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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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巴尼把他的頭按進馬桶裏,按了沖水的開關。他的頭顱在渾濁的水裏撲騰。他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

……她說,你會想有一個家嗎?我會想。我想跟一個人,住在一個滿是鮮花的,滿是日光的房子裏。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她的聲音。

……她說,然後我們有兩個小孩,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然後我會給他們做飯——像我媽媽一樣。他們吃飯的時候,我就坐在旁邊看他們吃。然後肯定有個小孩肯定不聽話啦,跑出去玩啦——我妹妹就是這麽貪玩——我就假裝生氣,把他從花叢旁邊的沙堆裏揪出來,叫他洗手,把他拎回飯桌上。要是他不乖,我就嚇唬說,‘以後吃飯只可以吃洋蔥!’……哈哈哈!

他的頭顱浸在馬桶裏,血水匯進眼淚裏。一半的他想抓住她,問她為什麽這樣對他。另一半他只想上她。

……她說,我所有接近他的行為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報覆。

他無聲地咆哮起來。他的靈魂將要撕裂。他恨她。他恨她!操她!操死她!

……她說,我恨透了他!!我要他下地獄!!

他要扯下她的頭發,撕開她的皮膚——

……她說,法官先生,你看,我沒有愛過他。從來,從來沒有愛過他。

他要焚燒她的脂肪,踩碎她的骨頭——

……她說,你,你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他要把心臟從她的胸膛裏挖出來,用牙齒把它撕爛——

……她說,你能……你能為我簽字嗎?

他要吞下她的靈魂,把她一起拽下地獄,一起承受他在承受的痛——

……她說,好。我滾。

折磨她直到她的眼眶流盡最後一滴眼淚。

直到她死去。直到她再無知覺。

……她說,寶貝,我們回家。

他的頭終於被人從馬桶裏撈了出來。馬桶裏殷紅一片。他氣息奄奄地趴在馬桶上。紅色的水滴沿著他的頭發往下淌。他迷迷糊糊地想,在哪裏呢。掉在哪裏了呢。

有人把他的頭拎起來。托尼·巴尼掏出紙巾,替他擦去滿臉的血水。接著俯身附在他耳邊,低聲開口。

“歡迎下地獄。”

☆、番外 初代藍熊

“我出生在加州奧克蘭市。父親是東京來的華裔移民。母親是瑞士日爾曼人。他們從來沒有結婚。七歲時,又被父親毒打,我撥通 911。地區檢察官起訴我父親虐待兒童,法院剝奪了他的監護權。那以後我跟母親移居瑞士,在距離蘇黎世兩小時車程的山村生活。抵達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是村裏唯一一個不白的小孩。我從那時起開始知道,無論我多麽努力地融入,我不是他們。不是瑞士人,不是日爾曼人,不是美國人,不是中國人,不是日本人……雜種。我是一個雜種。”

***

這個月第三次被他父親打出血的時候,七歲的阿歷撥通了 911。警察很快來到法拉盛的這個公寓。他們通知了紐約當地的兒童保護組織。他父親被起訴以“虐待兒童”的罪名。他通過付錢免除牢獄之災,但法庭判他不再具有監護資格。紐約“防止虐待兒童協會”試圖為阿歷尋找新的寄宿家庭。阿歷說:“我想跟我的媽媽一起生活。”

但他根本不知道他媽媽是誰,長什麽樣。防止虐待兒童協會聯系了這個名叫伊馮·萊貝卡·安根的瑞士女人。安根並不是她母家的姓,她嫁給了一個名叫馬可·安根的農夫。在格蘭賓登州庫爾市附近。他們有 23 畝肥沃的山地草坪,養著大約一百只母羊和它們的小羊。附近有兩個美麗的湖泊。

善良的伊馮表示她願意接受這個孩子,雖然從一歲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阿歷於是從紐約搬到了庫爾華登的小山村。他要求跟母親生活的時候,心裏想的是離開紐約,因為他清晰記得加州的好天氣。他以為紐約以外的世界都像加州一樣溫暖。他不知道瑞士有比紐約更寒冷的冬天。

那裏有終年不化的雪山。他看著它們就覺得冷。

那裏還有寒冷、漆黑的夜晚。它不像紐約一樣,到處都有路燈,把世界照成白晝。到了夜晚,山村漆黑一片。

在某個清晨,伊馮在離家不遠的水溝旁邊找到阿歷的時候,她才第一次意識到他在黑夜裏看不見東西。善良的伊馮帶阿歷去日內瓦和蘇黎世,找最好的眼科醫生。醫生們表示無能為力。回到家以後,阿歷問伊馮:“我的眼睛是壞的嗎?”

