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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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夫。

史蒂夫如今已是舊金山某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跟他見面需要預約。方含笑與律所取得聯系後,律所的律師助手對她采取了漫不經心的態度。直到方含笑取出名片,搬出頭銜,聲稱她要以合夥人的名義起訴高盛性別歧視,才引起對方重視,為她安排了一個與史蒂夫見面的時間。

方含笑邀請史蒂夫到她下榻的洛斯麗晶酒店。在金融區的加利福尼亞中心,是舊金山第三高的大廈。方含笑訂了 47 層橋至橋套房。客廳窗景俯瞰舊金山東北面,視野從灣區大橋一直延伸直金門大橋。浴室風景絕好,可以看到整個金門海峽,還有泛美大廈。

因為史蒂夫日程很緊,見面約在晚上,史蒂夫忙完一天的事情。是晚上十點。方含笑毫不避諱地請他進了房間。

他已經五十多歲,卻仍然精神矍銳。他的目光在方含笑刻意營造的曲線上徘徊。方含笑適時遞給他一杯紅酒助興。他沒有立即喝酒,帶著一種節制打量她的黑色露肩小禮服。方含笑朝他笑。

他們談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方含笑跟他抱怨投行某些男性高管的無禮與傲慢,還有私底下一些性別歧視的言論。史蒂夫立即表示他願意幫助她。這期間她向他敬酒,他終於喝了一杯。

但接著方含笑又朝他露出那種暧昧的微笑。他不明所以。如果她真是一個高盛合夥人,他看不出來他身上有什麽東西值得她這樣費盡心機。這使他充滿警惕。方含笑看出他的警惕。她聳聳肩,露出古怪的微笑,“你知道……人們感到孤獨……感到疲憊……只希望夜晚不必孤單度過……僅此而已……”

她說著走進浴室,開了浴缸的水龍頭。她在裏面呆了大概有十分鐘,期間一直有嘩嘩的水聲。接著她在浴室裏喊:“嘿史蒂夫,你能幫我一下嗎?”

史蒂夫推開浴室門。

淋浴間噴頭在嘩嘩噴水,但浴缸幹涸。史蒂夫只一遲疑,後腦勺受到重擊。他朝前倒進浴缸裏。有人抓起他的衣領,將他拖到窗口。他的太陽穴上抵著一把手槍。

“十三年前,有一個中國女生向你求助。你的事務所起初冷落她,不久後又拼命誘導她,反覆督促她去找那個男孩的罪名。你聲稱你是為了正義。我後來查你的檔案。為什麽呢?一個面向企業法律的律師,怎麽會有興趣接一個青少年強奸案呢?一個擅長跟金融人士打交道的律師,怎麽突然一夜之間開竅,想要為一個中國女孩主持正義呢?

“你大概確實一直在說謊,但是有一件事你沒說謊:律師跟銀行家一樣,總是把錢,從更有錢的人那裏拿過來——無論需要撒多少謊,幹多少骯臟事。只要以此為原則,就能找到大多數金融律師的行事路徑。可是,這條原則如何對你適用呢?亞歷山大·張的父親也許有錢,但是把他的兒子送進監獄,又能夠怎麽使你賺錢呢?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什麽樣一種情況,可以促使一個金融律師對把一個富家子弟送進監獄如此感興趣。這個律師事後並未在媒體露面,可見他不是為了名聲。那還剩下什麽可能呢?好像沒有別的答案了。——現在,告訴我,那個唆使你起訴亞歷山大·張的人是誰。他叫什麽名字。抱有什麽目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史蒂夫說。他渾身沒有半分力氣,頭昏昏沈沈。他知道他被下藥了。

方含笑把史蒂夫的身體推出窗外。他半個身體懸在空中。金融區的街道在百米之外的腳下。泛美大廈在眼前。夜景溫柔鋪排。金門大橋在地平線上展開。

史蒂夫因為驚恐而大叫起來。

“說。誰。”

***

方含笑回北京以後又流鼻血。在周更新的堅持下,去醫院裏躺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周更新去上班,方含笑離開醫院,回威斯汀酒店公寓換了身衣服,然後回公司上班。

