、欠抽。

緊張焦慮的另一方面原因在於藍熊不容樂觀的財務狀況。工區那一大堆無人機和機器人,燒掉了 A 輪融資的一半;高盛團隊的加入,又是一筆巨大的工資開支。公司賬面已不足五百萬。窘迫的財政狀況反映在這個骯臟的廁所裏。此間物業費低廉,物業一周只打掃兩次。方含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勾縮在馬桶上,避免碰到任何東西。

這時就聽到外面進來兩個男人,有說有笑一起尿尿。

方含笑在 17 層盡頭找到兩個面對面的廁所。一個門上寫了字,“男”。另一個沒有寫字。她於是進了沒寫字的那個。但這時,她有點不淡定了……難道,兩個都是男廁所??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_<

只聽兩人在外間對話。

“公司兩個老板。一個叫方含笑——”

“一個叫張久全——”

“含笑九泉科技公司哈哈哈哈!”

“你說我們公司是死定了嗎哈哈哈哈!”

方含笑雙手扒在腿上,牙咬得格格響。

兩人走了。方含笑松口氣。

這時又進來一個男人。

……這果然是個男廁所。

……為什麽兩個都是男廁所!

方含笑打算下樓去找女廁所。然後發現一個驚悚的事實:隔間裏沒有紙。

這可不是英藍國際和五星酒店啊!在中國,大多數公共廁所是沒有紙的。出入高檔場所的投行高管很容易忘掉這個基本事實。

方含笑淒慘地坐在馬桶上,忽然有點後悔辭職了。

新進來的那個男人,趿著人字拖鞋。鞋面上鑲著個臟兮兮的塑料胡蘿蔔。深色毛發從小腿背一直延伸到腳背,襯著皙白皮膚格外顯眼。腳如長弓。青筋微突。

為什麽看得這麽清楚?他把一只腳伸到方含笑的隔間來了。

這時就聽到一聲,低低的,壓抑著的“嗯——”。伴隨撲通一聲。

方含笑忍著沒有出聲。

嗯,嗯,不能讓他知道老板就在旁邊。

方含笑寂寞而堅強地等待著,一面把自己的跟鞋小心翼翼地挪到另一邊。拜托,求你效率高一點。

然後就聽到旁邊隔間裏,那人把筆記本打開,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按鍵。

方含笑崩潰了。

五分鐘。嗒嗒嗒。

十分鐘。嗒嗒嗒。

十五分鐘。嗒嗒嗒。

半小時。嗒嗒嗒嗒嗒。

……同學你這是在公司廁所寫小說嗎!

這時頭頂忽然傳來嗡嗡嗡的聲音。

方含笑擡頭一看。只見六旋臂無人機宇宙一號,底下懸鉤吊著一卷衛生紙,飛過來了。

宇宙一號精準地停在旁邊隔間的正上方,微一傾側,衛生紙慢慢舒展。一條白白的衛生紙垂了下來。旁邊隔間的男人扯了一段下來。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想要擦完屁股再出門,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方總她總不能坐在馬桶上大叫下屬快給我拿紙來吧!!

方含笑猶豫一下,咬牙沈著嗓音說,“不好意思。能麻煩遞個紙嗎?”

急促的鍵盤聲停了下來。男人猶疑了一下。好像驚訝隔壁有人。

他在鍵盤上敲動幾個鍵。宇宙一號,忽然晃晃悠悠地從旁邊隔間過來,懸停在了方含笑的頭頂。一長條白白的衛生紙直直垂在她面前。

這要是布條她一定當場拿來上吊。

方含笑伸手扯了一段。就在此時,不知道為何,她的腸子忽然靈光一現,倚馬萬言,不鳴則已,一飛沖天。

具體來說就是:劈哩,叭啦,劈哩,叭啦,叭啦叭啦,噗,噗,啪啦啦。

旁邊持續老半天的鍵盤聲,此刻終於完全地停住了。

青筋盤結的腳,嗖地一下縮了回去。

方含笑扯紙,收工,沖水,開門,無視小便池前正在對話的幾個少年,捂臉沖出門外。動作可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結果門口就出現了一個找死的下屬。

