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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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吹不下去了,周更新開始吹自己生理方面的神勇。

“哦,沒錯。就那晚上,打了一炮,隔一周我老婆起床,孕檢陽性。隔一月去醫院查,龍鳳胎!你們誰有我厲害!這,就叫做,一舉兩得,一石二鳥,一箭雙雕,一炮倆娃……”

“哎,哎你能不能別吹了!”方含笑實在聽不下去了,別人的臺她不敢拆,周更新的臺她可是拆慣了,“打了六年炮,從紐約打到香港從香港打到北京,從來就沒懷上過!最後還不是我去取卵做的試管嬰兒!你真有本事,還要我去吃那個苦!要不是你家老子非要兒子,只要一個女孩多好,何必還要多遭一份罪……”

桌上先是一靜,接著有人一下沒忍住,哈的一下笑出聲來。

周更新氣得夠嗆,指著方含笑的鼻子半天沒說出話來。旁邊那家屬過來低聲勸,“唉,這位,這位笑笑姑娘,你老公也不容易。他雖然給你買 A 貨,你想他經濟情況就那樣,你多體諒他。回家怎麽著都行,別在人前掉他面子呀……”

周更新把方含笑拉到包廂外面幹架。夫妻倆氣沖沖鼻子瞪眼睛瞪了一會兒,在夫妻協議問題上重新交換意見(周更新同意把夫妻時間減少到兩小時三十分鐘,方含笑同意接下來的飯局保持沈默不拆臺不說話),然後繼續回桌上做和樂夫妻。

這會飯吃得都差不多了。一夥人酒足飯飽在那兒瞎扯。沒一會桌上的話題就有了奇怪的轉向。

“哦是,高盛新出合夥人名單我看了。這個叫方含笑的,真是不簡單……名聲臭成那樣,竟然能爬到那個位子……”

“這還用問。睡老板睡的唄……跟幾個客戶還有幾個國際大私募的關系也都不一般……肯定有點手腕……幾個八卦號上都寫她了……”

“金融圈麽,這種事情多多少少有一點,難免。錢多的地方,利益關系覆雜的地方,總有女的靠這個往上爬,是吧……”

方含笑低頭咬牙不說話,很認真地往碗裏盛蘿蔔排骨湯,骨頭啃得卡卡響。

那夥人還沒完。畢竟是八卦,誰都愛聽。

“那個方含笑,到底是什麽來頭?”徐簡問。她跟方含笑見過三五次面,只知道她叫笑笑。

“美本背景。原來在紐約高盛,後來跳到香港高盛,又去大摩跟老板睡了一覺,被人在會議室撞破,鬧得整幢樓都知道,熬不住又回了高盛。現如今變成合夥人了。”

“唉,唉,可不是麽。這年頭,還是會賣的人吃得開……她老公也真是可憐……”

桌上你一言我一語議論。方含笑本來就不樂意跟他們結交,這會兒更是一句話都懶得說。

結果周更新突然開口,“百度、騰訊、阿裏巴巴這些巨頭,都有自己的戰略投資部門,他們收購根本就不需要投行。外資投行在國內,我就沒聽說能開展並購業務的。國內科技行業的兼並,之前都被華興這些內資壟斷。方含笑進高盛之前,你聽過高盛做了什麽科技並購?高盛在華的並購市場,那就是方含笑打開的局面。你們覺得跟人打一炮就能做成單子?要真那麽容易,我也做。”

周更新話完,桌上人全靜了。

結果這時包廂門打開,傳來一個嬌嫩無比的婦女聲音:“哇噻——方——含——笑——”這家唐朝羅馬主題店的老板娘樊西西,一蹦一跳地進來,進門就撈著方含笑的脖子虎抱。桌上人的臉登時綠了。方含笑臉登時黑了。

西西拉起方含笑來上下打量,笑瞇瞇地稱讚,“哇噻方含笑,你這 Valentino 綠油油的挺好看哦,二十萬刀可沒白花。矮油這色兒,跟你老公的帽子真搭!”

