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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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在開玩笑?你把領英估出 182 億?你腦子撞在脫衣舞女郎的高跟鞋上了嗎?發生了什麽會讓你把所有預設條件都往最好的方向估計?你覺得微軟願意再在這個價格上溢價嗎?你有沒有搞清楚我們為買方服務?你不會覺得自己在 Qatalyst Partners 和 Allen & 上班吧?”

182 億是笑笑估出來的。估值根據策略與預設情況的不同會有很大偏差。正如麥克所說,笑笑對領英的銷售增長率與自由現金流做了最樂觀的估計,並且往低估計風險系數。而麥克顯然並不欣賞。

遠遠聽見尼那低聲解釋:“現在也許還不到這個估值,目前現金流是還看不出來……但看領英與臉書最近的合作,以及領英目前正在進行的收購……我們估計到明年……”

“‘我們’,誰跟你‘我們’?”

“笑笑,我們組的實習生——”

“你讓她參與——你瘋了嗎?你是不想幹了嗎?”麥克壓低聲音。笑笑仍然聽到了。滿心灰涼。

這時小惡魔又來紐約。

“從我上次離開紐約起,你就沒給我發過一條短信。”他發短信表示不滿。

笑笑只好道歉。

“我訂的《歌劇魅影》是今天。晚上七點半。”這是個周五。

“我現在還不確定。”笑笑回覆,“只能說我盡力。”

到下午六點,小惡魔又發短信來催。尼那接到傑夫的一個電話。笑笑知道自己絕沒可能趕上七點半了。

“你先去。我幹完活就過去。”

小惡魔沒有立即回覆。過了七點後,他發來地址:“莊嚴劇院,44 街 245 號。”

之後笑笑一直在電腦前忙碌。她的私人手機不斷有短信提示音。笑笑把它關了靜音。十點,她想起來劇要結束,躲進廁所去看手機。屏幕上又是一堆新短信。

“還沒完嗎?要開始了。”

“開始了。”

“吊燈墜落。”

“鬼魂出場了。”

“克莉絲汀看到了鬼魂的臉。她嚇得昏了過去。”

“鬼魂看著他們歌唱。”

“吊燈再次墜落。”

“鬼魂扯下了克莉絲汀的戒指。”

“他們在墓地重逢了。”

“吊燈又一次墜落。”

“克莉絲汀懇求鬼魂放過他們。”

“鬼魂看著他們離開。”

“結束了。”

他的短信看起來傷心透了。

……啊,這個科技怪人的心裏好像住著一個多愁善感的小男孩。笑笑又是難過,又是好笑。

笑笑覺得很對不起小惡魔,給他發了一條短信:“很抱歉。我快完事了。我請你在時代廣場吃夜宵好不好?”小惡魔問:“哪裏?”笑笑回:“莉莉的維多利亞成就。他們有很好吃的雞肉餡餅。”

小惡魔發了個肥貓生氣地搖尾巴的顏文字,接著又發了肥貓吃蛋糕的表情。

可沒過多久,尼那過來問:“今天的活幹完了嗎?要是沒完明天來加班吧。傑夫要我們現在去南公園酒店。”

“去幹什麽?”

“喝酒。”

“非去不可嗎?”

“非去不可。”尼那說,“高盛有人跳樓了。媒體在譴責投資銀行虐待初級員工。人力發郵件要求老板關心初級員工的工作與生活平衡問題。傑夫決定請全組喝酒。”

笑笑半晌吐出一句,“我不會跳樓的。”

尼那笑,“走吧。你要還想留在摩根士丹利,真的得好好跟你的大老板喝一杯了。”

笑笑只好又給小惡魔發短信道歉,如實告知老板臨時召集。這次小惡魔什麽都沒回覆。

打的去 28 街的路上笑笑又給小惡魔發信:“明天在法拉盛的紐約科學館有一個機器人比賽。你有興趣一起去嗎?”

小惡魔果然立即回了一條:“誰他媽要看那種殘疾機器人比賽!你確定那些弱智做出來的低智商機器人能找到它們自己的腳嗎?”

