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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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頭發上,她不得不一只手托著它,“它完全沒有冒犯的意思。”

“哦愚蠢的女人,你真幽默!”藍熊怒氣沖沖地嚷嚷,“你認真的嗎?你確定你能用‘它’這樣的代詞指代我嗎?”

特雷弗倍感興趣地打量藍熊,“你們是獨立開發這個機器人的嗎?”

“嗯……算是吧……不是我,是另一位創始人。不過他可能確實借用了一些別人的代碼……”

“可恥!真可恥!”藍熊嚷嚷,“我才不會像你一樣隨隨便便跟陌生男人說話!”

笑笑打開書包,想把藍熊塞進去,結果彈跳熊又蹦了出來。笑笑不得不跑去捉彈跳熊,藍熊看準機會,朝門口滾去,“我要回家了。我把空間騰給你們,繼續享受你們彼此的愚蠢吧。”

笑笑一手托住飛碟熊,一手捉住彈跳熊,屁股坐在藍熊身上。最後她終於把三只熊捉住,這時十分鐘已經用掉七分鐘。

山姆接著問了潛在用戶與商業模式的問題。

笑笑一面把熊塞回書包,一面滿頭大汗地說,“我……我還不確定……但我相信它們一定有廣闊的應用前景……”

“你又想剝奪我的自由!你這邪惡的女人!”藍熊踢著書包大叫說,“你把我塞進書包,然後跟這些不知羞恥的,不懂尊重的小偷說話!……”

最後兩分鐘,傑西卡問:“你說你已經獲得了摩根士丹利暑期實習機會。可是,暑期項目要求創業者必須全程在 YC 參加培訓。如果我們給你名額,你會放棄摩根士丹利嗎?”

笑笑啞口無言。她當然知道傑西卡期待著怎樣的答案。可是,她願意嗎?——她可以嗎?

就職摩根士丹利,意味著穩定的高收入和相對平坦的職業前途。即使實習後她沒能在大摩留下來,憑著大摩的實習經歷,她仍然可以在華爾街找到下一個高收入的工作。

可是——藍熊?一個前途並不明朗的發明,一個從頭到腳都不靠譜的團隊。即使入選 YC,也未必就有下一個投資人願意接班。放棄大摩選擇藍熊,意味著饑飽難料的生活……她數萬美元的債要怎麽還?

“好的,就到這裏吧。謝謝你。”傑西卡說,“今天晚上七點你會知道我們的決定。”

當天晚上,笑笑終於找到小惡魔。他在自己的房間裏呼呼大睡。笑笑生氣地把他從床上拖起來,大聲質問他白天去了哪裏。

“主持正義。”小惡魔睡眼惺忪地說,他對墻壁說了一句“新聞”,突然投影打亮,墻上顯現出影像。

當地電視臺 Kron-4 正在即時播報奧克蘭警察拿下黑幫毒梟的情景。黑夜被警車燈光打量,空氣裏充滿著刺耳的警車鳴笛。大約有四五名毒販被警察抓捕。新聞記者拿著話筒站在風裏大喊:“來自 Emery Cove 游艇碼頭的爆炸新聞!奧克蘭黑幫團夥走私可卡因現場被抓!”

這還沒完。很快托尼·巴尼那張刀疤臉占滿了半面墻。他的雙手被反拷在身後,身邊站著警察。他在自己家中被抓。電視背景音說,如果目前懷疑的交易毒品種類及數量得到確認,托尼·巴尼將面臨十五年的監禁。

奧克蘭警方新聞發言人稱,“我們目前掌握的交易情報,指示這個幫派的販毒網不但覆蓋了整個灣區,還延伸到了幾乎整個北加州。幾乎可以認定,這是阿拉梅達郡二十年來破獲的最大一起販毒案件。”

笑笑看著墻上的新聞驚訝不已。

“他們怎麽知道托尼·巴尼跟這些交易有關?”