這樣周更新的臉也黑了。

西西拉扯著方含笑,轉而跟桌上幾位大佬招呼,“趙總錢總,孫總李總,這是我閨蜜方含笑。這餐廳也有她的股。她算半個老板娘。今兒我閨蜜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這頓啊,她非請不可!各位總盡管吃盡管喝,都算我們方總帳上啊!”掃一眼吃得半空的桌子,“要不要再加點菜呀?北海道海參要不要?澳洲大龍蝦要不要?”

方含笑牙癢癢說,“我,我可沒說要請客!”

“你就該請!怎麽不請!你都做到高盛合夥人了,你看中國大陸還有第二個這麽牛掰的合夥人不!年入美金兩千萬,這桌上哪個有你收入高——好吧那位賣豬肉的兄臺可能不算……”

桌上幾位家屬已經炸開了。

“美金兩千萬?那換人民幣得上億哦……”

“不是吧?高盛合夥人年薪有這麽高?……”

“難說。真有……”

“嘩,難怪又是百達翡麗又是華倫天奴……敢情今天是來炫富的哦?……”

然後也有很沒氣節的過來要求換名片了。

“方總,這是我的名片。我們公司從事互聯網金融,專門做交易平臺……”

方含笑一時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接了名片尷尬地說,“我,我今天沒帶名片……”

“什麽沒帶名片!你什麽時候不帶名片啊?”周更新早憋得不行了,從方含笑的愛瑪仕喜馬拉雅鱷魚白金包——因為長得太像海寧中國皮革城生產的女款中老年格子包,楞是沒能引起註意——取出一盒名片,“名片有,有有有,人人有!這一盒不夠車裏還有。後備箱裏還五盒呢當我沒看見?”他說著在桌上一個一個地發,“你們看清楚了啊,我老婆可不是什麽銀行的前臺——她是高盛前臺的合夥人董事總經理 TMT 行業並購主管上星期剛剛升任高盛亞洲投資銀行部聯席主管。她身上穿的手上戴的沒一樣不是正品!沒一樣不是自己掙的!哦還有這個百達翡麗也是她買我的。我告訴你們,她老公我一點也不可憐——我樂呵著呢!這樣好的老婆上哪裏找!她掙錢,她養家,她買房子她生娃——我他媽就愛吃她軟飯。她高興給我戴綠帽子,我認啦!”

他說著拉方含笑過來親了一口。方含笑又急又氣又羞,低聲罵,“你給我閉嘴!誰讓你亂說!”

桌上一時間不安靜了。過來起哄的有,道歉的有,恭喜的有,拍周更新肩膀的有,要方含笑微信的有。方含笑一時應付不開,肚子又難受,起身連聲道歉,奪路去洗手間。

方含笑在馬桶上坐了總有二十分鐘,期間回了周更新短信,說還得一會兒。好容易完事,站起來提褲子,莫名覺得心慌氣短。

從隔間出來,發現洗手池邊站著一個女人。

徐簡。

“原來你就是方含笑。”徐簡抱著手,斜斜地靠在池邊。

方含笑冷冷嗯了一聲。

“久仰。”她意味深長。

方含笑走到洗手池邊洗手。

“還真能裝。”徐簡說,“夠低調啊你。我留意了十年,進獵頭公司更是沒閑著。投行圈 IT 圈都知道有方含笑這號人物。偏偏你逼格那麽高。深居簡出,連行業酒會都鮮少露面。除了大客戶,誰也巴結你不上。我三番兩次托人引薦,你次次回絕。”

“你找我?為什麽?”方含笑拿毛巾擦手。

“也沒找你。就是名頭聽得多了,很好奇。”徐簡依然抱著手,聳聳肩,“高盛合夥人。夠牛掰。”接著咧嘴一笑,“方總那麽大派頭,可不用去我那兒挑首飾了呵?”