笑笑說:“好吧。那明天我接著加班。”

小惡魔立即來了一條:“去吧。即使弱智也不能太俯視他們。我去指導他們一下。”

笑笑幾乎笑出聲來。她真是太了解他了,總是知道拿什麽東西哄他。

食物……代碼……機器人……也許還有酒,藥,性。

那晚的聚會笑笑依然一籌莫展。傑夫·霍夫梅似乎打定主意不理她。這次笑笑學乖了,沒再喝果汁,而要了一杯馬蒂尼,加了檸檬。好幾次笑笑端著她的馬蒂尼,想上前跟霍夫梅敬酒,可是霍夫梅身邊總是圍著一群人。不只是他們組的同事,還有鄰組的 VP 和助理。此外還有一些他的相識。

被人冷落,只好看風景。這是南公園酒店屋頂。雖是夏日,涼風襲人。落日顏色的華蓋籠罩出一種溫暖而慵懶的意境。往外可以看到帝國大廈與克萊斯勒大廈,以及大半個曼哈頓中城的夜景。

到淩晨兩點,數次努力攀談失敗。笑笑知道霍夫梅不會理她了,於是跟同事告別,自己打車回家——她以前從不打車。現在可以叫公司報銷,打車理直氣壯許多。

回到哥大學生公寓,小惡魔占著她的床。屋裏仍是一股酒精和大麻味道。笑笑本來就對酒精和藥品很是反感,登時發了脾氣:“這不是你家!是我同學的地方!你怎麽能……”

小惡魔看起來喝得比她的同事還多,他醉醺醺地冷眼打量她:“不高興?你為什麽不住到酒店去?你剛從中城酒店回來,不是嗎?”

他們吵了十分鐘。兩個人都有點心灰意冷。笑笑把小惡魔趕到客廳,砰地關上房門睡覺。她太累了。

明天。明天再說。笑笑想。

次日清早笑笑回公司加班。小惡魔還在沙發上睡覺。

笑笑在冰箱上留了紙條:“煎蛋在鍋裏。麥片和面包在桌上。牛奶在冰箱。下午兩點在紐約科學館見。”

她回公司,幹昨天剩下的活。但是活根本幹不完。她一直幹到將近一點,準備出發去科學館。這時又進來一條短信。

來自芬克斯坦。

“今天大都會博物館有莫奈主題的印象派展覽。一起去?”

笑笑咬住嘴唇。

“我非常抱歉,先生。”笑笑編輯短信,“明天可以嗎?”

“明天我飛倫敦。”

“可是我還有事……”她想著小惡魔。

“詹姆斯·戈曼依然不肯給雇員‘保護性周末’?”芬克斯坦問。

詹姆斯·戈曼是大摩現任總裁。所謂“保護性周末”,是以 JP 摩根為代表的投行,為了平衡雇員的工作生活,而設立的某個周末不允許加班的條款——作為對年輕投行雇員跳樓事件的回應。

“沒有。大摩沒有。”笑笑回答。

“那麽你得好好為自己權衡。哪件事情更重要?是蹲在辦公室裏做你的 PPT,還是出來跟一位很可能在兩年內變成高盛合夥人的高級投資銀行家,好好社交一下?”

笑笑幾乎把嘴唇咬爛。

她的大摩導師霍夫梅從來沒給過她什麽指導。她確實,確實太需要一點建議了。

她給芬克斯坦發信:“好。莫奈。幾點,哪裏?”同時又給小惡魔去了一條:“抱歉。下午去不了了。晚點解釋。”

芬克斯坦的回覆在同一時間進來:“我去接你。你在哪裏?”

笑笑回覆她在公司。

隔兩分鐘,芬克斯坦短信又到,“現在。你樓下。48 街朗加裏劇院前面。”緊跟著又進來一條,“黑色保時捷。應該不難找。”

☆、42、摩根士丹利紐約約會……啊,實習 三

其他行業的男士容易被金融男秒殺,不是沒有理由的。

這些金融男在一個競爭激烈的行當裏艱難求生,同時又成日游走在政府官員、企業高管與億萬富翁之間。他們算計精明,品味高超,人模狗樣,又極其擅長裝逼。

笑笑出了公司,拐到 48 街,走至朗加裏劇院。荷裏沙龍的跟前,果然停著一輛酷炫狂霸屌炸天的黑色保時捷。雖然上過新漆,看那拉風造型也知道是停產不知許久的款。芬克斯坦像模特一樣靠在車門上,看到笑笑,朝她微微一笑,轉而為她打開車門。

笑笑受寵若驚,一時不知所以。這是吹什麽風?為什麽給她這樣待遇?