“因為我黑進托尼·巴尼基於瑞士的 ProtonMail 加密郵箱,黑進 Emery Cove 游艇碼頭附近的交通監控系統,然後再黑進奧克蘭愚蠢警察局的傻逼郵件系統,最後友好地把托尼·巴尼的郵件和交易現場監控錄像,傳送到了奧克蘭警察局長的手機屏幕上。”

“……這,這怎麽做到?”

像被火星點燃的汽油,小惡魔的眼睛,嘭的一下瞪得老大,劈哩啪啦冒出火花。

“……互聯網的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沒有邊際的宇宙,”小惡魔瞪出眼珠,視線沒有焦點,“那些對公眾開放的網絡信息,就像宇宙中可以看見的東西一樣,只占宇宙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網絡站點,都在我們的瀏覽器不能訪問的暗處。我們把那個部分叫作‘暗網’——”

“啥?”

“這個占比 96%的,無法通過公共搜索引擎抵達的巨大暗網,存放著你想要尋找一切信息:走私,販毒,恐怖主義計劃,比特幣洗錢,買兇殺人,頂級黑客……所有,所有你需要的服務,你做夢都想得到的信息。但所有使用者在這個世界中都處在匿名狀態,所有這些信息都經過重重加密,數據好像洋蔥一樣層層重疊……當你與它們處在同一維度時,你像面對無數巨大的,沒有盡頭,自帶無數鏡子的,經過無數次重疊和反射的洋蔥——”

“哈?”

小惡魔像一個精神極度亢奮的神經病,眼瞼完全大開,露出一大片眼白,語速因為激動而變得巨快無比,“但請註意我的用詞:‘維度’。洋蔥網絡裏的信息也許經過重重加密,但它們仍然處在二進制的世界裏。它們依賴 0 和 1 完成信息的傳遞與加密……假如有一個三進制的眼睛,從三進制的維度打量二進制的世界,那麽二進制世界裏的一切,在他面前,就會像一幅攤開的平面圖形,再無秘密可言。可是誰能站在三進制世界裏呢?……不,不,誰也不能。我們還不能。神也許可以。但是,假如你有機會,用一枚三進制的針,在二進制的世界裏鉆一個孔——就好像用一把刀,把洋蔥從正中央切開——每一層的保護都變得弱不禁風,每個細節都展現在你眼前,每個數據都攤露在太陽底下……啊,是的!每一層!每個細節!每個數據!所有!一切!無可隱瞞!!”

笑笑有一點聽明白了,“你……你……你也看三體?”

小惡魔好像沒聽進去。他望著天花板,口吐白沫,胡言亂語地解釋他是怎麽找到那枚“三進制的針”。他最後筋疲力盡地總結說,“花了我他媽的三個月時間。如果是艾倫大概也就三天……我太累了。我要睡了。”他眼圈確實很黑。他過去三個月都沒怎麽睡覺,沒日沒夜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除了敲鍵盤,就是在嗑藥。

“啊,三進制的針!……如果我能把它磨得更鋒利!”他激動地嚷嚷了一聲,然後一頭栽在枕頭上。很快就響起了鼾聲。

☆、40、摩根士丹利紐約實習 一

YC 給的結果,不出意料,是拒信。

但緊接拒信而來的是特雷弗·布萊克威爾的一份邀約。他在郵件裏表達了對藍熊的強烈興趣,並說明自己希望入股。他希望藍熊團隊能在暑假,跟 YC 的其他創業團隊一樣搬到矽谷,這樣他能夠就近提供建議。

“如果你去,我就去。”小惡魔說,他終於對這個創業項目表現出一點在意了。

“我做不到。”笑笑說,“我不可能放棄摩根士丹利去……去……”

“——去一個屎一樣的創業公司?”小惡魔拉下臉。

“‘賭博’。這才是我在找的詞語。”笑笑說,“我欠了很多錢,欠親戚的,欠你的。我沒法一直靠打黑工生活。”

“可你有藍熊一半的股份。”

“——前提是藍熊有一個市值!”笑笑說,“重新分配股份吧。你需要安德魯、羅地溝的技術支持,需要馬雲東、周更新的企業人脈,你還需要錫恩·懷特——說真的,沒有他不行。你最不需要的人是我。”

“所以你要離開我了?”