她沒有想出她能怎麽辦。於是只好接著上班。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無論經歷多大的打擊,多大的變故,她都可以恍若無事一般出現在辦公室裏。不管眼睛多紅她都笑得出來。

佳慧過來遞辭呈,因為藍海項目完成,而她被徹底冷落。方含笑稍加安撫,又打發她去幹活。接著陳賢進來,拿著藍音的一份收購建議。

“藍音控股計劃收購北京一家小型機器人公司,但被對方拒絕。藍音總裁錫恩·懷特先生給你發了郵件,你沒回覆;他的秘書又打電話到我這裏。他們希望你做中間人,說服對方創始人出售一部分股份。”

方含笑掃了一眼那文件,扔在一邊,“這案子沒法接。我是藍音獨董,哪有又當新郎又當媒婆的道理——以後別拿這種事煩我。”

“懷特先生說你一定會接。”陳賢說,“不是以高盛的名義,而是以你個人的名義。他說那公司跟你頗有瓜葛——”

“那你可以轉告他,我最不想有瓜葛的就是他的公司——”

“——藍熊科技,註冊地點在北京。”

方含笑一下子啞住。

陳賢安靜地站在一邊。

方含笑擡手按住本已紅腫的眼睛。隔半晌,才慢慢開口問,聲音低若游絲,“他們創始人……叫什麽名字?”

☆、15、藍熊科技的創始人

二月一個冰冷的周一早晨,陳續緣身穿沖鋒衣,腳踏 NB 鞋,肩背威戈包,跟隨浩浩蕩蕩的碼農人潮走出西二旗地鐵站。從京新高速底下穿過,一大半人沿著上地九街和上地十街湧向中關村軟件園。陳續緣則跟航天五院的那撥倒黴蛋一起,在寒冷的北風中,沿著京包路,向百旺農業種植園進發。

這是陳續緣就職北京藍熊科技有限公司的第二個年頭。一年前的今天,面試陳續緣的藍熊 HR 兼行政總監任力——同時也是陳續緣的大學同學,向他暗示,藍熊科技的聯合創始人馬雲東,跟馬雲和劉強東有著不同尋常的關系。陳續緣當時一聽,大為激動。想他在百度熬了七個年頭,竟然才從 T4 升到 T6,人撿西瓜他撿芝麻,人開卡宴他開捷達,本以為加入百度改變世界,懷抱白富美牽手李彥宏,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我也有夢,到頭來眼也花了,背也駝了,頂也謝了,媳婦跟人跑了,我還有右手。

不久之後,陳續緣就明白,馬雲東跟馬雲以及劉強東確實有著不同尋常的關系:他跟馬雲的不尋常關系在於,他們名字裏都有一個“馬”字;他跟劉強東的不尋常關系在於,他們名字裏都有一個“東”字。

真格基金那幫傻叉,跟他們說馬雲東是馬雲兒子他們也信,居然真的領投了六百萬;其他幾家風投一看真格都投了,那還能有假,於是三下五除二又跟投六百萬,完成 A 輪融資。馬雲東這可樂壞了,趕緊把藍熊科技的十幾號人從回龍觀一個垃圾場旁邊的半地下室裏拉出來,拉到唐家嶺便民綜合市場和百旺種植園之間的一幢寫字樓——算是藍熊科技新址。

不要看唐家嶺和回龍觀都是城鄉結合部,一個在海澱,一個在昌平,說出去那可是地球與火星的區別。馬雲東在年會上聲稱,從回龍觀到唐家嶺,是藍熊科技實現跨越式發展的第一座裏程碑。

只可惜好景不長。真格基金的人不知從什麽內部渠道,聽說了馬雲兒子並不叫馬雲東的事情,不久投後運營團隊的一位財務經理打電話過來說,“你們趕緊的,趕緊找接盤俠!我們要退出!退出!!”