可好歹她也是入了行的人了。她已經開始有些明白,在金融這個行當,沒有人會不問理由地對你好。就好像她忙不疊地從樓上跑下來,當然不是因為她有多想陪芬克斯坦看莫奈,而是她也知道,這條人脈,憑她自己一廂情願,高攀不來。

芬克斯坦開著保時捷來接她,分明是博她歡心的意思了——為的什麽?

笑笑惴惴不安地上車。上車前緊張地檢查自己的腳,看跟鞋鋥亮,稍稍安了些心。本來打算跟小惡魔去科技館,她是穿著 T 恤牛仔來的;因為要見芬克斯坦,她特地去更衣間換了平時的工作裝。是有些拘謹的米色包肩裙。雖然不說多迷人,但比呆在學校時的邋遢模樣,顯然是莊重不少。

芬克斯坦可不是上班裝束。上身白色暗紋襯衫,下身一條灰色燈芯絨短褲,露出半截大腿和一整截小腿的腿毛。雖然笑笑也不是第一次看,但是不知為什麽,他這樣的打扮叫她下意識緊張起來——忍不住又瞅了一眼。芬克斯坦也覺察到她的不自在,順著她的目光,低頭把自己的兩條腿都打量一遍,不明所以,“怎麽?”

她總不能說她很介意他露腿毛吧?“沒、沒什麽!”笑笑趕緊說,低頭羞憤欲死。

芬克斯坦發動汽車。那馬達吭哧吭哧地響,聽起來很有種博物館珍品演示的感覺。笑笑言不由衷地讚了一句:“你有一輛很漂亮的車。”心裏想的是,哎喲餵,裝逼。

芬克斯坦漫不經心答:“1990 年的保時捷 911 Carrera 2。這輛不算什麽。可是我的保時捷 914 拿去修了,只好先開這輛。我最棒的收藏在維也納。1956 年的保時捷 356。在我父親的老房子裏。”

“你父親在奧地利?”

“他現在住在洛杉磯。但是的,他來自奧地利;而他的父親來自斯洛伐克。我的名字‘列夫’,是個斯拉夫名字,要是你還沒註意到的話。”

芬克斯坦在紐約車流裏慢吞吞地開。笑笑擔心車子隨時會熄火。但是沒有,那馬達雖然吭哧吭哧一副喘不過氣的樣子,車開得倒是很平穩,不一會兒就到了 82 街。

找停車位費了一些時間。他們在 79 街停好車,一起步行前往大都會博物館。下了車越發顯得兩人衣著的不搭——芬克斯坦好像是去沙灘度假,而笑笑好像打算隨時去上班。

“你逛博物館穿高跟鞋?”芬克斯坦帶點好笑的神情問。

笑笑不回答,專心致志地踩著臺階往上爬。

大都會博物館不收門票,但是鼓勵參觀者自由捐款。笑笑隨身總是帶著二十美元面值的紙幣——聽說在紐約遭遇搶劫時,二十美元就能叫歹徒放下屠刀。

二十美元顯然是捐多了。笑笑看到旁邊的人只捐了五刀。可是已然把二十美元遞出去,對方接過並感謝,笑笑想要找零,又怕顯得自己小氣,於是住口不說。

到芬克斯坦時,他認真地在褲袋裏掏了半天,最後摸出一枚硬幣——1 美分。他把鋥亮的一美分遞上去,說了句,“生活太不容易了。”

“我明白!我完全理解!”收錢的那個老頭說,“紐約的物價太貴啦!像我們這樣的人要怎麽生活!能省一分是一分!”他說著把一美分退回來,“也許你該留著它。”

“不。我執意要捐。”芬克斯坦這時在另一個褲袋裏又摸到 1 美分。他把兩美分一起遞上去,“拜托!請務必收下我的捐款!我是大都會的常客。我應該為藝術事業做一點微薄的貢獻。”

笑笑簡直要喊出來:這家夥在高盛上班!他是一個年薪數百萬的董事總經理!