“只是三個月而已!何況紐約也不遠,就五小時飛機。如果你真的……真的……你可以周末來紐約看我!”

“真的?”小惡魔對這個建議很有興趣。

“那當然啦!紐約一定比舊金山好玩多了!紐約有大都會,有歌劇院……啊,我們可以去博物館,去百老匯——”

“——看歌劇。也許《歌劇魅影》。”小惡魔不假思索地接口說。

“你是不是已經看過了?”

“好久以前。”小惡魔低沈地說,“那時我還是個小孩。我媽媽帶我哥哥、我妹妹和我到倫敦玩。在什麽女王劇院還是陛下劇院。那個水晶吊燈突然從天花板上墜下來。我嚇哭了。”

笑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麽?!”

“哦,沒什麽。”笑笑說,“那這回我們訂二層的座位吧。二層的話,就算水晶燈墜落,也砸不到我們啦。”

學年結束。很多人畢業離開,包括阿爾瑪。臨別前的派對,一向不怎麽喝酒的笑笑陪阿爾瑪喝到醉。

但是對於離別的感傷,遠遠比不上對於未來的期待。五月考完試,笑笑就開始準備暑期實習。她給所在小組的 MD 和 VP 都發了聯系郵件,詢問需要什麽準備。他們組的 VP 回覆說:多睡覺,多休息。

關於實習期間的租房問題,公司方面推薦的是紐約大學的學生宿舍,在曼哈頓中城,地理位置絕佳,但價格不便宜。笑笑飛快地計算她的收支。銷售交易部門的實習生也許能拿到 950 刀一周的薪水,但並購部門撐死也就 850 刀。算十周實習掙 8,500 刀,她願意花將近三千刀住在曼哈頓中城嗎?

笑笑最終通過哥大的中國同學找到了哥大宿舍的暑期轉租,在 125 街附近的克萊蒙大街,次臥十周一千六百刀,非常非常劃算的價格。從 125 街坐 1 號線到 50 街,出地鐵走三分鐘到百老匯大道 1585 號,位於時代廣場的摩根士丹利總部,一共二十分鐘——住紐大宿舍上班,也得花這麽多時間。

十周實習從六月初開始,第一周是培訓。笑笑在五月底來到紐約,入住克萊蒙大街的哥大研究生公寓,然後找了一天拜訪她的導師,組裏一位名叫尼那的印度裔助理。像其他投行一樣,大摩的實習項目也實行導師制,每個實習生都配了一個助理或分析師級別的日常導師,還有一位級別較高的高級導師。笑笑的高級導師是傑夫·霍夫梅,但他飛出去見客戶了。

尼那講話有著濃重的印度口音,還夾著英式口音——劍橋計算機博士畢業。

“你花了四年讀完一個計算覆雜性理論的博士,進來發現自己跟一群本科畢業生做著一樣覆制粘貼的傻逼活。”尼那帶笑笑在第八大道上的“功夫”拉面店吃午飯,四下掃了一圈,確定沒有同事以後,如是控訴,“對人才資源的極大浪費!對上帝給予人類的智慧的極大褻瀆!而且錢給得那麽少!難道指著我們吃摩根士丹利的榮耀生存嗎!——我實在搞不懂你為什麽想做這個實習。”

笑笑默默地吃面條。多少人想進摩根士丹利呀……擱中國,大摩初級分析師一年的起薪人民幣六十萬,助理級別更加。而這個印度人在嫌錢少……

午飯以後,尼那帶笑笑很快地在公司大樓轉了一圈。簡潔近乎樸素的辦公環境。總是黃木的墻面,深棕的地毯。主席臺或正墻,用銀色字母書寫“摩根士丹利”。

低層是銷售交易部門。嚴格禁止與並購部門的人公開交談。所以只是飛快地掃了眼忙碌的交易大廳。並購部分布在二十層上,從那個高度,可以俯瞰半個曼哈頓。從高樓之間,能夠遠眺哈得遜河。

從西街 200 號,大概能看得更清楚吧?