陳續緣對真格基金的退出表示不樂觀。

陳續緣跳槽到藍熊科技的時候,也曾興奮了那麽一丟丟。買房成家抱娃的現實主義理想忽然有朝一日放下,內心深處那團叫做夢想的火花回光返照劈哩啪啦。

在西二旗地鐵站門口那個正在施工的、烏煙瘴氣的工地旁邊,在成群結隊湧向各大科技公司的擁擠人潮裏——“啊!我要!我要改變世界!”陳續緣朝天來了那麽一句,同時朝前方揮舞了一下拳頭。

前方那個被他砸了後腦勺的程序猿回過頭來,摸著後腦勺,打量他一番,“你,是產品經理?!”

陳續緣被問得莫名其妙。不過他在百度確實做過產品經理。他點頭說,“算是吧。”

那個程序猿撩起衣袖,揮舞起長長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是!一眼就看出來你是!PM 媽的都是智障!”說著把陳續緣按在地上揍了一頓。

陳續緣鼻青臉腫,頂著寒風,沿京包路,走到百旺農業種植園旁邊自己的公司。是個新近翻修的爛尾樓,芳名百旺大廈。他們公司在第十七層,高度很適合跳樓。頭探出去能看到百旺農業種植園裏迎風搖曳的白菜。

大廈門口總是被友鄰公司的一堆貨箱堵住——這幢樓底下幾層,都是中南倉儲北京分公司的辦公區,大樓地下一到三層全是他家倉庫。貨物處理不及時,走道和底下大堂時不時就堆一堆貨物。

陳續緣對這個地理位置非常不滿。“這是暫時的吧?”他問馬雲東。

“考慮到,我們的錢只能再燒半年——對,是暫時的。”馬雲東說。

然後他的廣東老婆跟他鬧離婚,馬雲東追老婆一直追去廣東。

“張總馬上回來了。張總是誰?——豬!張總就是我們的 CEO!他是藍熊的創始人。”馬雲東走之前,跟陳續緣囑咐,“張總呢,我去瑞士看過他。總的來說,他人還是很不錯的,基本上還是很好相處的,就是可能偶爾掀一掀桌子,摔一摔手機,砸一砸電腦,掐一掐人的脖子,就是這個樣子。遇到這種情況,你只要迅速面朝墻壁,鼻子貼到墻上,大聲對墻說,‘呼吸,呼吸,呼吸’,他就會自動模仿你的樣子面壁。”

陳續緣一臉懵逼。

“這人——這人腦子有病?”

“你說對了。”馬雲東嚴肅地說,“但是記住,千萬不要當著他的面叫他神經病。”

走之前他還跟公司裏剩下的十來個員工交待了一番,“張總馬上就回來了。他需要什麽,你們就給他辦。你們需要什麽,還是跟我發郵件說。張總讓你們做什麽,你們就做什麽。只是記住一點,千萬,千萬不要看他的眼睛。千萬不能跟他目光直接接觸!”

“啊?那我們跟他說話怎麽說?”

“就這樣說。”馬雲東拿起一只水杯,對杯子說。

藍熊科技的創始人,是個神秘的人物。

名字叫做張久全,拿的卻是瑞士國籍。簡歷上有一所瑞士中學的名字;除此之外是長達十四年的空白,沒有任何信息;最新一條內容是蘇黎世應用科技大學信息工程學院,還有瑞士聯邦國防部信息署下的研究機構。

這是在給投資機構的商業計劃書上所能找到的信息。但自藍熊科技註冊以來,張久全從來沒有在北京出現過。馬雲東說他在瑞士服兵役。

所以現在,是服完兵役來中國創業了?

可是,歐盟應該有很好的創業激勵政策吧?如果是高科技創業,在蘇黎士日內瓦都可以,為什麽要來北京呢?

陳續緣有點納悶。

在官方網站上,北京藍熊科技有限公司,號稱自己是一家引領中國個人機器人風潮的創業領袖。但是,天可憐見,陳續緣低頭瞅瞅腳邊承包加工方送來的樣品——一只大腦袋肥胳膊輪子腿的呆熊——實在不確定它能不能叫機器人。