方含笑一聲不響,拿護手霜抹了手,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十年前,在聖昆汀監獄,我接手了一個棘手的病人。名字叫阿歷山大·張。”徐簡仍是抱著手,斜斜靠在墻上。

方含笑身子一震,猛地站住。

“坦白說,我在監獄裏見過悲慘的事情很多。這個阿歷山大·張,也不能算最慘吧。監獄裏雞奸的打傷打殘的多了去了。但是這個阿歷山大·張呢,很有意思。”徐簡笑了一下,忽然對著鏡子打開包,掏出口紅來,一邊補口紅一邊說,“別的犯人被人打了,會喊會叫會求救。但是他不說話。不管是被打,被操,被人強迫口交,被按在馬桶裏,被關幾十個小時的單獨禁閉,他就是不說話,怎麽都不說話。”

方含笑站在那裏,只覺得一口氣喘不上來。眼前發黑,胃部一陣痙攣。

“但是我是做到了。我花了點心思,終於讓他開口說話了……他跳過來,把我按在地上,掐住我的脖子。他瘦得只剩跟骷髏沒差,可手勁真大。他臉就這麽近地貼過來,那表情真是恐怖——叫我以後隔三岔五做惡夢,怎麽都忘不了。他的聲音更是恐怖。跟鬼索命似的。他就這麽索命似的叫一個名字。”

方含笑身子晃了一下。她站住,想開口。可是沒能發出聲音。

“他們把他關在禁閉室裏。因為沒辦法,他經常克制不住攻擊人。他把他的一個獄友——人們叫他剃刀托尼——把他的鳥咬了一小半下來。自己被人揍得半死……我後來去單獨禁閉室看過他。黑咕隆咚的,沒有窗戶的房間。臭得要命。畜生都不肯呆。又小,棺材似的,腳也伸不直。他就窩在那裏頭。拿牙刷柄,脖子劃完劃胳膊,左手劃完劃右手。我拿手電筒一照,那墻上都是血寫的字。”

方含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心往上冒。

“你知道他掐我脖子時叫的是什麽名字嗎?”她對著鏡子抿嘴唇,“你知道那滿墻寫著的是哪幾個字嗎?”她把口紅放回包裏,扭起頭來看。

方含笑像冰雕一樣呆立原地。

“方,含,笑。”她一字一頓地說,意味深長,“久仰大名。”

徐簡說著朝門口走。方含笑僵硬地堵在那裏。

“麻煩讓一讓。”

方含笑站在那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前方。但她其實不怎麽能看清東西。一層黑影在她眼前虛晃。

“那個人……你……你說的那個犯人……”她艱難地,費勁地開口幾次,終於發出聲音,“他,他現在……在哪裏?”

徐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眼輪匝肌顫動,咬肌頰肌僵死,瞳孔微微放大,這是重大情緒波動的反映。恐怖,緊張,憤怒,喜愛,抑或疼痛。

他們的確認識。

“死了。自殺。”徐簡客氣地說,“麻煩請讓一下。”

☆、13、再見松鼠

周更新始終沒有等到方含笑的短信,於是去女廁所找她。他喚了方含笑兩聲,沒有回應。這時有女生進廁所,一進門就開始尖叫。周更新沖進門,發現方含笑雙眼無神地癱靠在墻角,臉上、衣襟上滿是鮮血,還有更多鮮血從她右邊的鼻孔裏湧出來。她下意識地用手去堵,但是沒有用,止不住鮮血狂湧。

周更新徹底慌了。他沖過去想扶起方含笑,“笑笑,笑笑,你怎麽了?”又意識到問她並沒有用,他朝門外虛吼了兩聲,“救命!救命!這裏有人流血了!”但是沒有人來。

他伸手去堵方含笑的鼻孔,很快他的西裝跟方含笑的晚禮服一樣沾滿鮮血。他想到他應該求救,哆嗦著掏手機打 120。電話響了很多聲才通。周更新因為慌張,花了兩分鐘才說清楚地址。急救中心的人說:“南二環發生大客車翻車事故,東單和崇文門的急救車都派出去了。如果只是流鼻血的話,你們別等急救車了,趕緊自己打個車到陸軍總醫院,十分鐘的路程。”

周更新在慌張中用手機叫車。顯示要十五分鐘才能到。周更新罵了一聲操,打電話給樊西西。西西立即讓門童叫來出租車。周更新去隔間裏扯來一長截衛生紙,堵進方含笑鼻孔裏。沒一會兒紙全紅了。然後血從右邊鼻孔裏湧出來。下巴到領口鮮血淋漓。周更新把方含笑扶起來的時候,方含笑一陣猛咳,吐出血塊。

周更新將方含笑橫抱起來往樓下沖。西西在門口接應,看到方含笑嚇了一大跳,“天!怎麽會這樣!”