“你有三輛保時捷!”拿了大都會的導覽圖以後,他們往歐洲區走,笑笑小聲向芬克斯坦抗議。

“四輛。怎麽?”

“你有四輛保時捷。你在高盛上班。你買得起紐約和舊金山的房子。你給博物館捐了兩美分——兩!美分!”笑笑怒氣沖沖。

“是啊。不行嗎?”芬克斯坦興高采烈地說,“你們中國有個公司叫‘十美分’(Tencent,騰訊);我開個公司呢,就可以叫‘兩美分’。”

“……”

兩美分先生很快在大都會南區找到了莫奈主題的印象派展覽——在歐洲區的臨時展區。

“大都會本來有莫奈的 51 幅藏品。我希望他們能把倫敦和巴黎的莫奈作品都搬過來……好吧,倫敦和巴黎的畫作我也不是沒看過。只是我覺得,如果把這些分散的作品放在一起看,會更有意思……”

但是芬克斯坦很快失望了。這是“莫奈主題”的印象派畫展,可不是莫奈畫展。除了巴黎奧賽博物館借出一幅烏沈沈的《睡蓮》和一幅《撐陽傘的女人》,其餘都是印象派的跟風之作。

“大都會的市場部真應該被起訴。”他氣憤地說,“兩美分捐多了!”

“也不是非看莫奈不可。”笑笑轉而安慰他說,“印象派也有其他很好的畫家。比如馬奈。”

“啊耶,當然。馬奈的畫作在市場上炒瘋了。”芬克斯坦又有點心不在焉地說,他正在打量一幅鳶尾小徑的畫作,“比衍生品市場更瘋狂的,無疑只有藝術品市場——衍生品你還可以建模分析它的走向,藝術品市場連模型都沒用——你信嗎?他們已經把保羅·高更賣到三十億啦!”

其後笑笑一直跟著芬克斯坦走。而芬克斯坦不怎麽理她。她努力想讓自己表現得聰明一些,可她對藝術品確實了解有限。她幾乎是殫精竭慮地思索,怎麽樣不唐突地把話題引到她的實習上?她問題太多,積蓄已久,不得解答。

看完臨時展後,他們又繞回到常設展的 19 世紀法國。莫奈的水百合與向日葵跟前如往常一般人頭攢動。工作人員不甚信任地盯著游人,阻止他們使用閃光燈。他們把法國印象派看了一遍,芬克斯坦又心血來潮,說想去看中國書法展。

既然是中國書法,笑笑理應充當導游。但笑笑對於古代書法家們的了解,實在沒有多過印象派畫家——於是兩個人越加沒什麽話說。芬克斯坦停在米芾的《吳江舟中詩》跟前,評論了一句,“這個,有點印象主義。”

笑笑有點想表示同意,又實在同意不起來。

這叫毛個印象主義啊……

芬克斯坦站在米芾作品前,十分認真地研究起“十五纖”,忽然冒出一句:“你的實習怎麽樣?”

笑笑差點摔倒。雖然覺得很有點對不起這位大書法家前輩,但同時又很感激——她總算可以光明正大地談論她的實習了。

但是她不敢太過表露她的本意。她非常委婉地表示,老板總是派給她一些垃圾活。

“你說傑夫·霍夫梅?”芬克斯坦報出她老板的名字。

“他是我們組的頭。你們認識?”

“顯然。一個老……朋友。”芬克斯坦說,“這是個很小的圈子。”

笑笑覺得他“朋友”那個詞吐得言不由衷。

“他嗯……他不是很好接近。”笑笑低頭說,“他是公司指派給我的高級導師。可是除了第一周一次簡短的談話,他再也沒理過我。不管我多麽努力……”

“你的表現怎麽樣?”

“不太好。”笑笑誠實地說,“活太多了,幹花了眼就會犯錯……”

“所以你為什麽不少接幾個活?”

“少接幾個活?”笑笑說,“我可以拒絕老板指派的任務嗎?那樣是不是……不太好?”