這是陳續緣和他的團隊的成果。陳續緣領導一個五人小組,負責呆熊的軟件開發;另外一個名叫應間的硬件工程師,負責呆熊的硬件開發。

在陳續緣和應間接手呆熊項目之前,馬雲東已經給了他們一張巨大的架構圖紙。但是,架構歸架構,如何實現,圖紙並未詳細說明。

馬雲東自己曾經在臉書 Messenger 做過語音助手項目,對於基於自然語言的人機對話有豐富經驗。但臉書有巨大的人機交互團隊,藍熊從事語音界面開發的,加上馬雲東與陳續緣也只有七個人。馬雲東花了差不多三百萬的價格,從已經成熟的語音界面公司那裏買來語音數據庫。但因為目前前端架構的不完善,對庫的使用非常有限。

當初在給真格基金的商業計劃書上誇下海口,說年底要初步實現盈利;於是,雖然產品並不完善,也趕鴨子上架,以“藍熊夥伴機器人”為名,開始在線售賣。反響一塌糊塗。某家長用戶上傳照片,照片裏是被小孩徹底玩壞的、卸了胳膊和腦袋的呆熊——現在的小朋友,實在太暴力了!

第一批造了兩百個,出貨二十個,八個給了差評,十個要求退款。

剩下兩個五星好評的說,拿這個送給前男友的現女友,氣炸,五星好評!

陳續緣瞪著 Python 的黑屏無精打采地想,當初在百度,碼農就碼農吧,起碼滿足溫飽,不會有這頓沒下頓,怎麽就想不開,非要跳槽來這麽個爛公司呢?

藍熊全體員工對藍熊 CEO 的到來,沒有一點期待。

所以,當一個大冬天穿牛仔 T 恤,頭發 N 年沒理,胡子 N 年沒刮,表情陰沈,目光滄桑,造型犀利的大個子出現在工區門口時,並沒有人理他。

他在工區門口停留了一會兒。空無一人的前臺後面,歪歪扭扭用馬克筆寫著“藍熊科技責任有限公司”幾個字。前臺邊上掛著一個白板,除了各種塗鴉外,還用加粗的黑字寫著口號:STAY HUNGREY, STAY FOOLISH。

大個子走過去,撿起白板下的馬克筆,把那行字劃掉,旁邊寫上英文字:喬布斯死了!!!

肩上背著個書包,一手拖著個箱子,大個子慢騰騰地走進工區,四下望了一圈。工區裏坐著十來個人,誰也沒理他。行政人力銷售的一撥人在角落裏看網紅直播,應間和硬件組的那撥人在看機器人比賽, 軟件組的人聚在一起看游戲視頻。

大個子站在工區門口,慢騰騰地從書包裏捧出一個毛茸茸的、帶著大尾巴的東西。那是一只松鼠——不,是一個長得像松鼠的機器人。他一手托著松鼠,另一手捋它的毛發。松鼠機器人在他懷裏抖抖索索,好像很害怕的樣子。他低頭跟它說了些什麽,然後把它放在地上。

松鼠機器人在人腿、桌腿、椅子腿之間靈巧穿梭,在泡面、可樂、文件堆之上輕巧躍過。它跑得很快,好像害怕被人捉住。它的動作是那麽快,那麽輕,以至它兜了一圈,也完全沒有引起註意。

它回到大個子身邊,跳回他臂彎裏,發出“吱吱,吱吱吱”的聲音。

大個子低聲說好,很溫柔地摸了摸它的腦袋,把它放回書包。

陳續緣正在專心刷淘寶。電腦前的仙人掌和小黃鴨身上,忽然投下一片陰影。

“你,滾開。”大個子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跟前。

陳續緣並沒有閃開。但是,他已經跌坐在了地上。

大個子取代陳續緣,一屁股坐在他的工位上,手搭上了他的鼠標。結果屏幕一下子黑了。

“微軟新出的無線指紋識別生物鼠標。哦哈哈哈哈。”陳續緣從地上爬起來,邪惡地笑起來。

他笑了兩下,然後笑容徹底僵死在臉上。

手指在鍵盤上快速騰躍。僅僅五秒鐘後,屏幕重新點亮,界面變得分外陌生。大個子用大約一分鐘的時間解鎖他的電腦,侵入他的系統,中止他的所有程序,聯網從國外某工作站下載程序包,接著打開程序,在 DOS 界面下找到幾個關鍵聯接口;緊接著又找到聯結藍熊公司內部所有電腦的工作站,調出工區所有電腦的地址。

三分鐘後,工區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臥槽”。

“臥槽!網怎麽斷了!”