周更新將方含笑橫放在後座上,自己跪在她身旁,用剩餘的紙巾去堵方含笑的鼻孔。“笑笑,笑笑你看著我。”周更新說,一只手抓住方含笑沒有體溫的手。方含笑沒有回應。她沒暈過去,可好像也看不見人間。她用手肘蓋住眼睛。

司機腳踩油門。車裏的廣播在放歌。

那是一首老歌。一首溫柔的老歌。

……餵,是我……

她知道。她知道是他。

……我在想,隔了這許多年,你是否還願意見我……

她是很想。她是很想很想見他。

……他們說,時間可以治愈……

有人伸了一只腳到她面前。她看見盾牌形狀的文身。那盾牌裏面,住著一只憂郁的,藍色的小熊。

……可是這許多年過去,我依然沒有治愈……

它張牙舞爪,好像很兇。可是她知道它並沒有惡意。它只是有一點點驕傲,還有一點點孤單。

……餵,聽得見嗎?……

聽得見。我聽得見。

……我在加利福尼亞,夢見我們以前的事情……

我記得。我記得我們以前所有事情。

……那時的我們,自由並且年輕……

你笑著對我說,我很高興認識你。

……我幾乎忘記,世界也曾臣服在我們腳底……

可是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我也,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我們如此不同,我們相距萬裏……

不,不。我們並沒有不同。我們並沒有相距萬裏。

親愛的。不要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我在你身邊。

大顆大顆的眼淚滲出來,橫流進她的頭發裏。

……我在另一頭,跟你說你好……

鼻血沒有止住,越過臉頰流進她耳朵裏。

……我肯定已經打了一千次電話……

她張著嘴,可是發不出聲音。

……只是想跟你說,對不起……

她聽見了他的聲音,可是卻沒有辦法回應。

……對你做了那樣的事情……

直到他將一雙血紅的眼睛對住她。直到他用他幹枯的雙手掐住她的脖頸。

……可是我打你電話,你總是不在家……

方含笑猛地從座位上坐起來。眼淚和鮮血淋漓而下。她縮在墻角,看見他在電棍底下的恐怖模樣。

被人踩住的頭顱一點一點揚起來。鮮血滿面,頭顱高昂。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從他額頭上迸出。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地,惡狠狠地,一瞬不瞬地咬住她。血絲滿布,噴射著最刻骨的痛和恨。好像連靈魂都要射出來。眼角好像要裂開,血好像要流出來。

***

周更新跟方含笑認識十二年,從來沒看她這樣過。

這樣撕心裂肺,這樣觸目驚心。

當人們把她放上擔架,往急救室送時,伴隨滾滾而下的鮮血與眼淚。她的喉嚨裏發出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好像失群的孤雁被萬箭穿心的嘶鳴。好像失侶的藍鯨一下一下地撞向海崖。好像從血肉裏透出的白骨在鍋蓋上磨擦。

可是這還不是最恐怖的部分。最恐怖的部分在於,當兩小時以後她躺在病床上,一手連著輸血的紅色血管,她的脖子和下巴都還有沒清理幹凈的血跡,可是她微笑著跟他說,“我沒事。”

周更新握著她的手,垂淚問她,“笑笑醫生說你是悲痛過度,受到重大打擊。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方含笑笑說,“真的沒有事情。”

她接著跟潘麗麗通電話。她的聲音低沈而沙啞,語氣無比平靜。她跟潘麗麗交待接下來三天的工作安排。她會錯過周一的周會,周二與周三的三個飯局需要潘麗麗代為參加,因為這三天她要請假。她沒有說明原因,但一切都那麽輕描淡寫,好像她只是感冒。

第二天方含笑不顧周更新的反對,獨自登上飛往舊金山的飛機。抵達時是下午一點。出機場沒有停頓,她租車到聖昆汀州立監獄。

門衛把她擋在門外,“不,不行,女士。探視時間是周四、周六、周日。你必須在網上提前預約……”

“我來探視一個死人。”方含笑說。

監獄裏死人是很常見的事。對於家屬搜集屍體,監獄似乎沒有預約要求。

門衛放行。方含笑通過接待中心找到檔案室,請求調出阿歷山大·張的卷宗。

“抱歉。沒有搜索結果。”工作人員從電腦上擡起頭來看她,“您說的犯人是什麽時候入獄?”