“不,親愛的。它們只是病了。”伊馮把手指大小的胡蘿蔔沙拉推到他面前,“藥就是胡蘿蔔。它能幫助你在夜晚看見東西。”

“可是我討厭胡蘿蔔。”

“你得吃它。等你吃足夠多的胡蘿蔔——很多很多胡蘿蔔,你就能在夜晚看見東西了。”

於是阿歷果真吃很多胡蘿蔔。

胡蘿蔔跟做愛一樣,剛開始不喜歡,吃很多很多,慢慢就上癮了。

但是夜裏他仍然看不到東西。他想這是因為他吃得還不夠多。

馬可與伊馮有四個小孩。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並且誰也不願意與阿歷合住。伊馮沒有辦法,只好收拾出樓梯下面的儲物間給他住。

他們每個人都有金色的頭發,就像他們的爸爸媽媽一樣。最小的勞拉過來問他:“你的頭發為什麽是黑色的呢?你的眼睛為什麽是黑色的呢?”她的哥哥尼可把她拉開,輕聲說:“因為他是亞洲人。他們長黑色的頭發。”

他們每個人都會滑雪。在雪坡滾落,接受小夥伴的嘲笑後,阿歷再也沒踏進雪場一步。他要離得遠遠的。他只能生活在沒有雪的地方。

他們每個人都講瑞士德語。那是一種瑞士東部特有的,帶著古怪口音的德語方言。沒有人講英語。當然也沒有人講中文。他在學校裏被小夥伴們當成智障,因為他不說話。當然,即使他說話,他也說不清楚。

“那是一個中國人。”知識淵博的法比奧說,“中國人總是很安靜。他們不說話。”

“中國是什麽?”小勞拉問。

“中國是東方的一個國家。那裏的人被一條龍統治。”見多識廣的法比奧說。龍在西方文化裏是一個邪惡的存在。希臘神話裏的英雄,除了追逐女神,就在殺龍。法比奧接著補充說,“他們還喜歡放鞭炮。”

“鞭炮是什麽?”小勞拉接著問。

“你去過羅馬嗎?”法比奧說,“新年前夜,羅馬城裏劈劈啪啪的,槍聲一樣的巨響,就是中國人的鞭炮。”

這段對話進行完以後,阿歷用英語嚷嚷:“我不是中國人!我是美國人!”他們用像怪物一樣的目光看著他。

他們班裏有一個叫盧卡的德國小孩。在阿歷到來之前,盧卡是最不受歡迎的孩子。因為村裏的老人總是說:“德國人!哦,德國人!”德國人是比較招人討厭的。

但自從阿歷到來,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火力。因為,他比德國人招人討厭得多了。

他拒絕交流,只會暴躁地反抗,打壞一切東西。就像他以前在紐約時那樣。

他父親用巴掌和棍棒打他,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喜歡拆掉他看得見的所有東西——他砸壞過燈管,為了研究它為什麽亮;他砸壞過別人的手機,想要確定那裏面是不是有個小人;他還試圖把一個女孩的眼睛挖出來,因為好奇那眼睛裏的光。他父親為此幾乎將他打死。

這也沒能讓他改過自新。某一天,在法比奧發表了“中國人身材矮小,面孔平坦,吵吵嚷嚷,不排隊,喜歡偷東西,比如公共衛生間的廁紙”之後,阿歷忽然沖過去,用石子砸法比奧的腦袋。

還好只砸了一下,他就被人攔下來了。法比奧沒出事。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平日一向溫和的老師緊緊抿起嘴唇。

