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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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蠅釣。下個月,我打算租一艘帆船,去新西蘭釣魚……也許嘗試海釣。應該會很有意思。”

“那……工作方面呢?”

“不知道。”芬克斯坦把目光投向遠處,“做到我這個位置,很少有公司能給得起高盛出的價碼了。但是我不可能接受一份年薪比原來更低的工作,否則很難再有翻身機會。所以目前麽……”他咧嘴,露出笑笑很熟悉的,那種帶一點嘲諷,又很雲淡風清的笑容,“加州政府一個月一千八的失業救濟金,是個很好的選擇。”

周末晚上去奧克蘭跟火雞告別。最後一個學期笑笑一直給藍音打工,幾乎沒再去奧克蘭。火雞看到她,非常冷漠,充滿敵意。

“你趕緊走。”火雞說,“別來奧克蘭。這裏沒人想看到你。”

“我是要走了。我是來道別的。”笑笑說,“不管怎麽說,想謝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了我工作。”

火雞眼角有點濕。但是她擺出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把她往門外趕,“誰要你謝!走走走!趕緊走!”

好像有點晚了。店裏有華人小青年認出笑笑。

“就那女的。阿九的馬子。”有人指指點點。

“就是那個,把阿九弄進去,還把幫會事情都捅出去的?……”

“對,就那女的。狗娘養的逼。就是她跟檢察官告密。縱火,販毒,群架……所有事情都說了。要不警察哪裏查得到。”

“媽了個逼。撞上這種女的真晦氣。”有人罵。

火雞催笑笑走:“我說你還不走?從哪來滾回哪去!”

“發生了什麽?”笑笑問。

“他們說是你告的密,把華人幫會做的事情說了出去。”火雞說,“趕緊走!從此不要再來奧克蘭。我保不了你。”

但是已經太晚了。港店有人跟外面報了信。等笑笑真的想走的時候,門口已經聚了一大撥華人小青年。

“就是你啊。叫什麽來著?方含笑是吧?大名鼎鼎啊。胳膊肘往外拐,專門跟自己人過不去啊?”他們說,“牛逼啊你。你這一告,多少幫會都消停了。”

“聽說你跟黑人睡過?”他們說,“太不夠意思了吧?我們這邊這麽多帥小夥,你一個都看不上?你要不要來試試?比比到底哪邊的大?”

火雞拎了兩把菜刀出來。

“這我的人。誰敢動!”火雞拎起菜刀,“都給我閃一邊去!”

“雞姐,你這樣就不好了。”那邊的人說,“我這要不交了保釋金,這會都蹲著了。隔倆月我還得去坐牢。還有我們一起四個弟兄。我們幹啥啦?不就燒了越南人的店嗎。又不是我們自己要燒,是她姘頭讓的。這會兒我們平白無故要坐牢了,誰給我們交待呀!”

大概五六個男人,就這樣朝笑笑走來。火雞揮舞菜刀把他們趕開。笑笑不自覺地往後退。退到一半,被坐在店裏的一個男人,抓住了頭發。

“長得不錯。身材也還可以。”那人說,“給黑人操真是糟蹋。”

笑笑不是以前那個笑笑。

她朝後一蹬腿,踢到那個男人的襠部。男人痛叫一聲,松開她的頭發。她回身一個回旋踢,把那人踢倒在地。

但這越發激起了男人們的興趣。

“喲,有兩下子。”更多人湧了上來。

火雞沒兩下就被他們按住,菜刀被搶,架在她自己脖子上。之前被笑笑踢倒的那個男人從地上爬起來,伸手給笑笑一個耳光,把她打翻在地上。接著他把她從地上拎起來。笑笑朝他吐了一口唾沫。他又給笑笑一個耳光。笑笑又摔在地上。

她的跆拳道真是一點都沒用。

被打得眼冒金星。被人從地上雞一樣的提起來。

這時聽到門口一個低沈的,沙啞的聲音。

“放開她。”

是他嗎?