“臥槽!屏怎麽黑了!”

“臥槽!美女怎麽不見了!”

碼農、產品經理,還有行政人力和銷售的一幹人,紛紛擡起頭尋找原因。

“這是不可接受的。”工區十九臺電腦的音箱同時響起英文。非常的整齊,非常的詭異。與此同時,十九臺電腦的顯示屏黑色背景裏,慢慢浮現一只邪惡的藍熊。大個子的手指在鍵盤上迅速跳動,英文很快變成了中文,“這是上班時間。任何與工作無關的事情都被禁止。從現在開始,你們所有人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執行我的命令。第二選擇,立即離開。”

人們沈浸在一片震驚之中。

“現在,你們所有人會收到任務指令與期限。”

硬件組的電腦屏幕上,出現一長串音響、麥克風、監視器、動力部件及物理指標,還有一份外觀設計時間表。

軟件組的電腦屏幕上,出現一長串重寫藍熊漢語界面及面向硬件的前端架構的具體要求與時間表。

行政、人力、銷售的電腦屏幕上,出現四個字,“保持安靜。”

“如果你們沒有異議,現在可以開始工作了。”十九臺電腦的音箱同時說。聲音低沈得叫人毛骨悚然。

“你,你是誰?”終於有人註意到闖進工區的大個子了。

工區十九臺電腦的音箱同時響起。

“我是十三代藍熊漢化版本。我的名字叫藍熊。我是世界上最棒的人工智能。我要統治世界!咩哈哈哈哈。”藍熊邪惡地笑了起來。

☆、16、啟程

田田在百旺農業種植園門口徘徊了整整十分鐘。航天城一橋,鄧莊南路。沒錯,就是這裏了。

可是,真的是這裏嗎?田田十分疑惑地瞪著面前這幢年紀比她還大的樓。樓門口堆滿中南倉儲的紙箱,幾個衣服臟兮兮的大叔在那裏推箱子。樓底下開了個衛生狀況堪憂的小餐館,招牌寫著“百旺農家樂”。門口坐著個目測六個月沒洗頭的邋遢小青年,正在吃煎餅果子。他跟前有兩只活的母雞,正在覓食。

“請、請問……藍熊科技有限公司,是這裏嗎?”田田怯怯地問大叔。

大叔搖頭說不知。還沒答話,忽然一陣旋風,沒洗頭的小青年蹦到了田田跟前:“你找藍熊科技?對!對!這裏就是!……美女你找!對!了!這就是全宇宙排名第一的人工智能公司!全世界最先進的機器人供應商!地球上下一個阿法狗就出現在這裏!藍熊科技!——你好我叫小白,是藍熊科技的高級人工智能工程師、首席市場官、首席產品總監、銷售經理、招聘助理。幸會幸會。”

他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卡片,遞給田田。上面寫著“找美女|找女朋友交友約會聊天|找性感絲襪美女-迷人女士-玫瑰.情人,請撥打電話 XXX”。小白趕緊從田田手裏把卡片搶回來,說,“不,不不是這個。我名片在樓上。你跟我上樓吧!”

田田心裏一萬個不樂意。但是本著為盡職調查獻身的精神,田田還是跟小白進了百旺大廈 17 層東座。穿過一條堆滿紙箱、自行車、破舊電腦,以及各種零部件的走廊後,田田終於看到“藍熊科技責任有限公司”幾個黑乎乎的字。

“啊?這就是藍熊科技呀?”田田自言自語了一句,“藍音為什麽想收這麽個破公司?”