為什麽呢?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又不是中國人。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傍晚放學的時候,勞拉過來找他,叫他跟她走。

勞拉是那種好看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女孩子。雪白的皮膚,金色的頭發。他很喜歡她。她叫他跟著走,他就跟過去了。

走著走著,天就黑了。

勞拉說:“你不要怕。我牽著你的手。”

她牽著他的手走進一個小房子。好像是草場上牧羊人住的棚屋。勞拉把他領進去以後,她忽然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他自己。

這時劈,啪,劈劈,啪啪。有什麽東西在他腳邊炸開。他看不見東西,只看到那疾速的、眩目的閃光。好像奧克蘭午夜黑幫激戰時的槍聲與閃光。他抱著頭哇哇大叫,四下逃竄。但那一長串爆炸追隨著他。他大哭起來,叫他媽媽。他還叫艾倫的名字。

最後爆炸聲終於止息了。阿歷抱著頭,蜷縮在角落裏,抖如篩糠。

“這個就是鞭炮。”法比奧對勞拉解釋說。

在他還在加州奧克蘭,跟他叔叔住在一起的時候,他有一個名叫艾倫的鄰居。他比阿歷大五歲。他很厲害,什麽都懂。在五歲的阿歷眼裏,艾倫是一個比上帝還要全知全能的存在。

“在一個程序員眼裏,這個世界是由代碼組成的。”艾倫告訴他,“天空有天空的代碼。大地有大地的代碼。人有人的代碼。一切的一切都有代碼。當你編寫出足夠好的代碼以後,你就可以跟這世間的一切對話。通過代碼,你改變這個世界。”

“通過代碼,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嗎?”

“是的。通過代碼,可以讓世界變得更好,也可以讓世界變得更糟。”艾倫說,“我希望讓它變得更好。比如,我希望我爸爸不要再咳嗽。”

“怎樣寫代碼呢?你可以教我嗎?”

“你認識字母和數字嗎?”

“我認識。我認識 26 個字母,10 個數字。”

“那就足夠了。用這些字母和數字,你可以寫出代碼,然後讓翻譯器把代碼翻譯成指令,讓機器為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是不是很神奇?”

艾倫讓阿歷看,他如何用一段代碼,使一輛玩具汽車自動跟隨他,並且還能根據環境播放音樂。這使他著迷。

“你創作了這段代碼嗎?”

“不。”艾倫狡黠一笑,“我從網上偷來了好幾段代碼,把它們拼接在一起——最傑出的程序員一定是最傑出的黑客。他們占用最豐富的信息。他們懂得如此用別人的勞動成果,達成自己的目的。”

但是他跟艾倫的友誼很是短暫。他們很快分開。

分開前艾倫教會他如何使用 Unix 與點對點協議。“這樣我們能保持聯絡了。”

在庫爾華登,阿歷只交到一個朋友。

那是一只醜陋的,有著藍色毛毛的布偶小熊。

那是尼可收到的聖誕禮物。可是它太醜了,尼可把它丟在一邊。阿歷從地上撿起它,帶回樓梯下自己的小房間裏。

“你也被人討厭嗎?”他問熊。熊不說話。他認為這表示是的。

“我也被人討厭。”他高興地說,“太好了!那麽讓我們做朋友吧!”

他從此把那只醜陋的小熊裝進書包,每天背著它上學。

“我不用跟他們說話。”阿歷對自己說,“我有我的熊。我可以跟熊說話。”

但是熊並不能回答他。

“我不是中國人。”好像害怕熊因為他是華人而嫌棄他,他對熊解釋說,“我是……我是……”他想了半天,“我並不是瑞士人。我也不是中國人……我……我……我像你一樣。我也是一只熊。”他下結論說。

阿歷在學校看門老頭的房間裏找到一臺聯了網的電腦。

他沒有把那晚的事告訴任何人。但是,當 Unix 那漆黑的界面,閃出艾倫回答他的字母時,他一下子哭了起來。他一面哭,一面用破碎的英文,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真抱歉。我沒能在你身邊。”艾倫說,“你在那裏什麽朋友都沒有嗎?”