“十三年前。判刑十三年。他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是出獄的時候。”

“沒有搜索結果。他不在我們監獄,女士。”檔案室的人解釋。

“他一定是在這兒。年長的看守員一定知道他。他在當時非常的有名,引起了新聞報道。他是伯克利學生——雖然被開除了——他是一個程序天才。他非常的獨特,見過他的人不可能忘記他……”

“真的很抱歉。我們系統只有最近七年在押犯人的數據。你說的這個人,要不然就是轉移了,要不然就是死了……”

方含笑跟檔案室的人僵持許久。在她即將失望離開的時候,有一個古怪的駝背老獄卒叫住了她。

“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他的眼睛在雪白的劉海後面瞪大,表情像精神病患,“是的!他是一個天才!我們時代的天才!……來!跟我來!”

方含笑跟在老獄卒的身後。他領她進入西區,穿過不見天日的重犯監獄走廊,穿過層層安保鐵網隔絕的死刑犯走廊,爬下一個旋轉樓梯,接著走過長長的,滿是鐵門的,回響著無數咒罵、呻吟、乞求、叫喊的通道,停在盡頭一扇鐵門之前。

“上帝。這是絕對的優美。絕對的優美!”他一面拿鑰匙開門,回頭跟她驚嘆,眼睛瞪大到恐怖。

方含笑走進門。眼睛逐漸適應昏暗的光線。沒有窗,齊人高的四面墻,密密麻麻布滿符碼,字串,函數,方程,矩陣,圖形。它們有的是不同材質在墻上留下的刻痕,有的是粉筆或石膏寫下的字跡,還有黑色的、發黴的血寫的字。

然後她看到,在寂靜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央,坐著一個孤獨的華裔小孩。

他坐了一會兒,從褲袋裏掏出一截粉筆——那是他從普法教育課上偷來的粉筆。他臉上掛了彩,胳膊有點不聽使喚。但是沒有關系。代碼能幫他做到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以為。他趴在墻上寫代碼。他需要點亮燈光。他需要找到出口。他需要自由。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寫。她認出來那是 Python。他設定好變量,給每一個變量賦值。他精心設計架構。沒有 Tkinter 模塊他只好自己搭建。他在墻上忙活半天,直到粉筆全部用完。可是他找不到回車鍵。

不,不行。Python 不行。他從褲袋裏掏出石膏。他爬到另一面墻上。這一次是 C 語言。他替左值設定內存地址,他用結構體組合不同的變數類型,他用指針對記憶體進行低階控制。光,光,光和自由。可是這是一面堵死的墻,他要如何運行。

他把他會的所有語言都試了一遍。他嘗試了 Basic,C,Java,PHP,JavaScript,C++,Python,Shell,Ruby。沒有用,都沒有用。

他決定嘗試設計自己的語言。他很早就有這樣的想法。他設想中的三進制語言。零,一,在零與一之間。開,合,在開與合之間。光明,黑暗,在光明與黑暗之間。自由,禁錮,在自由與禁錮之間。

但是他很快用光了他能找來的石膏和粉筆。他接著用石子在磚墻上刻劃。需要用力地刻劃。他的手筆幾乎脫力。他一次一次實驗。他一次次借用其他語言的語法,一次次覺得不滿意又重頭開始。他餓得頭昏眼花。可是還是沒有進展。他憤怒地辱罵,撕扯自己的頭發,在房間中游走,用頭撞墻。但他是囚徒。他看不見光,也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光。他想要自由。