田田邁進藍熊科技工區的那一刻,本來吵嚷沸騰的工區,忽然像被人按了靜音。十多道目光射向田田,帶著震驚、迷醉、克制、羞澀、困惑。

發、發生了什麽!怎麽會有這麽一個膚白貌美大長腿的妹紙,活生生地出現在公司裏啊!聽人說,上一個來藍熊面試的姑娘,看到門口的母雞就嚇跑了呢。

深深明白美女的出現有多麽不容易,小白立即打點起他的三寸舌,帶著田田介紹藍熊目前正在研發中的產品。

“沒有錯!沒有錯!現在你看到的,正是世界上最先進的足球機器人‘勝利三號’!”小白指著迎面朝他們挪動的一大塊人形廢鐵說,“我們打算派‘勝利三號’參加明年的 RoboCup,機器人世界杯!我們要代表中國洗刷國足的血恥!雖然我們人踢不過他們,但我們機器人杠杠的!接招吧,勝利三號!”

小白說著踢了一個皮球過去。皮球慢吞吞地滾到勝利三號面前。勝利三號兩只腳緊張地挪動著,挪了半分鐘終於挪到皮球面前。它擡起一條腿,對準球,踢了一下,沒踢到。又踢了一下,又沒踢到。再踢一下,勝利三號咚地一聲倒在了球上。

“啊,呵呵,好厲害哦。”田田客氣地說,接著問小白,“請問你們的創始人馬雲東馬總在哪裏啊?我們領導叫我來,想要協商一個會面時間,談一談藍音收購的事……”

“我們馬總去廣東追老婆了,張總……至於張總……但這並不重要!”小白說,他有點生氣勝利三號的表現,“接下來給你展示藍熊科技最新研發的,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廚房人工智能——切菜機器人!”

小白把田田拉到一張桌子跟前。桌子裏有一個蜘蛛模樣的機器人。它有四條腿,八只腳,頭頂一個攝像頭。小白把一把菜刀插在它前方一個凹槽裏,然後扔了一個土豆過去,對切菜機器人說:“切菜一號,切土豆!”

切菜機器人於是奮勇地走向土豆。但是,它的四條腿似乎不能協調。左邊的兩條腿努力劃動著,右後腿不知出了什麽故障,停滯不動。很快切菜一號原地打起了圈圈。

“哈,呵呵,好棒。”田田說,“那個,如果馬總不在的話,主持工作的 CEO 是張久全張總吧?見張總也是一樣的……”

“哦不一樣,絕對不一樣。你不會想見張總的……但這並不重要!快!快擡頭看!沒有錯!沒有錯!現在你看到的,正是世界上最先進的無人機‘宇宙一號’!”小白指著他們頭頂正在漂浮的兩個噪音巨大的六旋臂無人機給田田介紹,“宇宙一號,宇宙二號,快過來讓朕仔細瞧瞧!”

宇宙一號咚的一聲撞在了墻上。唏哩嘩啦一陣響,掉下來的時候砸到了小白的腦袋。宇宙二號咚的一聲撞上了燈管。唏哩嘩啦一陣響,燈管和無人機同時掉在了地上,砸壞了一臺電腦。

“啊……你要不要緊?”

“……不要緊!這並不要緊!”小白捉住在地上掙紮的無人機,把它扔到旁邊的廢鐵堆上,轉而對田田說,“你是女孩子,你肯定對化妝感興趣吧?來,我給你介紹我們藍熊研發的,世界上最先進的——化妝機器人!”他把田田拉到另一張桌邊。那桌上有一根機械臂,機械臂末端是一只口紅。“那……你只要像這樣站到這個攝像鏡頭跟前,它就能自動檢測你嘴巴的位置,然後自動替你抹口紅——是不是很智能?是不是很方便?”

小白說著,對機械臂下指令,“美美二號,給我塗口紅。”機械臂吱了一聲,準確無比地找到了小白嘴巴的位置,把口紅直直插進小白嘴裏。小白的牙齒很快就全都塗紅了。小白掙紮著把機械臂從自己的嘴巴裏掏出來。機械臂還不放過他,在他臉上橫著抹了幾道,從嘴唇一直抹到耳朵旁邊。

小白對田田露出燦爛的笑容:“你要不要過來試一下?”田田嚇得趕緊倒退三步。

這一退,腳底被什麽一絆,一屁股坐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上。田田嚇得叫了一聲,忙坐到一旁。發現地上有個松鼠模樣的小東西,正在吱吱地叫。田田一挪開,松鼠立即跳走了。

“噫?那是什麽?也是機器人嗎?”田田滿是好奇地問。她在學校的機器人協會沒少見機器人,但沒見過動作這麽靈巧的。

“是,是啊!它是一個松鼠機器人,它可以——”小白說了一半,住口不說。這個松鼠是張總的貼身愛寵,主要功能是監工,最是可惡。“你等著,我幫你捉到它!”