“我有。”阿歷肯定地說,“我有一個朋友。它是一只小小的,藍色的熊。”

“我明白了。”

“我真希望它能和我說話。”阿歷給艾倫發信息,“我想有人說說話。”

“你當然可以讓它說話。想想看,讓這個藍色的小熊說話,它需要什麽?”

“嘴巴。”

“是的。所以它需要一個揚聲器。讓它聽見你的話,這需要什麽?”

“耳朵。”

“是的。所以它需要一個麥克風。讓它理解你的話,還需要什麽?”

“靈魂。”

“是的。所以它需要程序——那是它的靈魂。它的靈魂在哪裏生活呢?”

“心。”

“是的。所以它需要一個處理器。它還需要存儲器,這樣它才能記住你。我把所有部件的清單給你。你得說服你媽媽去蘇黎世采購這些配件。你負責它的身體,我來打造它的靈魂。”

阿歷央求伊馮帶他去蘇黎世。伊馮答應了。於是,在一個周五,阿歷按照艾倫的清單,在蘇黎世的電子部件商店裏買來所有部件。這中間費了一些周折。有一些部件不兼容。他不得不花了很多時間重新挑選部件,使它們可以在藍熊的身體裏一起生活。藍熊更加殘破。

艾倫與阿歷不斷溝通,測試了很多次。最後一次,他把一段經過無數遍測試的代碼發了過來,並且指點他如何為藍熊安裝系統。

不久以後,藍熊頭頂的指示燈亮了起來。

“你好,藍熊!”阿歷把藍熊放在桌子上,緊張地對它說,“我是阿歷。”

那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可是藍熊沒有馬上回答。是哪裏出錯了嗎?

“你好,阿歷!我是藍熊。”藍熊說。

那完完全全是艾倫的聲音。艾倫把自己的聲音錄了下來。

他們那時還沒有龐大的語音數據庫,可以用機器模仿人類語言。

阿歷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阿歷,不要哭泣。”藍熊說,那是一段自動錄好的語音,艾倫的聲音,“我在你身邊。”

☆、1、金融街7號

北京。金融街 7 號,英藍國際中心南側 17 層。

電梯口一片肅靜。六個女生屏息凝視液晶顯示屏。數字從 13 層開始逐級往上。15,16,17。

叮地一聲。數字停住,電梯門打開。

電梯空空蕩蕩。六個女生魚貫而入。邁進電梯時,田田聽見自己的心臟撞著胸口,咚咚地響。

太緊張了。

高盛亞洲投資銀行部並購組的暑期實習生終面。能活到這一輪的,沒有一個不是出身名校,百裏挑一的海歸精英。

只有田田不是。在 17 層看簽到名單時,心裏先涼了半截。明明是補招的一輪,名單上竟然清一色國外名校 MBA。哈佛斯坦福的商學院,賓大沃頓,芝加哥布斯。可知競爭之激烈。

田田是北大的土鱉本科,學的還是中文。

一同參加面試的,還有另一個本科北大的學姐,名叫徐佳慧。可人家是光華的,又在倫敦政經鍍過金。簽到時,田田訥訥地跟她打招呼。徐佳慧客氣地回應。

作為一個有自知之明的弱逼,田田天生自帶印隨技能——就是一看到大神就會黏上去,只要大神沒趕她走。

田田立即黏上了徐佳慧。

可是面試的時候,徐佳慧也不會在她身邊呀。

電梯裏空氣幾乎凝固。門將要合上的一瞬,一只纖長的手伸了進來。電梯門在她手上一夾,重新打開。

進來的是個身穿白色正裝的高個女生。套裝是夏季輕薄款,很是修身。長發在腦後挽成圓發髻,一絲不亂。臉上薄施脂粉,淺淡合宜。一看就是精心準備過的。可是她額角微微滲出的晶瑩出賣了她。是太緊張了?