是。是他。

但是他為什麽會出現呢。

他們竟然真的就放開了她。她搖搖晃晃,有點站立不穩。勉強扶住桌子站穩。

聽見他說,“滾。”

她有些發暈,眼前模模糊糊。她努力眨巴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小九爺,就這個婊子!就這個婊子把我們害那麽慘!今天不能放她走!非得弄死她!……”

“就是就是。小九爺不就她害你害成這樣嗎?哪能讓她怎麽走……”

“閉嘴!活膩了吧你們。”他朝他們吼。他們閉嘴。

接著他朝她大吼:“叫你滾!!聽不見?!”

她聽見了。她說,“好。我滾。”

人群為她讓開一條通道。通向未來的,沒有他的通道。她跌跌撞撞朝那裏走去。走過人群的竊竊私語。走過各種鄙夷或憤怒的目光。

夜晚的風撫過她的面龐。她稍稍清醒了些。面前停著雷克薩斯。她走近,車門自動打開。她連滾帶爬地上了車。車門關上。

車頂被卸去,是一輛敞篷。沒有她的命令,它自己就跑起來。她呆坐在車裏。迎面而來的冷風,毫不留情地撲打在她臉上,像一個個耳光。風景飛快倒退而去。結束了,結束了。一切都會被遺忘。

應該很容易忘記吧?嗯,嗯,應該很容易。他們只認識兩年而已。他們只做過一次愛——如果那也可以叫做愛。他們只是一起聽了一首歌。他們只是一起看過一次海。他們只是一起認識了三只熊,和很多根蘿蔔。他們可能還一起穿過槍聲和炮火,一起吹過風,一起掉過眼淚,一起走了這一程,一起做了這場夢。只是一場夢。只是一場夢。

她沒再去奧克蘭。

提交畢業研究項目。笑笑做的是組合數學,舒爾定理與拉姆齊理論相關。拿了很高的分數,被評選為數學系的本科生榮譽項目。

與各個女權主義組織做了工作交接。把之前的策劃經驗講給低年級的小孩們聽。他們一臉狐疑,向她打聽投行的情形。

跆拳道社期末考帶,順利拿下黑帶。韓國教練跟她說:“你是我教過進步最快的學生。”臨走時囑咐她說:“有時候,放慢一點腳步,於人於己都好。”

參加國內名企的伯克利宣講會。華為,騰訊,百度,還有各種基金風投。問負責人要名片,加微信號,在對方詢問她的情況時禮貌回答:“我已經拿到了高盛的 offer。但我將來一定會回國。希望到時還能拜訪您。”

如果說她從芬克斯坦的失敗裏學到了什麽東西,那就是人脈的重要性。做投行,沒有什麽比人脈更重要的了。人脈就是資源,人脈就是生意。

既然打算回國,人脈,現在就要鋪。

幫藍音完成哈代領投的 A 輪融資。重新招了一個做過財務的 MBA 畢業生,作為藍音的 CFO。與他做了交接。與錫恩告別。

“你應該考慮留下來。”錫恩勸她,“我不覺得去華爾街投行,能比呆在矽谷創業更有意思。”

“我嗯……我得換個地方。”笑笑說,“我想去紐約。”

“拜托。所有紐約人都想來加州!世界上沒有比舊金山天氣更好的城市了!你要是在東岸呆過一個冬天,你肯定再也不想離開西岸了。”錫恩說,接著他威脅她,“如果你執意離開,我不保證你能繼續這個持股比例。”

笑笑說隨便。

畢業季。沒完沒了的告別派對與酒宴。系裏的畢業酒會,她穿著一襲白裙。別人說她像新娘。她知道是把自己的青春埋葬。

辦理畢業手續。向雇主提交最後的畢業證書與成績單。申請 OPT 與社保卡。在網上找好房子,在布魯克林區。正式入職之前,還有一個月的假期,可以回家看看爸媽。

大部分行李都寄去了紐約,隨身只剩下一個書包,還有一個行李箱。回家的機票訂在畢業典禮結束後的周一。那天早晨,笑笑背著書包,拖著行李箱走下樓,看到樓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車。