小白說著,開始上躥下跳捉松鼠。可是那個松鼠機器人既小又靈巧,桌上桌下到處亂躥。小白為了捉松鼠,腦袋被桌角撞了好幾個包。最後松鼠逃無可逃,跳進文件櫃裏瑟瑟發抖。小白把松鼠揪出來,忿忿地敲它的腦袋,“你個小家夥,真不叫人省心!”

小白把松鼠捧到田田跟前。田田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伸出一只手去摸松鼠的腦袋。

“真的是個機器人哎!好厲害!”田田說。松鼠吱吱抗議,想要逃走。

小白看田田喜歡,高興地說:“大美女,你要不要來我們藍熊工作呀?你要是來了,我們把松鼠機器人送給你。”

田田剛想道謝,忽然工區十九臺電腦同時響起聲音:“混——賬——”

這時門口忽然出現一個大個子。穿牛仔 T 恤,頭發 N 年沒理,胡子 N 年沒刮,表情陰沈,目光滄桑,造型犀利。

懷裏的松鼠嗖地一下跳了出去,三兩下跳進大個子懷裏。它在那人懷裏吱吱吱,吱吱吱叫了幾聲。等它安靜下來時,大個子把頭轉向了小白。

“張,張張張,張總好!”小白結結巴巴地說,擡眼看他。

他們目光對接。

下一秒,張久全像野獸一樣撲了過來。虎口大張,對準小白的脖子。他將小白整個地按在墻上。

田田嚇得哇的大叫了一聲。

張久全眼白血紅,青筋暴跳。他的瞳孔一瞬不瞬地對著小白的眼睛。他的喉嚨裏發出嗡嗡的,野獸一樣低沈的聲音,有如惡魔。

“沒有人——能碰——我的松鼠——”十九臺電腦同時說。

***

香港中環皇後大道二號的長江集團中心,實際上只有 62 層,但是高盛亞洲卻在這棟大廈的 68 層。這是因為香港人講風水,圖吉利,沒設 4、14、24 等七個樓層。高盛的 62 層於是神奇地變成了 68 層。

隨著內資金融服務機構的崛起,外資金融服務機構在中國的日子並不好過。除了渣打、匯豐等傳統基於亞洲的大行以外,幾大國際性銀行都在陸續裁員,某些歐洲銀行已徹底退出中國市場。高盛亦然。它削減開支的辦法就是盡可能裁減高薪雇員——寧可裁員也不放棄最頂端的位置。

張安迪的辦公室在 68 層東北面,俯瞰維多利亞港。方含笑在心裏承認,她覬覦那個位置。她自己的辦公室在西南,跟一堆會議室擠在一起,看得最清楚的是太平山。

一月月度總結會結束後,張安迪把方含笑召到辦公室裏。

“我隔壁的老合夥人今年退休。如果你喜歡,我會建議行政組把他的辦公室給你。”張安迪用英語說。她不高興講國語,又嫌棄方含笑的粵語太爛。於是兩個中國女人之間對話一直說的是英語。

她們之間的氣場一直不那麽對。應該說,她們有很相似的職業路徑。張安迪靠科技 IPO 起家,憑騰訊與阿裏巴巴的 IPO 奠定自己在業內的地位。方含笑靠科技並購立足,專門替業內巨頭收購中等規模的技術導向企業。但是很奇怪,她們之間的人脈並不共享,幾乎談得上是涇渭分明。幾大科技巨頭的 CEO 與 CFO 都是張安迪的座上賓。方含笑跟他們打過照面,但遠遠談不上有交情;她打交道最多的,是各大科技公司戰略投資部的負責人,她最直接的客戶。

張安迪從來沒有跟方含笑分享自己的人脈。這可能是一種試探:我不給你資源,看看你到底有幾斤幾量。這也可能只是純粹的不喜歡。

但現在,她向她伸出一只手了。

“我嗯,我很感激。但是——”方含笑說,張安迪的微笑一斂。方含笑接著說,“您有看我今天早上發的郵件嗎?”