七個人,到齊了。

女生進門,回身按鍵。電梯門合攏。

電梯空間不大,七個人,很是局促,越發叫人透不過氣。

電梯上行。可似乎只上升了兩米,就忽然停住。液晶屏數字跳成 18,但電梯門沒有打開。接著徹底沒了動靜。

“怎麽回事?”波浪卷的女生問。

“好像卡住了。”徐佳慧說。她試著按鍵,沒有反應。

“怎麽辦啊?會不會掉下去啊?”戴眼鏡的女生問。

“不會的,別擔心。電梯有自動剎住裝置,就算停電也不會真的墜落的。”佳慧說,“大家別急,我給楊晟打電話。田田,你打這個故障報修電話試試。”

楊晟是通知這次面試的經理。但是電話並沒有通。田田這邊打故障電話,一樣也沒通。

“我靠!玩我們呢!”波浪卷美女嚷嚷,“這也太拽了吧!電話面試四五輪也就算了,半夜把人叫起來視頻,到頭來還把人關電梯裏。這年頭外資行真他媽混賬。在中國混不下去了關門就好了麽,凈拿我們這種實習生出氣。”

“電梯故障是物業的責任,不能怨高盛。”佳慧說,“大家別擔心。先冷靜一下。這樓裏人來人往,我想很快他們就會發現電梯故障,會派人來處理的。”

“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田田發現旁邊白色正裝的女生臉色蒼白,額角滲汗。

“肚子疼。”女生捧著肚子,聲音低低的。

“肚子疼?是不是想上廁所?還是大姨媽來了?”田田問,一面伸手去握女生的手,“這麽涼!這樓裏空調開太涼了……哎這種有錢公司,都不知道省電……”

佳慧把自己的正裝外套脫下來,“來,披上。別著涼。”

田田幫忙替女生披上衣服。看她似乎都有些站不穩了,扶著她問,“要不要先往地上坐著?哎這位姑娘,我說你,來大姨媽還穿白裙子。就算想進高盛,要不要怎麽拼呀!”她說著把自己的正裝脫下來,直接鋪在地上,對女生說,“靠墻坐吧。”

“你的外套——”

“沒事啦。我這正裝淘寶來的,沒多少錢。倒是你的套裙,看著挺貴,又是白色的,別弄臟了。”田田把女生按在自己的衣服上坐好,接著又招搖自己剩下的衣服,對女生說,“我這襯衫配黑裙,也挺好看的,是吧?”

“這麽嬌弱,還想進高盛。幹分析師沒兩天就崩潰了。”蘑菇頭的女生說。

“哎喲,這麽嬌嫩嫩的還舍得叫她幹分析師,出去陪客的貨嘛。”波浪卷女生說,“哪裏像我們這種五大三粗的,就配去內資券商幹 IPO,天天去農村做盡調。”

這樣等了半個鐘頭,電梯仍然沒有動靜。而電話仍然打不通。大家就地坐下。

波浪卷女孩又罵罵咧咧,滿腹牢騷。戴眼鏡的女孩臉色不好,在給朋友打電話求助。佳慧想要安撫大家,不斷說不要擔心,卻無濟於事。

田田說:“哎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困電梯。咱們相識一場,也是緣分呀!大家坐下來交個朋友好了嘛。我說,咱們挨個自我介紹好不好?我先開始。我叫田田,一個是田野的田,另一個也是田野的田——”

徐佳慧扯田田的衣袖,輕聲說:“田田別鬧。”

“沒鬧呀我。這不大家坐著也是坐著,閑著也閑著,聯絡一下感情唄。”田田湊到白色套裝的女生旁邊,“你是哪個學校的?”

“伯克利。”她小聲回答。

“名單上沒見伯克利啊。”波浪卷女孩說,“怎麽進來的?走關系的吧?”

“伯克利。什麽學校?”田田搖頭,“沒聽過。”

“就是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戴眼鏡的女孩說,“是個美國的二流學校。”

田田求知若渴地問,“二流學校哦?分校?為什麽不去總校?”