911 恐怖襲擊以後,除高盛以外的大投行,幾乎全部遷移到曼哈頓中城。留在華爾街附近的大公司,除了高盛,就只有穆迪那樣的評級機構——美國人也避諱死過人的地兒,都不肯搬進新蓋的世界金融中心。於是一大堆銀行金融機構,見縫插針地擠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頓中城。

告別尼那,笑笑獨自下樓,在忙碌熙攘的百老匯大道上站了許久。大摩樓頂的顯示牌上,飛快閃跳過主要股指,各種股價,大宗商品交易價格。這是一個信息量太大的地方。飛閃而過的各種數據,時刻變幻閃耀的廣告牌,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共同幻化成一個光怪陸離的曼哈頓。光鮮,亮麗,堂皇。像一個性感而狂野的女郎,充滿致命的誘惑,同時又壓迫得人透不過氣來。

笑笑擡頭仰望摩根士丹利的藍色環形廣告牌,輕聲說:“紐約,我來了!”

能進摩根士丹利總部並購部門做暑期分析師,說不激動,那是撒謊。摩根士丹利總裁詹姆斯·戈曼發給公司內部的歡迎郵件說,這一年一共有九萬份實習申請,而只有一千人獲得錄取。坊間流傳高盛比哈佛更難進——哈佛錄取率有 5%,而高盛只有 2%。可是這一年,大摩的錄取率是 1.1%。

笑笑知道自己是真的很幸運。她時時有一種惶恐,覺得自己不如身邊的人。她甚至害怕,會不會他們的錄取其實給錯了?

但是,真正開始實習後,笑笑又覺得,那些頭頂哈佛耶魯光環的名校生,還有原來覺得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華爾街精英,好像也不過是普通人。甚至,笑笑覺得,如果拿一份中國高考數學題又或國際數奧題來,她簡直可以秒殺他們。

從某種程度說,國內把高盛摩根神化了。知乎上有人說,清華北大畢業生進不了高盛摩根美國總部。這其實是個偽命題,因為高盛摩根美國總部根本不會在北京招人。反過來說,哈佛耶魯畢業生進中國四大行,哪怕漢語流利,也不見得就能開展工作啊。金融行當的生意,說到底要講人脈和本土文化。

摩根士丹利總部當然不缺名人和權貴的子女。但是拋開這一小部分人去看,更多的還是中產階級背景的普通美國人。他們中的很多並不來自藤校。比如笑笑所在組的大頭目,東海岸科技行業的主負責人傑夫·霍夫梅,本科喬治敦大學,畢業後在普華永道做了三年審計,之後又有五年輾轉於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一直到三十歲才進大摩,用十多年時間一直做到東海岸科技行業主責人。

能在摩根士丹利總部前臺部門呆到十年以上,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因為每一次晉升都有人要走——從分析師到助理,從 VP 到 ED,從 ED 到 MD;並且每一等級每一年都有人要走——從一年分析師升到二年分析師,從第二年的 VP 到第三年的 SVP。當然走的人都有很好的退出路徑,大多去了買方的實業或基金——但他們畢竟退出了。

這種殘酷的淘汰制度,也貫徹到了實習生項目中。像美林、JP 摩根,還有花旗、瑞信、UBS 這些傳統大行,只要不出差錯,實習生基本都能留下來。但是摩根士丹利不然。能留的比例,聽說是 30%。