好像能夠知道笑笑的靠近,它自動打開了車門。

車上沒有人。有三只熊。

會飛的那個飛了出來。會蹦的那個蹦了過來。還有一個不會飛也不會蹦的,朝她滾了過來。

笑笑想要飛快逃離。可是沒辦法,她拖著行李。她本來可以叫車,可是她已經慌了,並不知道該怎麽做。最後她只是拖著行李箱,慢慢沿馬路往下走。

雷克薩斯慢吞吞地跟在她旁邊。

會飛的那個慢吞吞地盤旋在她頭頂。

會蹦的那個慢吞吞地蹦在她身後。

不會飛也不會蹦的那個,滾了兩下,就滾到消防栓和垃圾桶中間,卡住了。

笑笑往前走了一段,沒見它跟上來。回頭一看,看到它卡住了。它費勁地想要掙脫,但越掙卡得越死。笑笑本來不想理它,這時只得往回走。把它捉出來,罵,“你怎麽這麽笨啊?這樣都能卡到。以後……以後我走了,你怎麽辦啊?以後你卡在路上,誰來幫你呀?”

她莫名其妙,突然就哭了起來。

她手裏的藍熊頭頂亮了亮。

藍熊說,“親愛的,不要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在你身邊。”

她鼻子很酸。“好你個頭!”她氣急敗壞地說。她想到以後它隨便亂跑,可能也會卡在路上,沒有人理它,登時著急起來。她扔下行李,手忙腳亂地捉住兩個熊(會飛的那個她捉不到),把它們扔回車上。

“回家。”她命令車說,“寶貝,回家。”

車嘟了一聲,但是沒有動。

然後車說,“請求家的地址。”

笑笑不假思索地說,“華林街——”她馬上停住。

沒有人還住在華林街。她早搬走了。萊利、羅地溝都畢業了。安德魯死了。小惡魔,小惡魔他——

他能在哪裏呢。

笑笑沒有話說了。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停留。要不就趕不上飛機了。她下定決心不理它們。她拖上行李,走在人行道上。雷克薩斯在車道上慢吞吞地跟隨。後面有不耐煩的司機叫罵。但是車不理他們,只是跟著笑笑慢慢往前滾。

他們就這樣一人一車,還有一只在飛的熊,一起走到伯克利城中的地鐵站。

地鐵站口是一個小小的廣場。旁邊巴黎貝甜的櫥窗裏,擺著好看的蛋糕,好像街上也有了水果面包的清香。綠顏色的燈柱上掛著鮮花盛開的花籃。燈柱下面坐著流浪歌手,在彈著吉他賣唱。

笑笑停在燈柱底下,道路旁邊。那輛無人車停在她身邊。

車門打開。藍熊問她,“松鼠松鼠,你要離開我了嗎?”

笑笑用手指捂住眼睛。

“再見啦熊。”她說。

她知道以後可能,可能再也見不到它了。

“我以後……我以後不會在你身邊了。”她說,“你,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熊咕噥了一聲。

“再見,松鼠。”

可是,可是一個會被垃圾桶卡住的熊,它要怎麽照顧自己呢?

以後天黑,也不會有人給它點燈。它要是看不見夜路,會不會滾下山坡呢?

它再滾下山坡的時候,她不會在它身邊了。那還有誰可以救它呢?

還有,還有那個笨兮兮的無人車。它多麽笨啊。說不吃蘿蔔會死它都信,它會不會被人騙走啊?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跟它說寶貝回家。那它還知道自己回家嗎?——不,不對。它還,它還有家嗎?

可是她得往前走了。她沒法照顧它們了。

它們傻傻地站在路邊,也不知道說要離別保重的話。無人車呆在那裏,車門開著,好像以為她隨時會回來。

可是她要走了。

進地鐵站前,笑笑最後一次回望。依然是寧靜祥和的小鎮,依然是陽光燦爛,藍天白雲。她在這裏只有短短兩年時光。可是最好的時光,最好的年華。現在終於要告別了。

笑笑在心裏輕輕說。再見啦伯克利。再見啦熊。

像是告別她的回應,那個流浪歌手撥一段和弦,蒼涼的歌聲飄零在風中。

一個人要經歷多長的旅途

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

一只白鴿要飛躍幾重大海

才能在沙灘上安眠

一座山要屹立多久

才算是滄海桑田

一個人要等待多久

才等得到自由

一個人要仰望多少次

才望得見天空

那答案 我的朋友 飄零在風中

那答案飄零在風中

***

“陪審團成員晚上好。我剛剛拿到了你們最後的投票結果,聲明你們已經達成一致。針對阿歷山大·張的第一項控罪,強奸。你們的裁定是什麽?”