“方總!”田田堵死門口,用半層樓都能聽見的熱情聲音跟方含笑打招呼,“方總!方總!原來您在這兒啊!麗麗姐和陳賢都在找您呢!可是方總您,您為什麽在男廁所裏啊……”

投行混了十三年,沒腦子的下屬她見過很多。這是方含笑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想要殺了下屬的沖動。

這時裏間一聲沖水的聲音。那個用代碼召喚廁紙的男人,捧著電腦,趿著拖鞋,慢吞吞從隔間裏出來了。

☆、18、創始人大戰投資人

方含笑瞪著大半頁空白的簡歷。

張久全。永久居住地址在瑞士庫爾華登。中學畢業於 Kantonsschule Kollegium。14 歲到 30 歲間空白。最近三年的經歷倒是十分豐富。先是服兵役,但是原本延續 18 周的新兵訓練只完成了 8 周,即轉為民事服務,供職瑞士聯邦情報局,同一時間參與蘇黎士應用科技大學的虛擬現實圖形處理項目。

附護照覆印件。瑞士護照十分好玩,密密麻麻用五種語言寫著“瑞士”(Schweiz, Suisse, Svizzera, Svizra, Switzerland),“護照”(Pass, Passeport, Passaporto, Passaport, Passport),出生年月以及各種事項,竟然還有身高。發證日期是三年前。發證機關是 Chur GR。

海歸回國創業成功的不在少數,但是外國人在中國創業成功的幾乎沒有,更何況是這樣一個連本科學歷都沒有的外國人。這樣的合夥人都能完成 A 輪融資,只能說馬雲東忽悠人的本事跟馬雲一樣厲害。

難道只是因為他是瑞士人?那也太崇洋媚外了吧?

方含笑擡頭狐疑地看了一眼角落裏的男人。他牢牢據守在面向百旺農業種植園的那個窗口,正在專心致志地敲鍵盤。胡子拉碴,面無表情。他旁邊的角落裏堆滿破銅爛鐵;那裏面有不少活物,經常一抽一抽的,偶爾還碰撞起來,劈啪冒個火花。他一個人占了兩張辦公桌,桌面上除了四個顯示屏和兩個主機外,還環繞著一大堆廢鐵似的芯片和零部件。那裏頭有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腳底露出來的小爪子是金屬質地,可以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動物。他敲著鍵盤,偶爾騰出一只手輕輕地摸它。

張久全敲了一會鍵盤,擡頭看了一眼隔了半個工區的茶水間。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起身去打水的意思。他在電腦上又專心致志地工作了大概五分鐘。方含笑驚恐地看到,空無一人的茶水間裏,咖啡機忽然自動開始磨豆,發出滋滋滋的聲音。與此同時,那堆破銅爛鐵裏忽然升起一個飛碟形狀的無人機。它旋轉著飛到張久全的茶杯上空,拋下三個吸盤,吸住杯子,然後穿過半個工區飛進茶水間。

方含笑的臨時工位挨著茶水間,所以她能清楚看到茶水間裏的動靜。飛碟把杯子放在咖啡機旁邊。旁邊有個沒有刀的切菜機器人,頭頂攝像頭,跟著一轉,鎖定咖啡杯。切菜一號伸出七八條腿,把杯子推到咖啡嘴底下。這時咖啡機工作,向茶杯註咖啡。完畢後飛碟再用三個吸盤吸住杯子,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回飛。中途灑了一點咖啡出來,把底下的員工嚇了個半死。

用無人機和機器人運送咖啡,聽起來是件很酷的事情,可是反映在賬上,就不那麽樂觀了。方含笑拿到佳慧遞過來的財務報表季報,差點吐血。一千兩百萬美元的 A 輪融資,只剩不到兩百萬美元的餘額。張久全正式入職以來的五個月時間,燒掉了將近八百萬美元的現金,除了他旁邊的那堆廢銅爛鐵,剩下的就是切菜一號、宇宙二號那樣的垃圾。這公司的現金流狀況叫人發指。如果不能在三個月內完成新一輪融資,藍熊就可以破產清算了。