“當然可以。你完全可以跟老板談判。”芬克斯坦說,從米芾跟前踱走,“用多一點的時間,做少一點的任務。你的老板沒指望你能做多大貢獻。重要的是給老板省時間。如果你能用五小時做一件事,保質保量地完成他需要兩小時做的工作,你就替他省了兩小時。假如你花了五小時幹了三件事,又要老板花兩小時替你檢查錯誤,你還有什麽存在價值?”

笑笑啞口無言。

“一定要學會談判。向老板呈現你的優勢,你的資源;再向老板索取資源,並對他做出你可以完成的承諾。如果你永遠只是靜悄悄地坐在那裏,不會有人來幫你解決問題,問你需要什麽東西;你的價值會被低估,資源會日漸貧乏,績效會越來越難看。”芬克斯坦停在韓幹《照夜白圖》的汗血寶馬跟前,“沒有人有義務提供你需要的東西。管理藝術的最高境界,在於讓人心甘情願達成你設定的目標,心甘情願地交出你需要的東西。”

笑笑默然無言,低頭思索,末了說,“那要怎麽做呢?沒有人願意理我……我本來想,只要我把布置的事情全部做好……”

“看起來你完全不受歡迎啊。”芬克斯坦看看表,“太想‘出類拔萃’了,是不是?那可不好。投行要的是懂得合作的人,而不是獨領風騷的派對女王。”

“我沒想出類拔萃,更不是什麽派對女王。”笑笑苦澀地說,“我只是本能地感覺到……大老板不那麽喜歡我。那個 VP 麥克也不喜歡我——我跟他唯一能有的交流,就是挨罵。”

“投行人總習慣以熟手標準對待新手,何況還有欺負菜鳥的傳統。你在我的組裏,我也不見得會對你多一點耐心——並不意味著我就跟你過不去。你感覺他不喜歡你,那又怎樣呢?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又不是應召女郎,何必要人人喜歡你。”芬克斯坦低頭看一眼表,“去吃飯嗎?”

笑笑踩著跟鞋的腳早軟了,當然應命。

跟莫奈和米芾道別。芬克斯坦開車來到中央公園西南角,在哥倫布圈附近停車。接著他帶她進了 Jean Ges,一家米其林三星法餐。這種地方周末不預約是肯定沒位子的。他好像把一切安排好了——並沒有提前通知她。

入口金光亮麗。公共就餐區域並不大,簡潔明快的淺色裝潢。來就餐的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人氏,拖家帶口。也有談生意的。

笑笑左右環顧,發現自己好像是最年輕的賓客。她滿心不自在。

對著菜單發了一會兒怵。即使沒有選擇恐懼癥,也會對摻雜著法文的菜單一籌莫展。

“如果不確定,就要‘品嘗套餐’吧。”

“可是……158 刀……”

“很劃算。點吧。”他熱情地鼓勵。

笑笑於是要了“品嘗套餐”。前後一共有六道。份量都很小,賣相精致,叫人不忍心下箸。帶番茄醋栗的魚子醬,帶夏日紅皮小蘿蔔和金蓮花調味醬的生魚片,帶櫻桃番茄沙拉的炭烤玉米意大利方餃,帶紫薯黃油和烤青椒的清蒸黑鱸魚,帶黃瓜酸奶的香料熔巖湖羊排,最後是草莓甜點。

每上一道菜,打著金色領帶的侍應都要上前,介紹一遍食材來源,然後用法語祝笑笑好胃口。

笑笑食之無味。她滿心思考著怎麽能在紐約留下來。

“那我現在應該怎麽辦呢?我覺得,我已經把事情搞砸了……”

“不是有個面向實習生的例行酒會嗎?你沒去投簡歷?”

“投了,結果不太好。”

“跟蹤追查一下。直接給他們打‘冷電話’,要求面試機會。”

笑笑停住餐刀,問:“我可以問你要面試機會嗎?”

芬克斯坦笑了起來,“你還想進高盛?”

笑笑急忙點頭,“你,你可以決定錄取誰,對不對?”

芬克斯坦擡眼笑看她一眼,低頭往牛腩上撒鹽和胡椒,“也許。”

“你會……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笑笑結結巴巴地說,如果這是一場面試,她表現得實在太糟了。她忽然後悔在大都會跟芬克斯坦講了太多真話。“我知道我在大摩表現不夠好……但是……但是我正在進步!……”

芬克斯坦用餐刀輕輕劃開牛腩,“你在摩根士丹利都做過哪些項目?”