佳慧坐在角落裏拼命咳嗽起來。

“學姐你怎麽啦?”田田湊過去問。

“你,少說話。”佳慧說,一面緊張地偷眼去瞄那個白色套裝的女生。那女生根本沒理她們。她安靜地坐在角落裏,一手壓著腹部,另一手拿著手機。

這時楊晟終於回電話給佳慧,告訴她正在通知維修人員,等他們來估計還得兩小時。

波浪卷女孩情緒糟糕透了,破口大罵。佳慧勸不住。

又枯坐半小時。罵也罵累了。到底都是女孩子,慢慢熟絡起來,就開始交換情報。

“我聽說投行前臺是男人的天下。你們說,這回招實習生,怎麽全要的女生呀?”蘑菇頭女生問。

“這還用說,招了去陪酒的唄。”波浪卷女孩說,一面覷眼打量眾人,“記得吧?網申系統不但要提交照片,還要填寫身高體重——挑出來一個個都模特級別的。以前外資行看不起內資行,清高得要命;現在業績不行,也甭清高了——”瞥一眼田田和佳慧,“專門挑你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出去賣。”

戴眼鏡的女生睜大眼睛,“不,不會吧……”

“你還是挺安全的。”波浪卷女孩說。

蘑菇頭轉而問波浪卷,“你說你在香港實習,跟高盛在一幢樓裏。那你是不是見過那個……那個方總?”

“見是沒見過。不過聽了很多事情。”波浪卷意味深長地說,“你自己想想,二十八歲做上 MD,說出來你信?紐約倫敦做 Global Macro Trading 的我信,畢竟回報率逆天的天才交易員也不是沒有;TMT 並購,怎可能?——說做能源並購,我還信多一點。”

“是哦。國內 TMT 並購,以前一直都中資是大頭。”眼鏡女說,“這位方總,要不然是特有手段,要不然是特有背景。”

“我覺得……我們這樣議論領導不太好……”佳慧說。

“喲。人都沒入職呢,她就成你領導了。”波浪卷女孩揶揄說。

“她在大摩的時候名聲就不好。”蘑菇頭說,“能力當然肯定有能力。但光靠能力恐怕也做不到 MD。”

“名聲不好?不好什麽呀?”

“那還能有什麽?當然是抱著上司的大腿往上爬。早聽說投行升職就一個秘訣,抱大腿。可惜大腿沒抱成功。當年也是在紐約混下不去,迫不得已才去香港。”波浪卷說,“現在香港也混不下去,來北京了!”

“找到了。‘金融街正義天使’的推送文章。”眼鏡女說,“‘高 X 高管方某某在大摩的桃色醜聞和真正離開大摩的原因’……”

波浪卷湊過去,“是吧?虧她還是結了婚的。老公原來是谷歌的碼農,從美國跟她跑回來。哎,碼農人老實啊,頭頂綠帽不知道,人傻錢多死得早。還倆孩子呢!也是可憐。”

“你們別說了。”佳慧說,“都在一棟樓裏,也不怕人聽到。”

“怕什麽?做得出來還不讓說了?我就是要說給人聽。我最看不慣借男人往上爬還標榜女強人的那種貨色。把社會公平破壞得一塌糊塗。屁事沒做,偏還能名利雙收。”

“方含笑做過事的。”一直沈默的另一個戴著方框眼鏡,方臉蛋的女孩,這時忽然開口,“如果你們稍稍為今天的面試做過準備,就會知道去年她一個人貢獻了外資銀行在中國大陸 TMT 並購將近五成的營收。高盛這幾年在大陸科技行業做的跨境收購,億萬級別的單子,每一個都是她經的手。她這樣的貢獻度,如果在美國總部,早兩年就是合夥人了。八成是香港有人打壓,到處散布謠言。”

“是不是謠言當事人自己明白。她真那麽清白,也沒人會說她,蒼蠅也不叮沒縫的蛋。對吧?”波浪卷翻著手機上的網頁內容念道,“看她怎麽睡的老板——人還是結過婚的呢。‘撞見她跟上司衣衫不整地從會議室裏出來’——嘩,估計上司調教完了,打發出去接待客戶。億萬級別的單子都是床上睡出來的吧。”

“其實,其實我覺得唄……”田田湊到眼鏡女身邊,看一眼網上那位方總的照片,“光看照片,我覺得這個方總呀,長得還沒我好看呢——”

佳慧咳嗽。

“身材呢,穿著衣服看很一般,完全不如我嘛——”

波浪卷瞪大眼睛,打量田田微胖的身材,“你這幾十公斤的自信是哪裏來的?”