整個公司——從戰略到產品,從人力到架構——都必須調整。問題是怎麽調整。

方含笑帶領北京組入駐的第一天,用了一上午的時間完成入職手續,同時新老員工做了簡單溝通。下午兩點,方含笑設限 24 小時,要求北京組人員與藍熊同事對接,在次日下午兩點前提交對接報告。潘麗麗與田田對接人力,她們利用 24 小時時間,嘗試與藍熊所有員工做訪談,了解每個人的專業特長,對企業文化的理解,以及對公司前景的期待。陳賢與馬修對接產品開發與銷售,評估藍熊目前的技術水平,做行業橫向比較。楊晟與佳慧對接財務人員,除了核查賬務、核算成本外,又向陳賢、馬修了解未來的戰略規劃,重新做了財務預算。

這期間方含笑就呆在茶水間旁邊的工位,做兩件事。一件事是發郵件,與之前有些交情的投資人約時間喝咖啡。她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融資,雖然他們連像樣的商業計劃書都沒有。第二件事是翻閱藍熊成立以來的所有資料,包括所有老員工的簡歷。

藍熊 CEO 張久全直到第二天下午五點才出現。據陳續緣說,他從來沒在上午上過班——是啊,他是老板,誰敢說他遲到和缺勤呢?

方含笑跟張久全第一次打照面是在走廊盡頭的廁所裏。為了免於談論初次見面的尷尬,方含笑對他采取了徹底無視的態度。而她確實也有別的事要忙——三份對接報告都出來了,三份報告都不樂觀。企業架構混亂,產品一無市場,現金流一塌糊塗。

張久全對於入侵的野蠻人十分惱火,但是他表現惱火的方式十分獨特。他一面指揮機器人泡咖啡,一面在自己的電腦上忙碌。二十分鐘後,工區的十九臺電腦齊聲大叫:“滾!給我滾!這裏不歡迎你們!”那些橫七豎八的無人機、機器人開始集體造反,在工區橫沖直撞,嚶嚶嗡嗡。

與此同時,方含笑的電腦變成黑屏,上面寫著大大的英文:“出去!現在!”

方含笑徹底火了。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跨過地上爬的切菜一號,繞開迎面飛來的宇宙二號,避開朝她倒來的勝利三號,大踏步朝張久全走去。她到他工位前站定,用中文清清楚楚地說,“張久全先生,你可能還不太明白。目前我是藍熊科技的最大股東,在 B 輪融資前有 55%的投票權。我現在宣布,你被解雇了。需要從這裏出去的不是我們,是你。如果你願意跟我做工作交接,我很歡迎。否則請你立即離開。補償金我會讓人力跟你電話協商,但是你不用太樂觀。你是因為失職被解雇的,你拿的薪水遠遠超過你所貢獻的價值。”

方含笑說這話時居高臨下。張久全起初完全無視方含笑,還在低頭敲鍵盤。坐在遠處的陳續緣眼見情形不妙,很想沖過來阻止方含笑,可是他深深地了解張久全的危險性,不敢過於靠近,於是隔著大半個工區喊,“方總!這事兒我明白,我也很讚成!但是,我們可以慢慢溝通……比如說,我們先撤到樓下,保證人身安全……再慢慢跟張總溝通……”

但是方含笑已經開口了,“我們這裏沒有保安送你。你不會,是要我叫警察吧?”她說著一喝,“出去——”

她說完“出去”的那一秒,張久全猛地擡起頭來。他們目光對接。方含笑只覺渾身寒毛一聳。

黑色劉海之下,朝向她的,是一雙血紅的,充滿仇恨的眼睛。那眼白裏含著的血絲根根飽漲,好像隨時都有鮮血會從那血管裏噴濺出來。那瞳仁裏盛著的憤怒與仇恨是那麽的濃烈,好像它們隨時都能炸開來。

緊接著脖子上一涼。那鷹爪似的,冰涼的一只手掐了上來。一個側轉,她聽到自己的後腦勺砰的一聲撞在墻上。她背脊發涼,眼前模糊,只看到一張扭曲的面孔貼了上來。眼睛充血,目眥欲裂。

那惡魔似的黑洞在嘶嘶地發聲。

對。她。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害的你。害你暗無天日,害你生不如死。害你成行屍走肉。就是這個女人,把你最愛的從你身邊奪走,把你最好的年華從你生命裏抹除。她將你推下地獄最後還是不肯放過你。她變成噩夢糾纏你,叫你日夜不得安寧。

而她現在就在這裏。她竟然毫發無傷,安然無恙地活在這裏。

她竟然不認得你。

她竟然早已忘記。

她怎麽可以!