“有罪。”

“針對阿歷山大·張的第三項控罪,藏毒,你們的裁定是什麽?”

“有罪。”

“針對阿歷山大·張的第五項控罪,危害公共和平,你們的裁定是什麽?”

“有罪。”

“陪審團諸位成員,你們裁定被告阿歷山大·張的第一項控罪,強奸,有罪;第三項控罪,藏毒,有罪;第五項控罪,危害公共和平,有罪。請問各位陪審員,這是你們的投票結果嗎?”

“是的。”

“有其他人代替你們投票嗎?”

“沒有。”

“陪審團諸位,請回答:你們是本人投票嗎?請依次確認。陪審員一號。”

“是的。”

“陪審員二號。”

“是的。”

“三號。”

“是的。

“四號。”

“是的。”

……

“十一號。”

“是的。”

“十二號。”

“是的。”

“謝謝陪審員。阿拉梅達郡立法院,14 號刑事法庭。根據陪審團裁定結果,我現在宣布,有關阿歷山大·張的指控,第一項控罪,強奸,有罪;第三項控罪,藏毒,有罪;第五項控罪,危害公共和平,有罪。”

☆、52、“歡迎來到高盛。” (上部完)

紐約市。曼哈頓下城。

8 點 10 分。錢伯街地鐵站。昏暗,逼仄,骯臟。像不見天日的地下牢房。空氣裏飄著隔夜的酒精和尿騷味。旋轉鐵門咯吱做響。笑笑跟著擁擠的人流出了鐵門。四周圍都是衣著光鮮的白領男女,奔赴向錢伯街附近的投行,基金,保險,評級機構。出地鐵時吸了一口氣。好像剛剛離開地獄。

沿維西街向西。路過 911 紀念地和世貿一號樓。在威瑞森大樓前等一個漫長的紅綠燈。各種豪車在眼前疾馳而過。這世上永遠有人提醒你窮。終於等到綠燈,過馬路,抵達。

西街 200 號。

一幢鋼鐵玻璃做成的樓。沒有標志。西裝革履的人們匆匆到來,彼此簡短問好。笑笑遠遠站著,靜立了一會。哈德遜河上的風呼嘯而來,吹亂了她的劉海。她理平劉海,低頭檢察一遍自己的衣著。那是一條梅西百貨買的工作裙。短袖及膝,孔雀石藍。顏色好像有些太亮,她心裏想。

8 點 22 分。進入正門。前臺後方空空蕩蕩,依然沒有公司標志。人們匆匆刷卡過關。黑人保安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笑笑在前臺簽到,保安刷卡放行。過關後是一幅混亂的後現代主義抽象畫,色彩填滿的幾何圖案,像不可解讀的股票形態圖譜,像不可預知的未來。笑笑跟著人群走進電梯。電梯站滿了曾經她仰望的人。原來他們也跟普通人一樣,咳嗽,抱怨,議論同事,中年禿頭,夾著屁股小聲放屁。

8 點 27 分。32 層的投資銀行部。墻面、地面和桌面都那樣光溜溜的,反著光的,一不留神大概就會一跤倒地。但是有什麽關系呢。如果能站在頂峰,誰還在乎墜落。

而這的確是一個可以俯視紐約的高度。紐約的天空在玻璃墻外美得眩目。朝霞滿布,自由女神在深藍的海面上閃光。

8 點 30 分。見主管 VP 愛德華·隆格,她的最後一個面試官。愛德華在一個電話中。匆匆跟她打招呼,說了歡迎,然後接著給客戶打電話。她想把自己介紹給組裏其他人,但是大家都在陸續往會議室走。

8 點 34 分。見到新上任的 TMT 行業並購主管——傑夫·霍夫梅。6 月 14 日微軟正式宣布收購領英,一個星期後那起收購的主管已經來到高盛上任。投行的喜新厭舊,跟男人的喜新厭舊如出一轍。投行的挖人本事,跟男人的偷情本事如出一轍。