好像真的變成面試了。

笑笑一五一十地說自己都做了些什麽。她做的實在太多了。霍夫梅組裏幾乎每個正在嘗試的交易,她都參與過,雖然有時做的事情只是錄入和核對數據。

她從最早被 JP 摩根拿走的院線公司開始說起,一直說到最近的微軟和領英。她沒有直接把公司的名字報出來——在公司以外談及客戶,是被絕對禁止的。

芬克斯坦不停打斷她,問她做的項目的具體情況。笑笑老老實實一一回答。對於最後一個項目,芬克斯坦花了格外多的時間詢問細節。他好像很感興趣。

“你說你們 VP,對你給出的估值,很不高興?”

“是啊。他覺得我瘋了。”笑笑費勁地切著羊排,“我知道,182 億聽起來是很多。但我覺得這個公司有這個潛力。雖然它目前股價表現不如年初,但是我關註了這家公司最近跟另一個互聯網巨頭的合作,還有它最近的收購,我還看了他們 CEO 的演講,看了幾乎所有新聞報道和之前的研究報告……我不覺得 182 億是高估。我覺得拖到明年,買家可能會為溢價付出比這更高的金額……”

“所以你們老板想看到什麽估值?”

“估計會砍一半……麥克把他不滿意的設定條件圈出來了。如果把那些條件下的預期放低,應該在一百億上下……”

“一百億,上還是下?”

笑笑警覺地坐起來,手裏緊緊捏著刀叉。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闖了一個大禍。

簡直是……她簡直是……

她簡直想撿起餐盤裏的羊排,把自己的嘴整個兒地堵住。

她這是有多蠢啊!

高盛是摩根士丹利在領英案上的最大對手。摩根士丹利支持微軟;高盛應該有一個小組正在跟微軟搭線,有另外的小組在支持其他買家。

她對面坐著競爭對手的大老板,而她居然侃侃而談大摩對領英估值的看法。她緊緊捏著刀叉,不知道應該先把自己戳死,還是先把芬克斯坦幹掉。

讓人心甘情願地達成你的目標,心甘情願交出你需要的東西。

——他還真是,真是身體力行啊!

她氣鼓鼓地咬著牙,對芬克斯坦怒目相向。

芬克斯坦笑了起來。

“你……你這卑鄙的……奸詐的……無恥的……”

“嘿!”芬克斯坦故作冤枉,“我可什麽都沒問。”

她可什麽都說了。

剩下的時間,笑笑一言不發,生氣地用勺子虐待草莓甜點。

最後侍應把賬單端上來。芬克斯坦春風滿面地建議說:“我們分開買單吧。”

笑笑差點氣昏過去。

主菜酒水加稅將近兩百刀。笑笑肉痛地簽字。芬克斯坦好意提醒說:“小費給少了。這樣的地方,通常都要給到 20%呢。”

簽完四十刀小費。笑笑哭了。

從餐館走出來,芬克斯坦走向停車場,對笑笑說:“我肯定你能叫到車吧?那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至於你的實習——祝你好運哈!”

☆、43、摩根士丹利紐約實習 四

笑笑跟芬克斯坦分開後,給小惡魔發了個短信,接著回公司加班。一直幹到午夜十二點,終於把所有數據核對完。她把一摞文件放在尼那桌上,打車回家。

一進公寓登時呆住。

音響大開,放著吵鬧的金屬樂。光線昏暗。二十多個年輕男女擠在五十平的狹小空間裏,隨舞曲搖擺,瘋狂笑鬧。酒精、大麻混合著夏日的汗臭,撲鼻而來。

笑笑氣極,在人群中尋找小惡魔。很快找到他——他蹲在廁所裏,跟另一個男生一起,把煙紙卷成管狀,從馬桶蓋上吸白粉。

“玩得爽,嗯?”他吸完擡起頭,朝她露出瘋狂的笑容。

笑笑氣瘋了。她走回客廳,關掉音響,驅趕人群:“派對結束了!請馬上離開!”