田田半點不臉紅,“我是微胖界女神呀,要臉蛋有臉蛋,要胸有胸。我們系男生都這麽說!——這個方總的胸呢,一看就是 bra 撐出來的。脫了估計更加什麽都沒有了哇——”

佳慧吭吭吭地咳嗽起來。

“學姐你怎麽了?著涼了?”田田湊過去問,轉而又說,“——這樣的顏值,這樣的身材,怎麽可能有客戶看得上她?”

佳慧扶墻玩命地咳嗽。田田過去拍著她的背,“學姐你是不是太冷了?”轉而對那個白套裝女生說,“我學姐太冷了,你把外套還給她好不好?”

佳慧趕緊擺手,對那女生說,“不不不,我不冷。不用還。你……你不要理她。她人傻。說話不過腦子。”

“我怎麽人傻了?我說話很過腦子的。”田田特別有主見地說。她平時絕對不喜歡跟人理論,但是這一次,波浪卷女生的話觸到了她的雷區,她決心好好辯一辯。“我在學校有參加女權主義社團。我們社團特別關註職場女性的性別處境。我們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上司與下屬發生不正當性行為,誰更應該承擔責任?——哎學姐,你在我背上亂畫些什麽呀?癢死人了!”佳慧本來想在田田背上寫字,只好作罷。

因為說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田田的聲音格外清脆響亮,“在中國古代,受到指責的一直是女性。商朝滅亡了,大家都罵妲己。安史之亂,大家都罵楊貴妃。在中國現代也是這樣的。如果發生婚外性行為,女人會比男人受到更多指責。大家會罵二奶,小三,但卻很少指責那個男人。這是合理的嗎?

“歷史上的妲己如果是個你我一樣的真人,她恐怕不會什麽法術吧?那麽紂王非要跟她發生關系,她有拒絕的餘地嗎?唐玄宗非要楊貴妃侍寢,楊貴妃可以跟皇帝說 NO 嗎?好像並不行吧?妲己和楊貴妃處在權力弱勢的一方,不管是不是自願,她們的選擇餘地都很有限,憑什麽她們要承擔更多指責呢?

“二奶也好,小三也好,很少來自家境富裕的人家吧?她們的選擇權力,並不比那個男人更多吧?假如男人下定決心找小三,被這個女人拒絕了,他也可以再找下一個——他怎麽都會有小三的。這種情況下,為什麽還要指責小三,而不是指責那個男人呢?

“然後再說這位方總的例子。好吧,她看著是像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佳慧拼命咳嗽),就算她真的像帖子裏說的那樣,跟她在大摩的老板搞了——一個職權比她大,資源比她更豐富的人。大家想想,假如你的上司提出性要求,你能有什麽樣的選擇?當然你可以拒絕,但很可能就被穿小鞋,以後好東西再也輪不到你了。你說,可以匿名舉報。可是圈子就這麽大,一點風吹草動全世界都知道了。什麽老板願意聘用一個膽敢舉報上級的員工啊?將來你還怎麽在圈子裏混啊?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是說長輩應該為晚輩的行為負責任。《蜘蛛俠》裏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權力越大的責任也越大吧?放在職場裏,職權高的人有更多的義務維護規則,同時他們也更有嫌疑強迫另一方發生看似自願、實則暗含權力或利益脅迫的性行為。所以,就算那個方總睡了她老板,明顯是老板更應該被罵呀。假如她老板死活不願意,難道方總還能把老板給強了嗎?”