他無聲地咆哮起來。他的靈魂將要撕裂。操她!操她!操死她!

大約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所有人都呆楞當地。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幾步欺身近前。右腳插入兩人之間,右臂勾住張久全的脖頸,彎腰俯背一個下沖。一個漂亮的抱頭摔!一聲重響,張久全仰天摔倒在地。

是陳賢。“田田,報警。”他一面說,一面擋在方含笑跟前。

他身後,方含笑喘著粗氣,靠著墻慢慢滑倒。潘麗麗和佳慧趕緊上前摻扶。方含笑伸手一擋,叫住田田,“先別。”

地上的張久全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大家以為他又要襲擊方含笑。但是他像風一樣撞在墻上。風撞在墻上沒有聲音,而他的額頭在墻上撞出一聲巨響。他把整張臉按在墻上,高挺的鼻梁被擠變了形。他努力把臉按在墻上。他想要把眼瞼按進墻裏,好像這樣就能把眼淚按回去。可是沒有用。眼淚沒有阻止地從眼睛裏滾出來。他左手按墻,右手變成拳頭,一下一下砸在墻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大口吸氣,大口呼氣。他心裏有一個惡魔和一個天使。惡魔要他殺了她,天使要他原諒和愛。

他聽見徐簡——他的主治醫生——在他身後嘲笑他。是吧?就知道你會這樣。早就勸你不要去中國。現在你怎麽辦?再犯一個重罪,再蹲一個十年?

不可以,不可以傷害別人。否則會被中國警察抓起來。他跟自己說。可以傷害風。可以傷害墻。可以傷害自己。

他更加用力地拿拳頭砸墻。很快墻上就有一點點血跡。

松鼠吱的一聲躥到他腳邊。如果是往常,他會伸手抱它。但現在沒有。松鼠在他腿上蹭蹭,吱的輕喚一聲。他的腿在發抖。

他終於收住拳頭。他整個人貼在墻上,手掌平貼在墻上,臉也平貼在墻上。他像一片附在墻頭的落葉,在風裏瑟瑟發抖。

方含笑扶著潘麗麗慢慢站起來。她眼睛裏有眼淚。所有人都站在那裏,一半看他,一半看她。

“我的決定沒有改變。”方含笑用平靜的,低低的聲音說,她眼睛裏很快就沒有眼淚了,“你任職 CEO 期間,公司盲目擴張產品線,沒有合理管控現金流。你沒有為公司帶來客戶,沒有找到商業模式,也沒有明確的業務方向。產品、資金、團隊,你什麽都沒有做好。藍熊不可能繼續聘用你擔任 CEO。你的性格不能融入團隊,不適合在藍熊任職。你現在情緒激動,我不趕你走。但是明天,你不用來了。”

男人站在那裏,一動未動。

方含笑轉身離開。眾人散去。

當天下午開了個工作布置會,方含笑面向眾人,“大家都看到了。我們公司養不起閑人。留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必須對公司有價值。藍熊科技,是一家致力於人工智能產品開發的公司。目前我們正在摸索業務方向。我請你們每一個人都暫停手頭的工作,用一天的時間好好思考:我能做什麽事情?我想要一個什麽樣的公司?怎樣把我能做的事情跟公司業務結合起來?請在明天下午六點前把你的想法整理成報告發給我。後天早上九點,我們開第一次戰略部署會。陳賢,後天會上我要看到目前國內外的人工智能生態報告——不要只是抄投行研報,要找到我們自己的視角。陳續緣,你帶人準備十五分鐘的公司業務匯總,重點是目前我們的技術優勢;再提出至少三個業務發展方向,每個方向給出 SWOT 分析,可行性論證和前景展望,再給一個執行時間表,麗麗、陳賢、馬修協助你,楊晟、佳慧配合做預算,給一個初步的融資方案。”

“方總那我呢?”被落下的田田委屈兮兮地問。

“你……把工區打掃一下。把所有機器人關到櫃子裏。還有替加班同事叫一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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