想要做自己熱愛的事情。

想要去一個地方。

想要見一個人。

他的石子已經磨鈍。可是他的程序還是沒有完成。他必須完成這個程序。他最後的程序。他必須繼續寫代碼。

他找來他的牙刷,在墻面上慢慢磨尖。花了一點時間。但是沒有關系。

他坐房間中央,擡起頭來。他看著她,舔了舔幹枯發裂的嘴唇。他拿起牙刷柄。另一只手系著蘿蔔發圈。他將磨尖的那一端,沿著發圈,切進自己的手腕。深深地,深深地切進去。血從他的手腕裏流出來。在黑暗裏蜿蜒成河流。

他用手指觸碰那河流。他接著趴在地上寫字。一遍一遍寫。無數代碼疊加在一起。她好奇那是什麽語言。也許是他新創制的三進制語言。於是走近去看。

然後她看清了。是漢字。

方含笑。方含笑。方含笑方含笑方含笑。無數個方含笑不斷疊加,變異,映射,組合。

他的恨他的痛。他的光他的夢。推他下地獄的罪魁和他求生的唯一出口。他要的自由。

他在等那個程序運行。可是它停在那裏。

“松鼠松鼠,你要離開我了嗎?”

熊問它。那是挽留。

他已經試了。所有語言試了。所有架構都試了。所有路徑都試了。

可是它還是要走。

“我以後……我以後不會在你身邊了。”它說。

她用手指捂住眼睛。

熊咕噥了一聲。

再見,松鼠。

他說。慢慢地躺倒在地。他閉上了眼睛。

☆、14、重返舊金山

方含笑蹲在聖昆汀的海邊給她父親打電話。北京時間是早晨,她父親剛剛醒起。

接到女兒近乎崩潰的電話。從來沒有過。因為她素來報喜不報憂。即使是她人生最悲慘,事業最低谷,最孤獨最無助的時刻,她也從來沒有這樣跟人哭訴。

電話接通。她叫了一聲爸。然後就哽咽說不出話。

“笑笑別哭。別哭。有什麽話跟爸爸慢慢說。沒什麽過不去的坎。”

她一手支膝,一手手機,“我欠了一個人很多債……”

“有多少?”

“很多……很多……多到還不起……”

“不要急。請債主通融。慢慢還。”

“……可是他已經死了。是我把他害死了。”她閉上眼睛,淚水從眼睫之間溢出來,“爸我欠他一條命。這要怎麽還?”

電話那頭一個父親的心揪住。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兒。因為他一直這樣教她:欠下的賬,將來你得自己還。

蒼老的聲音有了一絲顫抖,“笑笑你聽爸爸說。不要做傻事。人死了就什麽沒了。什麽都沒了,你怎麽還人家的賬?……你好好想想。在這世間,他還有什麽留下來的親人沒有?他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沒有?你代他完成他沒做完的事情。他在九泉之下也會感激你。”

“沒做完的事情……”她一時止住眼淚,潛心思考,“……我會,我會完成他沒做完的事情。”

周二清早,方含笑拜訪了舊金山金融區一家私人偵探事務所,名叫德威。加利福尼亞街 101 號,離高盛舊金山辦公室三個街區。

他們只有 27 層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但是灣區最精英的一家找人事務所。他們曾經找到失蹤二十年的小孩。

方含笑報了幾個人的名字,然後寫了一張一百萬美元的支票。

“太多了……”傑森·德威說,這家事務所的老板,“這差不多是我們兩個季度的收入。”

“很好。接下來六個月,請不要再接其他單子了。”

周二下午有海航英麥項目的融資安排會議。原定方含笑在北京與英麥主責顧問摩根士丹利舊金山辦公室視頻,結果她直接出現在加利福尼亞街摩根士丹利的辦公室。

加利福尼亞街 555 號。她進門時停滯片刻,一時感慨萬千。仍然是那座紅褐色的、打著褶子的大樓。星巴克也還在。十二年過去。物是人非。太平洋來的西風依舊猖狂,撲打得人渾身冰涼。

高盛在 45 層,摩根士丹利在 35 層。她先去 45 層跟熟識的同事打招呼,然後去 35 層開會。賣方顧問分外驚訝。他們只預料她會在視頻裏象征性地露個臉,沒有想到買方主責顧問的 MD 會蒞臨現場。