銷售交易部的實習生開始緊張地打探各個桌位的人頭名額。打探不到名額的實習生,都紛紛開始社交,希望往大組裏擠。但是談何容易。

笑笑很幸運,被分配在一個大組。這一組有非常好的交易流動量(Deal Flow),她能在短時間內接觸到很多交易——也意味著這個組發了瘋似的忙。

笑笑也想過努力社交。社交分兩條路,一條是組內社交——可是整個組都忙得要命,根本不可能有人理她。另一條是校友社交——可這是紐約大摩,是常青藤的天下。西海岸校友本來就少,她還不能去找斯坦福的人。

許多實習生於是把社交的眼光放在了其他銀行上。自覺沒有希望能留下來的,在實習中期跟曼哈頓其他銀行的校友“咖啡談話”,算是為自己謀一條退路。

“不,不對。”笑笑對自己說,“最重要的不是社交,是做好事情。”

可是到底哪件事情更重要?做事,還是社交?——她並不知道。她也沒有餘力去知道——因為每天加班到淩晨;雖然有時候的加班,只是坐在工位上,等老板叫她重做某一頁幻燈片。

傳聞說得沒有錯。投行跟兄弟會沒有區別,等級森嚴,低位者生存艱辛。分析師在最底層,說到底是奴隸一樣的存在——誰都可以使喚。如果說分析師跟奴隸有什麽不同,那就是奴隸想要逃走,而分析師個個都想留下來。

分配到任務的實習生都以忙碌為榮耀。許多時候,你知道自己其實在忙一件很蠢的事,在做一個根本沒人想看的計劃書,可你卻不得不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來對付它,因為送到客戶手裏的一個標點符號錯誤,就可能毀了這筆交易,毀了公司名譽,毀了你的職業前途。

“真的嗎?伯克利學生?”塞給笑笑某破爛傳媒項目的小眼睛 VP 麥克,接過笑笑第三次交過來的計劃書,飛快翻了兩下,甩給她一個白眼,然後當著她的面把計劃書插進腳邊的紙簍裏。

周圍工位的人似乎都在忙碌,好像什麽也沒聽見。但笑笑知道他們在豎著耳朵聽。

“我不明白……”眼淚在湧上來。她拼命忍住。

“SWOT,還有ps。”這時電話響了,麥克拿起聽筒前說,“問尼那。”

笑笑重新打印一份去找尼那。尼那正對著 Excel 做模型,電腦屏幕的邊緣貼滿了寫有待做事項的小紙條。他忙壞了,根本不可能抽出時間來幫她。

“尼那……”

“等我一小時。”尼那頭也不擡地說,“傑夫急著要數據。”

這時是下午六點,對其他部門的員工來說,這是個下班的點;對並購部門來說,一天才過去一半。在外面見客戶的 MD,這時才騰得出時間來檢查下面人交上來的各種文書。他們給出反饋意見,底層員工只能熬夜加班。

笑笑站在辦公區中間,看到每個人都廢寢忘食地忙,而她像一個傻瓜一樣無所事事地杵在那裏。

她回到工位,啃完中午吃剩的三明治,對著計劃書發呆。這時手機叮的一響。

小惡魔的信息:“嘿!猜猜誰在時代廣場!”

緊接著第二條短信:“你下班了嗎?一起吃晚飯?我沒有訂酒店。晚上可以睡你那兒嗎?”