這個圈子實在太小。他們彼此都不驚訝。他朝她投來目光。那目光裏寫滿不喜。她很清楚在他眼裏,她是一個無趣、平庸、不值得信任的下屬。他的目光告訴她,這種印象並沒有改變。他的目光告訴她,她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很好過。

但是有什麽關系呢?她的日子從來就沒好過過。她堆起熱情、自信、開朗而職業的笑容,朝她的老板走過去。

霍夫梅在嘴角擠出一絲毫無笑意的笑。“很高興再見你,笑。”他說,伸出手來。他終於正確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她應該很感激。

8 點 42 分。29 層人力資本管理部。簽到,貼名簽,拿臨時門卡,與來自世界各地的新員工打招呼。辦公區忙碌而有序。對話是低聲的,倉促的,好像要跟空氣爭分奪秒,帶著一種專業的禮貌。無處不在的藍色小方塊,不動聲色地在文件夾和 PPT 上耀武揚威。以後還會出現在她所有垃圾活上。

這時她遇到一個熟人。碧阿綺絲·洛佩茲。她正指揮交易部的實習生依次簽到。她的目光很快定位到笑笑。

“嗨笑!恭喜你!”她朝她沖過來,握住她的雙手,用誇張的語氣說,“你真勇敢!真的!我非常佩服你!你現在終於得到了寬慰!那可惡的強奸犯終於受到法律的懲處!法庭判了他十二年!終於,正義獲得了勝利!”

她說著用力擁抱她,接著又放開她,繼續向她道賀。周圍的實習生好奇地看過來。碧阿綺絲於是熱情地跟他們解釋:“這是笑,我們加州大學的名人!她是伯克利的女權主義運動領導人。她勇敢地起訴了強奸了她的男人,並且保證他在接下來的十二年裏別想看到太陽。她是不是一個英雄?”

笑笑感到鼻腔裏有液體往下滑。她低頭的時候,一滴鼻血掉落下來,打在地板上。她趕緊仰起頭,捂住鼻子,踉踉蹌蹌地往洗手間走。

那是一個幹凈,寬敞,漂亮的洗手間。往外看得到海洋。但是她沒有看海,她跌跌撞撞地沖進隔間,坐在馬桶上,扯出衛生紙按住鼻子。她腦袋裏的兩個小人又在爭吵。

溫柔的小人說:十二年,為什麽會判十二年?一定是哪裏弄錯了。必須去糾正這個錯誤。

冷酷的小人說:他活該!他害了安德魯!他害了那個無辜的中國女孩!他罪有應得。蹲一輩子都不過分,何況只是十二年!

溫柔的小人說:你不可以就這樣遺忘。他蹲在監獄裏,你得去看他。至少他曾在你困難的時刻幫助你。

冷酷的小人說:忘了他!忘了他!他是一個惡魔,遇見他只是給你帶來不幸!想想你遭受的磨難與痛苦!都是因為他!因為他!

笑笑知道自己不能等。她得馬上去報告廳。冷酷的小人漸漸占了上風。鼻血漸漸止住。眼淚漸漸泛上來。她站起身,以戰鬥的姿態走出隔間。她讓自己站在洗手池邊,逼著自己把眼淚一點一點咽回去。

她站在那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他說,你誰?

她用水浸濕紙巾,輕輕擦去嘴唇上的血跡。

……他說,你不認得我?

她用指尖揩拭眼角,揩去逃逸的淚水。

……他說,親愛的,不要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從包裏掏出粉底,慢慢給自己補妝。

……他說,松鼠松鼠,很高興認識你。

她拿起梳子,梳理頭發。

……他說,藍熊主機,我帶你看。

她把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完美的發髻。

……他說,我不想做華人!

她用黑色的發圈束住發髻。

……他說,啊?是嗎?真是太巧了。我也喜歡胡蘿蔔!