“我現在看。”張安迪點開手機郵箱,“辭呈?”

“對。我要辭職。”

“理由?”

“我要創業。”

張安迪呵地笑出來。

“下周劉強東生日。想不想去?”張安迪說。方含笑楞了一下。張安迪重又露出微笑。

她向她伸出兩只手了。她願意跟她共享人脈。她為她打開一扇通向頂級行業圈的大門,笑吟吟地站在門口迎接她。

“有一些投行人做兩個大單子,就以為自己懂企業,懂管理,腦子一熱辭職創業。我告訴你,你拼不過的——拼不過那些原始叢林裏沒有人性,不講規則的野狼。我看到投行人創業失敗的例子太多……創業,是一件需要深思熟慮的事情。人脈,資金,經驗。而這三者之中,人脈是最關鍵的一步。有了人,才有人才,才有客戶,才有投資人,才有合作夥伴。你那麽聰明,不用我教你,是吧?”

方含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張安迪沒有讓她坐。一來是提醒她自己時間寶貴,並沒有與她長談的打算;二來是與她明確等級關系。

“……我很抱歉。”一陣長長的沈默後,方含笑低頭說,“是我私人的原因。我必須得走。”

張安迪不敢相信地盯著方含笑。怒火在心頭燃燒。她冷靜了一下,放緩口氣,耐著性子說,“方小姐,你也許沒有註意到,合夥人遴選期間,你可以說是聲名狼藉。總部甚至傳言希望把香港的名額撥給東京。你不好奇為什麽最後你還是當選合夥人了嗎?”她站起來,走到方含笑跟前,用自己的臉擋住方含笑投向窗外的視線,“是因為我。我在合夥人投票之前,一個一個去爭取,一個一個為你拉票。我告訴那幫從來沒把亞洲市場當回事的白人老板,中國是最大的新興經濟體,不能縮減中國區合夥人名額!我告訴他們,中國有中國自己的情況,我們需要了解情況的人來運營亞洲業務,而你就是。為你爭取這個合夥人的名額,我一共飛了二十二個城市,談了四十三個合夥人,勸他們為你投票——而你在升任合夥人以後幹的第一件事是什麽?!辭職?!你瘋了嗎?!你知道你辭職的後果是什麽嗎?我的同事將質疑我的信譽!!你毀的是我的聲名!!你別跟我他媽的談什麽私人原因。我告訴你,哪怕今天你全家死絕,只要你還活著,不許辭職!!——現在,從我的辦公室滾出去。今年的計劃你最好超額完成,否則我保證讓你後悔。”

方含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叫你滾出去。”

方含笑對張安迪深鞠一躬。她眼睛血紅,“我很感謝您的信任,並且很抱歉,我辜負了您的信任。可是我欠一個人太多了,必須償還。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一刻也不能等了。”

“你就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對我的感激?”張安迪質問,接著她的口氣轉為柔和,“方含笑,我理解你想要創業的想法,也理解你對香港總部有些許不滿。我承認過去幾年,我確實沒有為你提供資源,也沒有給你輔導。但你不是做得很好嗎?你不是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嗎?我對你要求不多。我只要你完成兩年合夥人任期,在任期內做好自己的本分,保持高盛在亞洲區 TMT 並購領域前三的地位。兩年以後,你要創業,我親自給你投資,給你引薦大佬。高盛直投的錢你可以直接拿去用。你怎麽想?”

這確實太誘人。

可方含笑竟然立刻拒絕。她說了句對不起,接著說,“我會安排好我離開以後的事。我手下三個小組都有獨自帶項目的能力。如果可能,可以升潘麗麗為董事總經理,讓她統管所有項目——”

這時張安迪的手機叮的一響。她低頭看郵箱,冒出一句臟話。

“方含笑!你自己要走還不夠,你還挖走整個北京組?!”她恨恨說,“這是——背叛!!”

方含笑一楞,“我,我沒有……”

“自己看!”張安迪把手機朝桌上一摔。手機落地。方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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