融資方案仍然是楊晟負責。他跟賣方的人一樣驚訝,沒有預料老板會坐在賣方會議室裏。北京組的人都知道她周末住院的事情,結果沒想到她周一就飛舊金山。

她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大多數時候也只是安靜坐在角落裏,並不說話。只有在賣方對融資方案某些細節提出疑議,而楊晟沒能很好回答時,她才輕聲開口解釋。

會開到下午六點。方含笑收到德威發過來的短信,給了一個名字,還有一個奧克蘭的地址。

方含笑驅車前往奧克蘭。在 12 街地鐵站附近的一家川菜館。這裏位置很中心,店面裝潢也不錯。方含笑先安了心。

明明已經是吃飯的點,店中卻賓客寥寥。方含笑踏進店中,聽見後面有個女人呵斥:“黃臉婆,會不會幹活!礙手礙腳,做不來賬也就算了,連洗個盤子都摔。你怎麽不去死啊你!”

被呵斥的當真是個黃臉婆。唯唯諾諾,一疊聲地道歉。扭頭時看到方含笑上來,趕緊迎上來,笑容滿面,講著廣東腔的國語,“雷好雷好,幾位啊?”

火雞。

完完全全是黃臉婆的樣子。額頭油膩,鬢角散亂。沒有妝容,眼角生紋。眼裏再沒有當年雙刀火雞的一點點英氣。她雙手還是濕漉漉的,潦草地在工作服上一擦。面色憔悴,卻滿臉堆砌笑容。“往裏面走啊!店裏新上的龍蝦要不要嘗啊?”

十年不見,她竟然老成這個樣子。

方含笑心裏一痛,“就我……就我一個。”

“唉好好好,往裏面走。坐窗口好不好啊?”火雞熱情地把她往裏請,端上熱水,送上菜單。完全沒有認出方含笑。並不奇怪。她從摩根士丹利的會裏出來,連衣服都沒換,仍是白領麗人打扮。上千刀的職業套裙和上萬刀的腕表毫不低調,鋥亮的六厘米跟鞋武裝到腳。連她自己也不能認出自己,火雞怎麽可能認出她是十三年前那個笑笑?

火雞熱情地跟方含笑推薦店裏新到的龍蝦。方含笑說好。火雞登時樂壞了,立即又給她推薦鳳梨蝦球,醬豬蹄,粉蒸牛肉,幹燒桂魚。無論火雞推薦什麽,方含笑都說好。後來連火雞都不好意思了,“點這麽多,吃不吃得了啊?”方含笑笑說沒關系。

擺了滿桌的菜。方含笑就著醬菜吃小米粥,別的什麽菜都不碰。火雞再上菜時,越發不好意思,跟方含笑道歉說,“小姐,你太亦誠啦。我叫你點咩,你就點咩,吃不完怎算啊。”

方含笑伸手握住火雞的手,含淚說,“火雞,坐下來一起吃。”

“那怎可以?我老板要鬧嘅。”火雞說,“點解你知我叫火雞?”她歪頭看她,忽然就楞住了。堆起來的假笑僵在臉上。

方含笑坐著,火雞站著。方含笑用雙手握住火雞雙手,擡起頭哽咽說,“火雞,我是笑笑啊。”

火雞一震,喃喃重覆,“笑笑……?”她盯著方含笑看了一會兒,然後眼淚就湧上來。她從方含笑手裏抽回雙手,想要伸手去觸她的臉。手指快要觸碰時,卻又停住。那妝容太精致,她怎麽敢碰它。

方含笑伸手,把火雞的手按在自己臉龐上,擡頭對火雞笑。火雞再沒忍住,眼淚滾出來。方含笑一頭紮進她懷裏。火雞伸手緊緊抱住她,一聲聲喚她的名字,“笑笑,笑笑……這幾年都去哪邊啦?怎都沒個信啊?”