她用手指梳理劉海。

……他說,嗯,笑笑……我想祝你生日快樂。

她的眼淚又溢出來。

……他說,這些蘿蔔,是非常好的蘿蔔。你看這根,這是一根二進制胡蘿蔔。

她用紙巾擦去暈開了的眼影。

……他說,我不會想有家。我需要自由,那比什麽都重要。

她掏出眼線筆,給自己補眼妝。

……他說,中國對我來說,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睛。眼睫上有晶瑩。

……他說,我只是看不見東西。我可以看見光芒。

她給自己補口紅,補完以後抿了抿。用小指抹去溢出的口紅。

……他說,你是我見過最糟糕的程序。運行慢,線程混亂,無法 debug,還耗我那麽多內存!

她整理自己的衣襟。

……他說,方含笑,我很高興認識你。

她對著鏡子面無表情。

……他說,操你!!操你!!婊子我他媽操的就是你!!

她湊近鏡子,仔細檢查鏡象中的自己。

……他說,為什麽?方含笑,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她閉了閉眼睛。

……他說:藍熊,它是一個,一個奇怪的,藍色的小熊。它很聰明,可是有一點害羞。它有一點粗魯,可是它很善良。

她睜開眼。那裏再沒有眼淚了。

……他說,如你所願。

她露出微笑。熱情、開朗、自信而職業的微笑。

……他說,滾!

她轉過身,走向門口。走過商務式的走廊,走過衣著光鮮的,露著微笑的男男女女。她將努力地笑。她將不再有哭的權力。以後她要一個人踏上征程。以後無論多麽艱難多麽憔悴,不會再有一個熊陪在她身邊。以後她掉眼淚,不會有一個熊說,親愛的,不要哭了,我在你身邊。以後她遇挫折,不會有一個熊過來跟她說,我有許多才能,我可以幫助你。

她只剩下,她自己了。

……他說,寶貝,我們回家。

不能哭,不能回頭。前行,只能前行。

9 點正。19 層雙層環形報告廳。大得令人驚訝。已經坐滿了新入職的人們。她找到自己的座位,跟投行部的其他實習生微笑問好。高盛 CEO 勞埃德·布蘭克芬走進會場,走至主席臺前。會場響起掌聲。他在主席臺下的座位就坐。主持人走上講臺。那是人力資本部負責新職員培訓的主管,一個四十來歲的猶太女人。她在主席臺前站定,朝人群一笑。年輕的職場人們起哄,歡呼,為自己進入頂級投行。

主管清了清嗓子,開口歡迎。

“歡迎來到高盛。”

***

聖昆汀州立監獄,在聖拉斐爾南面的港灣,面向裏奇蒙-聖拉斐爾跨海大橋。它的主體建築,是一幢黃墻紅瓦,西班牙殖民風格的高大磚房,建於 19 世紀。它像酒店,像城堡,像博物館,像議會廳。它有很好的風景,因為對著舊金山灣區。在傍晚,夕陽西下。海灣對岸,有無數玻璃窗反射著夕陽,一片璀璨的光亮。

如果不是入口處一個巨大的,寫有“懲治局,加利福尼亞州立監獄,聖昆汀”的字樣,還有聳立的瞭望臺與帶刺的鐵絲網,過往的路人,大概都以為這是一處高檔度假村。但這是個重罪監獄——加州唯一可以執行死刑的重罪監獄——關押這個州最嚴重的刑事暴力罪犯。偶爾有死刑抗議人氏來這裏游行,要求廢除死刑。

美國有兩種人。第一種人,他們的父母上名校,進名企,出來繼承家業;他們長大了也上名校,進名企,出來繼承家業;他們生下小孩,他們的小孩接著上名校,進名企,繼承家業。

第二種人,他們的父母是殺人犯、毒販、妓女;他們長大了進聖昆汀,出來接著殺人、販毒、賣淫;他們生下小孩,他們的小孩接著進聖昆汀,出來殺人、販毒、賣淫。

這兩種人通常是沒有交集的。但偶爾也有意外。

小惡魔從小到大,有無數次路過這裏。大多數時候,是為了去聖拉斐爾射擊場。他確實送了某些人住進這裏。他沒想到有一天他自己會住進來。

他的名聲不太好。因為第一條是強奸罪。強奸犯在所有犯人中地位最低。強奸最不需要勇氣,也沒什麽技術含量。這裏有的是在聖誕夜殺了妻子的丈夫,拿棒球棍打死警察的毒販,在學校用機槍掃射同學的少年,還有創意不斷的連環殺手。他們本來就不奢求未來。他們肆無忌憚。