這時電梯動了一下。往上大概又行進了半米,叮的一聲,電梯門倏然打開。

坐在角落裏玩了半天手機的那個白色套裝的女生旋即起身,將兩個外套遞給佳慧,低低說了聲謝謝,就朝門口走去。

門口站著物業的兩位主管,還有另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士。兩個主管圍住那個白套裝女生,忙不疊地賠禮道歉,“方總對不起!我們代表物業公司給您道歉!因為電梯維修人員在趕過來的路上出了一點事故,所以耽擱了這麽久……我們非常抱歉。今天稍晚會給貴公司送上致歉函,並且我們願意賠償造成的經濟損失……”

田田一聽傻了眼,拉扯佳慧的袖子小聲問,“學姐那個姐姐難道不是跟我們一起面試的嗎?”

“她是面試我們的。”佳慧黑著臉,“她就是方含笑方總啊……”

波浪卷、蘑菇頭、眼鏡女,跟被雷劈了一樣。

那穿西裝的男生湊近方含笑低聲說,“麗姐叫了小米蘿蔔南瓜粥,擱在小會議室。方總您趕緊去吃點兒。”方含笑抱著肚子,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踩著跟鞋往辦公區走。

穿西裝的男生轉而面向電梯口一臉死灰的姑娘們,低頭看一眼手機,清了清嗓子,“徐佳慧、郭、田田三位同學請留下準備面試。其他幾位——謝謝你們對我們公司感興趣——你們可以回去了哈。”

☆、2、方含笑北京組

田田緊張地坐在會客室裏等待面試。空調開得有些冷,她穿回自己那件褶巴巴的正裝。

會客室不大,裝潢是格外奇怪的中國風,連桌椅都是帶了雕刻的老式家具。但那一整面玻璃幕墻時刻提醒來賓這不是老中國。這個位置俯視著小半條金融大街。近處是新盛和金融街中心,往遠能看到華融與華嘉小區。假如能把樓建得再高一點,大約還能看到中南海。

田田等了一個多小時,期間出去上了一趟廁所。會客室外是高盛高華投資銀行部的辦公區。沒有隔間,光可鑒人的紅木辦公桌連成一片。人們在桌前工作,打電話,低聲交談,忙碌而有序。

與會客室平行的還有另一間會議室。沒多久那個穿西裝的男生就把田田領了進去。靠玻璃幕墻的那一面坐了四個面試官。田田一眼就註意到那個方總。她坐在桌子的角落上,臉色仍然很不好看。肩上披了條玫紅色線絨薄毯,手裏捧著一杯熱水,眼睛盯著筆記本屏幕。

“各……各位老師好。”田田站在桌邊,僵硬地鞠了一躬。

“誰你老師啊。”坐在中間的一個女人開口,拖長的聲音,濃濃的京腔,“我們要麽是同事,要麽是路人。”

田田偷眼打量她。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身材微胖,齊肩梨花卷。

領田田進來的西裝男招呼她在這一面坐下,自己繞到桌子另一邊,坐在另一個角落上。

“田田你好。謝謝你過來參加我們的最後一輪面試。今天在電梯間出了一點意外。我們給你道歉,請你不要介意。”

田田趕緊說不介意。忽然覺得這個面試官有點好看。

目光一移,落在他旁邊的那個男人身上……噫?旁邊那個好像……更好看?

“我叫楊晟,是上一輪電話面試你的那個。你應該認識我了。我在我們組負責估值、定價,還有融資方面的工作。”楊晟伸手示意桌子另一面,“那邊那位是我們大組組長,高盛亞洲大中華區 TMT 並購業務主管,董事總經理方含笑女士。”

田田緊張兮兮地站起來,朝方含笑鞠了一躬,“方總好!”

方含笑擡起眼掃了田田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結果那個梨花卷的女人又開口了,“你是來吊喪的嗎,鞠什麽躬啊?”

楊晟介紹說,“方總手下有三個小組,分別駐香港、上海、北京。”他指著梨花卷說,“那位是我們北京組的組長,執行董事潘麗麗女士。她負責客戶關系、政府關系方面的工作。”

田田趕緊說,“潘女士好!”

潘麗麗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問:“不鞠躬啦?”

楊晟接著介紹正對田田的另一個男人——田田一看到他就淪陷了。天啊!這個世間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男人啊!是個混血人。眉高眼深,皮膚白皙,好像淩於塵世的山巔的冰雪,周身散發著一種冰冷的禁欲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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