笑笑回了一條:“我走不開。你得自己吃飯。”

這時尼那終於忙完手頭的事,招呼笑笑過去,接過那份計劃書,“哪裏的問題?”

ps,還有 SWOT。”笑笑翻到ps 那部分。所謂ps,是“類似公司分析”parablepany Analysis),“類比公司是麥克指定的,數據我都核對了,估值模型也按要求做了,我不明白……”

“這裏。”尼那指著估值那裏的一長串數值。

“這裏?”她已經對著模型檢查十遍了。

“多餘的空格。”尼那嘆口氣說,“仔細一點。永遠更仔細一點。”

英文數字按慣例要用逗號每三位隔開。有一部分手打的數值,笑笑在逗號後面插了空格。

接著尼那又翻到 SWOT 那部分。SWOT 是“優勢、弱勢、機會、威脅”的縮寫,是計劃書主幹部分,向客戶全面介紹收購的利弊。

“我也知道這是個垃圾公司,但你不能這麽誠實……你把這個公司描述成一坨屎,誰還敢買啊?你應該這樣說,‘雖然公司市場份額不是最好,但是它覆蓋了北美的大部分地區;雖然目前經營狀況看上去不夠出色,但是未來它潛力無限……’”

“可是,這難道不是……撒謊嗎?它負債數十億,年度虧損八千萬,根本就是個無底洞啊!而且影院行業在美國根本就不可能提高營業額。近幾年營收都在下滑……花錢買這個公司還不如直接回家燒錢玩!”

“那是你要操心的事嗎,白癡?中國人這麽有錢他們就喜歡燒錢你管得著嗎?”

“啊……所以客戶是中國公司?”

“否則為什麽麥克肯把這麽大的項目交給你?”尼那說,“好好把握機會啊——雖然我也承認這是個屎一樣的公司。”

笑笑默了一會兒,說,“這個項目不會成的。這才是麥克肯把項目交給我的原因。”

尼那嘆口氣說,“對。這根本就是 JP 摩根自家玩的把戲,我們只是打個醬油。但項目成不成與我們無關,我們的任務是把東西做好——還有這裏。”尼那翻到摩根士丹利投行業務介紹的那一頁,“摩根士丹利怎麽能排第二?”

“可是,摩根士丹利在娛樂行業的業績確實……”

“回去換一個指標。”尼那說,“擴大行業範圍,不要只算娛樂,把科技媒體通訊都算上。不要只盯著北美,把歐洲、非洲的行業業績都算上——精品行還有得比嗎?”

笑笑回到工位,看到麥克的郵件:“明天早上八點前給我。”

小惡魔已經往她的手機連發了七八條短信。

“你為什麽還沒下班?”

“回我短信的時間都沒有嗎??”

“嘿我真的需要你。我有好消息要跟你分享。我們有投資人了。”

“你不想跟我慶祝一下嗎?”

“我從加州飛了六個小時過來看你!!你就這樣對我嗎?”

“至少讓我住你那兒吧?”

“我在皇冠假日酒店,你們公司旁邊。快來看看我吧(笑臉)。”

笑笑用左手虎口去按發燙的眼睛,回覆說:“對不起。我今晚又要熬夜了。”

☆、41、摩根士丹利紐約實習 二

午夜十二點改完一遍計劃書,發給尼那,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時。收到尼那反饋,又按要求繼續改。再發,再改。一直折騰到淩晨三點,尼那說:“交給我,你去睡吧。”

淩晨四點,回到哥大學生公寓。天已蒙蒙亮。笑笑回家,調好鬧鐘,一頭栽倒在床上。

次日上班,收到小惡魔短信:“你他媽到底還見不見我?”

笑笑回答:“今天晚飯也許可以。保險起見,我們約晚上八點在摩根士丹利樓底見吧?”