有很多黑人。很多,很多。

十一年前入室殺人的一個黑人青年,在這裏度過了他的三分之一生命。入獄第五年,他殺了他的室友。這樣他又被判成死刑。

“我他媽一點不後悔。”他說。

不過死刑是要排隊的。因為死刑需要很多審批程序。1978 年以來,加州只處死了十三個犯人。六百多個死刑犯還在排隊。“我準備好走了。”他說。但是審批文件還沒下來。

對於在聖昆汀呆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囚犯,監獄生活似乎並不枯燥。聖昆汀有健身房,雖然陰暗老舊;有獄友樂隊,雖然用著漏音的吉他;有一支小型的橄欖球隊,成員全部是黑人;逢年過節有獄友派對,生日有生日派對,結婚時也有酒宴。偶爾有人從海裏捉來一只小海獅,大家挨個過去合影。牧師、外科醫生、心理醫生、記者、懲治局官員,還有各種社區服務人氏,會輪流來看望他們。

有出獄的人在 Yelp 上給了聖昆汀五星好評,並且留評說:“我呆過最棒的監獄!西區是個災難,但是北區是個不錯的社區。不管有誰死去,我們都會送去祝福。我最美好的回憶?啊,應該是澡房裏有個年輕的男孩掉了一塊肥皂……”

如果不是西區放風操場剛剛有人被小刀捅死,以及躺在醫院的某個犯人剛剛自殺,還有西區食堂有兩個幫派火並導致多人重傷,大概會叫人誤以為,這其實是一所貧窮的加州公立大學。

能夠享受各種娛樂活動的,是老囚犯們。新囚犯——“菜鳥”——是沒有那麽舒服的。

就好像剛入兄弟會的新成員,他們得接受種種“整人儀式”。挺過去才能成為集體的一分子。挺不過去,他們瘋掉或者自殺。

相對於伯克利一水的白人兄弟會,這裏的兄弟會,大多是黑人幫會。

也有白人幫會。需要捅個人才能加入。

沒有華人幫會。因為壓根就沒有華人。

沒有幫派歸屬的過得戰戰兢兢。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誰想整你。

監獄的生活有點像中國的高中。六點半,起床,晨練。七點十五,早餐。八點,點名。八點半,勞動。十二點半,午餐。下午一點半,勞動。六點,晚餐。八點半,點名,就寢。

小惡魔被分配到一項十分無趣的勞動。為附近醫院、學校、感化院,包括聖昆汀在內的各種公立機構,清洗床單等亞麻織品。用於清洗的機器老舊,有好多部件停止運轉。犯人們被強迫用手清洗床單。他們的手泡在混有洗滌劑的冷水裏,很快被泡爛。

“這太愚蠢了!”小惡魔想,“這他媽難道不該是方含笑幹的活嗎!”

於是他跑去找監工。監工是一個蹲了十年監獄的黑人獄友。小惡魔用他能拿出的,最禮貌的語氣,用跟一個智障講話的耐心,向他解釋,只要他能說服管理人員,從亞馬遜上訂購幾樣簡單的零部件與工具,再給他一臺最破舊的電腦,他就可以修好這個機器,並且讓它自動清洗每個月大約一百五十萬磅的亞麻織品。

監工表示他會報告。

下午五點五十,他結束工作。比其他人稍晚了一點。因為監工認為他沒把某一段亞麻布清洗幹凈,他不得不留下來。他幹完活,監工終於放行。他離開洗滌車間,進了旁邊骯臟的廁所。廁所往裏是淋浴間,有幾個淋浴噴頭,權充公共浴室。他洗完澡出來,用一個胡蘿蔔發圈紮住頭發。他有四個月沒理發。

這時他看到一個熟人。

啊不,很多個熟人。

托尼·巴尼。還有跟他一起進監獄的小夥伴們。

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向他。有人停在他面前,有人停在他身邊,有人繞到他後面。浴室裏的不多的人紛紛逃離。

“哈啰。”托尼巴尼說,“我聽說有個人會電腦程序。是你?”