方含笑說:“我沒良心。”

火雞說:“返嚟就好。返嚟就好。”

方含笑拉火雞坐下,問她這些年的情況。才知道火雞為替兒子償還賭債而將港店轉讓。母親到處輾轉給人打工,兒子仍然在外頭鬼混。後來兒子從母親這裏再撈不到一點油水,母子間聯系便少。

火雞說了自己的情況,也不及問方含笑,就拉著她往屋後走,一面朝後面的弄堂嚷嚷:“二五仔!二五仔!——你睇邊個返嚟啦?”

二五仔就是當年的板寸頭。他仍然剃著個板寸頭,只是已從少年變成大叔,在旁邊店裏給人修車。他工服骯臟,盯著方含笑瞅了老半天,直到火雞確認,才終於認出她是誰,卻竟是不知所措。方含笑跟他擁抱。

他們說起小惡魔的情況。

“阿九太慘了。”板寸頭陰著臉說,“他在牢裏,撞在剃刀托尼手裏。被活活逼死的。那一陣他爸爸剛死。”

方含笑沈默。

那邊川菜店的老板娘從樓上下來,見火雞離崗,大發雷霆。方含笑冷靜告知,火雞離職。

往南走四個街區,就是當年的港店。這時港店易主,但仍是廣東人當家,新開了一個茶餐廳。方含笑摻著火雞進店。那店的夥計見了火雞,正要出言譏刺,卻又註意到她旁邊的女子衣妝不菲。

茶餐廳的老板已經親自迎了上來,把她們迎向店裏屏風隔開的沙發,接著又親自遞上菜單。方含笑看也不看,開口問,“你們這店,多少錢肯賣?”

當天晚上,德威偵探事務所又發來另兩個地址。一個是萊利,一個是律師史蒂夫·吳。

方含笑很快跟萊利取得聯系。萊利在推特廣告部門工作,家在舊金山南面。晚上十一點,方含笑叩響萊利家的房門。開門的竟然是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稻草色頭發的白人男生。個子不高。右眼盯著方含笑,左眼露著眼白,藍色的眼珠左翻。

方含笑哇的大叫一聲,倒退一步。如果不是那人伸手拉住她,她差點踩空。

“嗨!燒!燒!好久不見!”他說著上來抱她。

方含笑嚇得魂飛魄散,想要抽身逃開,卻被那人緊緊抱住。

“燒!燒!你去哪裏了?為什麽一點消息也沒有?臉書不更新,郵件也不回覆!我甚至以為你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萊利一告訴我你聯系了他,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好了!你看起來變化很多!但是你還活著!實在太好了!”

方含笑戰戰兢兢地瞪著那人看。

“哦上帝。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嗎?”他生氣地說。

“安……安……安德魯?”

“是啊!是我!我變化很多嗎?”

“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活著啊?!”

“什麽?!我當然活著!你為什麽想要我死?”

“可是,當年你不是因為嗑藥……”

“啊是,我因為身體狀況停學了一年。我當時確實在醫院昏迷不醒,躺了不少時間。但是——誰跟你說我死了??”

方含笑呆若木雞。

她一直以為安德魯死了,並且歸咎於小惡魔。在她認定一個事實以後,她沒有花心思去檢查或者反思。灣區對她來說是傷心地,是她想要擺脫的黑歷史,所以她去紐約正式入職以後,就跟過往徹底斬斷,與故人再無聯系。

當年她下定決心把小惡魔送進監獄,說服她自己最重大的一條理由,是安德魯的死。可是,如果安德魯根本就沒有死呢?

是的,安德魯根本就沒有死。他好好地活在灣區,只是她從來不曾設法去找他而已。

萊利、安德魯把方含笑迎進家門。一個女人拿出啤酒與薯片來招待他們。

“這是你的妻子嗎?她很漂亮。”方含笑恭維說。

“我看起來像是結婚了嗎?”萊利滿臉不高興地說,“不。這是我的妹妹。”

“哦……你嗯,你跟你妹妹一起住?”

“——是我妹妹跟我一起住。她在舊金山實習。這樣她就不用付房租。”他想了想,轉而又有些高興地問,“燒,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如果你有時間,願意為我們做雞翅膀嗎?當然啦,我是說,你有時間……你來舊金山的時候,可以住在我這裏。我也不收你房租。”

方含笑在舊金山見的最後一個人是律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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