晚上八點他們終於匆匆見了一面,趁著笑笑下樓給同組人拿外賣的時間。笑笑把住處的鑰匙給小惡魔:“你今晚住我那裏吧。”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可能要淩晨了。”笑笑說。

“我明天一早的飛機。”

“我真的很抱歉。”笑笑說。

笑笑在淩晨四點回公寓。屋裏彌漫著酒精和大麻的味道。小惡魔在她的床上睡得死沈。笑笑有些厭惡地捂上鼻子。開窗通風。但她太累了。沒有叫醒他,自己在客廳沙發上睡著。

五點半時被小惡魔叫醒。遞過來一疊文件和一支筆,要她簽字。笑笑睡眼惺忪,模模糊糊地聽見小惡魔在她耳邊說:“我跟錫恩懷特妥協了……我把智能語音系統和信息集成處理的綜合算法給他了……你以勞務入股,拿 5%的股份……”

清醒過來的那小半個笑笑很想問:那你拿到多少股份?懷特拿了多少股份?但是大半個笑笑太困了,困到說不出話來。她機械地接過筆,在一摞文件上簽名。簽完名她倒頭睡了回去。

等她七點半被鬧鐘叫醒,小惡魔已經離開。

工作絲毫沒有起色。因為是最底層的實習生,所有人都可以打發她幹活。麥克仍然把那種沒有人接的項目扔給她;他手下的助理和分析師也毫不客氣地使喚她。雖然都是缺乏技術含量的,零零碎碎的垃圾活,仍然把人折騰得疲憊不已。

麥克依然沒有好臉色。笑笑反覆告誡自己,他們的批評對事不對人,不要往心裏去。可是她很明顯感到自己在組裏不受歡迎。

同組另一個實習生,一個名叫莫莉的哥大四年級女生,明顯比她受歡迎得多。她不像笑笑那樣總是加班到淩晨,但她總可以在有限時間內很好地完成任務,受到人們的誇獎。上班時,她可以輕易跟組裏的男生開著不輕不重的玩笑,讓人們向她投去喜愛和寵溺的目光。下班後,笑笑打起精神在辦公室加班,而她跟同事一起去切爾西區或東村喝酒。

應該嘗試社交。笑笑對自己說。起碼組裏一大半人去酒吧的時候,自己不能不去。

於是,某一個工作日,莫莉、麥克和同事們商量著去第三大道的“水銀酒吧”時,笑笑怯怯地問莫莉,可不可以帶上她。

“第一天我邀請你的時候,你不是說你不喝酒嗎?”莫莉問。

“我……我會喝一點兒。”笑笑說,“而且我可以學。”

對於這樣主動的請求,莫莉不能說不。他們這回帶上了笑笑。

這其實不是笑笑第一次參加同事們的下班娛樂。大摩迎接實習生的傳統,就是把他們帶去紐約的大小酒吧。部門規模的迎新去一次,組裏迎新又去一次。每次去完都有一半人喝得不省人事。到後半夜,另一半稍省人事的就和不省人事的跳貼身舞,接吻,帶去酒店完成美好的一夜。

這時笑笑會把喝得醉醺醺的男同事推開,幫他們打的,讓司機送他們回家。

兩次下來,組裏的男同事們就知道,這個女孩是不可以碰的。

他們並不是饑不擇食的色鬼。紐約最不缺的就是年輕漂亮的女人。就像他們自己認為的那樣,當他們一身西裝革履出現在酒吧裏的時候,“衣服區”(Garment District)和“地獄廚房”(Hell’s kitchen)那些從事時裝業與娛樂業的年輕姑娘們,會在人群裏一眼認出他們這些“金融男”,然後飛快地撲上來。他們實在犯不著在一個打定主意不喝酒的中國女孩那裏討沒趣。

下定決心不喝酒的結果,就是笑笑在這樣的工作聚會裏如坐針氈。美國人很少刻意敬酒,不會像在中國的生意場那樣勉強別人喝。但是,當一桌的同事都在喝酒,而唯獨你一個人喝可樂或果汁,連你自己都能體會到那一份格格不入。

既不肯喝酒,也不肯讓人碰,那你泡吧的意義何在呢?

想跟同組人社交?聽同事傳授經驗?了解公司小道消息?你沒有可以用來交換的東西,憑什麽要跟你社交,跟你分享經驗?