小惡魔站在那裏。他目光游移向托尼巴尼與他的同伴之間的空隙,尋思著自己能不能逃出去。

但是他還沒想好,後腦勺已經挨了一記。有人用機器上擰下來的長柄把手給了他一下。他咚的一聲倒在地上。世界一下翻轉。

“我們真需要有人弄電腦程序呢。”托尼巴尼慢慢踱過來,皮鞋停留在他眼前。後面有人用手抓住他的頭發,把他被打暈乎的腦袋拎了起來,拎在托尼巴尼眼前。

小惡魔冷漠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他感到有溫熱的東西沿著他的脖頸往下流淌。

托尼巴尼的臉湊近。那眼睛裏噴射著怒火,“你他媽真有本事。你拿一臺電腦,就可以無所不能,是不是?真遺憾小朋友,電子設備在監獄可是被嚴禁的呢。所以怎麽辦呢?沒人來救你啦!哦不不不!哦媽咪不!——吃你的屎吧!”

他意識到自己絕對優勢的地位,繼而笑起來,“我的室友剛剛送去外面的醫院。”他愉快地說,“你有興趣做我的室友嗎?這可是非常好的機會。我可以保護你,寶貝。你知道,這是監獄,可不是學校。這裏有很多危險!有大灰狼!”他把手擺在嘴邊,嗷嗷嗷叫起來,“好恐怖!哇哇哇!讓我保護你吧!”

他們把他按跪在托尼巴尼跟前。托尼巴尼開始解他的皮帶。“保護是有代價的。”他耐心地跟他解釋,“這是規矩,如果你想當我的人。”

他把他的鳥往他嘴唇上按去。

他將他的牙齒咬了上去。

托尼巴尼發出一聲恐怖的慘叫。他們費了一些力氣才把他從他的鳥上弄了下來,接著對他一陣拳打腳踢。他抱住自己,蜷成一團。赤裸的身上很快滿是烏青。

“幹死他!”托尼巴尼下命令。

他們把他半提起來。托尼巴尼朝他肚子踢了一腳,把他踢飛了出去。他摔在墻邊一個骯臟的小便器下面。他費勁地用一只胳膊,把自己支撐起來,擡起頭,用另一只手撫摸後腦勺。

那裏除了他亂蓬蓬的頭發和鮮血,什麽都沒有。

他大驚失色。

他迷惘地擡起頭。夜幕降臨。廁所裏光線昏暗。他已經看不清了。

在哪裏?它在哪裏?

……她說,我,我在這裏。

他伸出雙手,在地板上摸索起來。

……她說,我為什麽會認識你?

一個黑影逼近。他在地板上的手,被一只黑色皮鞋踩住。

……她說,是我擋著你的路,還是你在擋我的路?

他拿他的頭顱,沖那條腿不要命地一撞。

……她說,松鼠。我的名字叫松鼠。

那人痛叫一聲。另一腳猛然朝他的腦袋踢了過去。

……她說,我……我……我喜歡你。

他又一次被踢翻。摔在一個骯臟的馬桶旁邊。

……她說,阿歷,創業……創業!改變世界!

他的額頭和後腦勺被巨痛覆蓋。血沿著額頭流到側臉,從後腦流到脖頸。在哪裏呢?它在哪裏呢?

……她說,回北京!!去北京創業!!——把華人工程師的名字,寫進世界人工智能的歷史!

他伸出手,雙手在地面上瘋狂地摸索。他得找到它。他們已經把他的一切都奪走了。機器人,無人車,公司股份。貝殼海的紅磚房。還有電腦。沒有電腦,他就是個廢物。

……她說,你——敢——碰我!!

他什麽都沒有了。他只剩下它了。托尼巴尼朝他走了過來。

……她說,我謝謝你做過的事情。可是我……我不需要你了。

最後的一點點念想。他不可以連它都失去。托尼巴尼把他的腦袋拎起來。可是它在哪裏呢?

……她說,中國一點也不遠!中國就在——就在海的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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