“沒有結束。誰都不用離開。”小惡魔站在她身後說。他扯住笑笑的胳膊,把她拖進廁所裏,同時給了蹲在地上吸粉的那個男生一腳,把他趕出去。笑笑想掙開他的手,但他不放開。

“跟我做愛。”他兇狠而蠻橫地說,不知道吞了幾種藥,他眼裏閃現著一種可怕的惡毒和瘋狂,“跟我做愛。現在。這裏。然後我再考慮原諒你。考慮忘記你這些天是怎樣對待我。忘記你跟別的操蛋的男人約會到現在。跟我做愛!”

他說著把她按在墻上,像一頭紅眼的熊一樣逼近,眼睛裏燃燒著憤怒、貪婪而癲狂的火焰。他僅存的理智阻止他伸手直接剝開她的衣服,但是他的手指已經陷進了她肩膀的皮膚裏,他的牙齒咬到了她的耳朵上。

“說願意!”牙齒咬住她的脖頸,“說!說願意!”

笑笑費盡全身力氣也沒能推開他。她只好尖叫。很快有人推開廁所門,把小惡魔拉開。“他嗨過頭了。”人們評論說。

笑笑重獲自由後,開始驅趕人群。她求他們把小惡魔帶走。但是這裏沒人是他的朋友。他們只是把他扔在了走廊上。他在樓梯間踢門,尖叫,直到鄰居打電話叫來警察。

笑笑狠心讓警察把小惡魔帶走。接著她強打精神,一個人收拾已經不成樣子的房間。

收拾完累倒在床上,一覺睡到次日下午。

周日晚上接到阿爾瑪的短信:“周一要來我這裏吃早飯嗎?”

笑笑求之不得,連忙應命。周一一大早坐地鐵去西街 200 號赴約。之前的高盛面試在澤西城,從沒進過高盛總部。真的抵達那個地方,心裏湧起的是辛酸和不甘。

從錢伯街出站,沿教堂街走兩個街區,即是新的世貿中心。911 廢墟之上立起紀念館。笑笑特地從世貿中心跟前走過,仰著脖子望插入穹霄的閃光大樓。再走就是西街。高盛總部如世界各地的高盛辦公室一樣,不亮任何標識。唯一的標記是門楣上的西街 200 號。在世貿中心跟前,這幢寫字樓顯得那麽不起眼。衣著職業,西裝革履的人們匆匆往樓裏走。

阿爾瑪在門口跟笑笑招手,遞給她一塊工牌。那工牌上的照片是個亞洲女生。

“這樣方便些。”阿爾瑪說,“不過我只帶你去天空大廳和餐廳。我資歷太淺,帶訪客被同組的人看到不太好。”

過安檢。安檢後面墻上一幅醜得要命的後現代抽象畫,線條與色塊紛雜。跟阿爾瑪走進光線昏暗的電梯通道。乘電梯至 11 層。

天空大廳與員工餐廳都在 11 層。出電梯以後看到“SKY LOBBY”的字樣——“天空大廳”竟然不是個昵稱。一個土黃色的,造型一言難盡的,類似書架的巨大黃木擺件吸引著視線。再往旁邊,玻璃護欄的不銹鋼螺旋樓梯將視野引向高處。

“11 層往上是辦公室,11 層以下是交易大廳,還有健身房和其他設施。碧阿綺絲在 7 層。不過我上班時不能跟她說話。你知道,‘中國墻’。否則我今天就叫上她來見你了。”

“中國墻”是西方金融界的術語,指交易部門與其他部門不能交換信息,以防止內幕交易的規定。

高盛總部的員工餐廳要比摩根士丹利的略大。笑笑他們的餐廳只能容納兩百多人,這個餐廳顯然能坐更多。裝潢簡易清爽。線條形狀的燈管流淌在白色天花板上。黃木地板光可鑒人。墻上整齊懸掛著色彩豐盛的招貼畫。透過百葉窗,可以看到哈德遜河上船只如梭。

阿爾瑪拿了面包培根、水果沙拉和咖啡,笑笑只拿了帕尼尼和果汁。她們在窗邊坐下。

“我聽說你狀況不太好?”阿爾瑪毫不客氣地問。笑笑馬上明白,阿爾瑪大發慈悲找她,是因為芬克斯坦的提及,甚至可能出於他的授意。

笑笑把自己的情況跟阿爾瑪說。她想起組裏那個睡了一半上司的實習生:“是不是,是不是只有跟人睡覺,才能……”

“認為跟人睡覺就做成生意,未免把事情想得太容易。”阿爾瑪輕蔑地說,“一個出色的女投行家不需要靠男人上位。你不會以為伊莎貝拉·伊雷特和伊迪絲·庫珀是靠睡覺坐進管理委員會的吧?”

這兩人是高盛高管。前者是高盛證券部門的全球主管之一,大宗商品交易出身;後者是高盛人力資本的全球主管,證券部門出身。兩人都在交易部門幹了二十多年;十多年前晉升合夥人。

“但是,有時候,陪客戶娛樂別無選擇。”阿爾瑪續道,“我聽香港的同事說,你們中國的總裁威脅香港那邊的高管,說不一起去唱卡拉 OK 就別想做生意。”

“……”

“瞧。這是很有必要的技能:為客戶開派對,讓他們玩嗨——姐妹會的工作沒白做吧?”

“你已經開始見客戶了嗎?”

“是。陪老板應酬。”阿爾瑪不無憤懣地說,“最近有個俄國裔的客戶,就愛喝伏特加。列夫不喜歡伏特加,約翰一喝就倒——居然是我頂的。我上星期三天宿醉,連上班都是暈的。”

看來談生意都要酒精助力。美國中國皆然。

笑笑接著向阿爾瑪請教工作中的技巧。

“FactSet,Capital IQ 這些都應該用熟了吧?快捷鍵應該都有用到?像 Ctrl R,Ctrl D,搭模型時會讓你快一倍。Excel 裏還有很多 add-in,還有‘照相機’,‘查看窗口’,應該都知道?”

笑笑點頭。她後悔沒有早點來找阿爾瑪。很多技巧,都是自己後來慢慢摸索出來的。浪費許多時間。

“那像我現在這樣,中期評估成績不好的,想留下來,還有什麽辦法呢?”笑笑焦慮地問。

阿爾瑪把最後一塊培根送進嘴裏,“找人。一家銀行願意錄取你,肯定是因為裏面有人想要錄取你。什麽人頭不夠都是借口。如果你的 MD 真的想要你,怎麽都會為你爭取名額的。”

“可是霍夫梅不喜歡我。”

“那就去找一個喜歡你的 MD。”

吃完早飯,阿爾瑪把笑笑送到樓門口,收回工牌,跟她道別。笑笑離開前回望一眼。這幢寫字樓,她在高盛校招視頻裏看了多少遍啊。終於還是無緣。

接下來一周都沒有小惡魔的消息。電話打不通,短信不回覆。不知道他在哪裏。上班以後不得自由,也沒辦法去找他。

周五傍晚,過了下班的點。不打算加班的同事都開始收拾整理,準備離開。笑笑當然不在其中。

這是實習生涯的倒數第二周。沒能留下來,也許是件好事。至少以後不必再這樣加班了。

這時霍夫梅氣沖沖地闖進辦公區,壓低著憤怒的嗓門,跟麥克抱怨:“領英董事會又生變卦。有人向他們提了 180 億的報價。”

“180 億?當真?是誰?——賽富時?”

“毫無疑問。”霍夫梅因為怒火而瞇緊的眼睛,向笑笑投了過來,“你,過來一下。”

霍夫梅從來沒有單獨叫笑笑去他的辦公室。現在她有幸被叫了。在一眾同事的目光中,笑笑戰戰兢兢地進了霍夫梅的玻璃門。

“坐。”他說著,自己先在辦公桌後坐了下來,“你在實習期間,有接觸高盛的人嗎?”

笑笑額角生汗,“有。”

霍夫梅冷冷地瞪著她。笑笑低下頭去。手指在緊身裙上抓出褶皺。

“你知道當你回答‘有’的時候,我在等你說誰,時間,地點,交談內容。”

“阿爾瑪·柯克斯。”笑笑下意識報了一個更安全的名字。

“誰?”

“高盛並購部門的分析師。”

“誰的組?”

笑笑沈默了一下。

“幫我省點力氣。別叫我問第二遍!”

“列夫……列夫·芬克斯坦。”

霍夫梅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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