所以“水銀公園”的那一晚,笑笑的表現,並沒有比以前任何一次酒吧聚會更好一點。她依然在角落裏坐著,沈默地呷著一杯果汁濃厚的雞尾酒。男同事了解她的風格,顯然對她毫無興趣。她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尼那也在。他對笑笑滿是同情。莫莉已經跟另外一個 VP 坐到一起。尼那挪到笑笑身邊,幾乎是不滿地說:“我們組除了傑夫,都被她睡過了。”

“啊?你也是?”

“啊!還除了我。”尼那忿忿不平地說,“她看不起印度人——可是我不是印度人。我出生在英國!”

笑笑無趣地咽下一口酒,“睡老板……真的不要緊嗎?”

“原則上當然不許。但沒人在乎。”尼那說,“睡覺跟喝酒一樣,差不多是華爾街的基本社交技能……除非你足夠牛。”

啊。除非你足夠牛。

七月上旬有面向實習生的跨行招聘酒會。紐約主要投行都有參與。笑笑又投了十幾份簡歷出去,包括高盛。四家投行給了“咖啡聊天”的機會,沒有高盛。

聊完以後又音訊全無。

投行之間互通音訊。在一家投行的表現,很容易被另一家投行知道。實習生呈現嚴重的兩極分化。能夠適應投行文化,融入團隊的優秀實習生,往往手裏抓著一打錄取通知。像笑笑這樣業務欠佳,又沒處理好人際關系的,一個錄取也拿不到。

照理,拿到頂級投行暑期實習的人,95%都能在知名投行的圈子裏留下來。笑笑仿佛就是那 5%。

實習中期考評的成績非常差。差到笑笑知道自己絕無可能留下來。

除了老板傑夫和麥克的打分,還有同組同事的打分。笑笑幾乎沒跟 MD 傑夫說上什麽話,也從來沒從他那裏接過活,所以傑夫的打分,顯然是參照同組同事的給分,當然好不到哪裏去。

最叫人郁悶的是,笑笑連申辯的可能都沒有。因為她知道自己確實做得不好。活經常是一個接一個地下來,沒有任何喘息餘地。笑笑完全處在疲於應付的狀態。幹完一天的活時常常已過午夜,她雖然還逼著自己檢查,但那樣的精神狀態,完成結果可想而知。

同一個錯誤她能犯不只一次。麥克連教訓她的心情都沒有了。

唯獨還信任笑笑的,只有尼那。

“不要對自己失掉信心。摩根士丹利是個浪費人才的地方。即使離開也不可惜。”尼那說,這話大概也是對他自己說——他也不怎麽招麥克喜歡,“你做得很好。只是需要時間適應。”

之前那個院線公司的計劃書果然白做。JP 摩根拿走了交易。麥克慢慢把笑笑架空。除了偶爾布置一次垃圾活,他不太理她了。

這也不錯。起碼不用加班到淩晨四點了。

麥克雖然不再理她,尼那還是一如既往地把手裏的活分給她幹。尼那自己承擔的,大部分是數據分析與建模。有時他同時忙著好幾個項目,就會把數據量大的項目扔給笑笑,要她錄入和核對初始數據。其中有一個——令笑笑非常驚訝,也很是激動——是微軟對領英的收購案。

雖然盡職調查程序還沒有啟動,收購談判已經秘密地進行了幾輪。大摩是微軟方面的收購顧問。這個項目其實早在兩年前就已經立項,有超過十家公司參與競標。直到現在,雖然微軟與領英已經簽訂了收購意向書,畢竟肉還沒有吃到嘴裏;未來還會有什麽變數,誰也不知道。

大摩方面跟進的,一方面是不停向領英推銷微軟,另一方面是不停地給微軟領英的最新情況。因為參與競標的都是很有實力的公司,領英市值被不斷推高。兩年半前領英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單股股價在 100 美元上下浮動;競標盡管是秘密進行的,股價仍一路猛漲到 200 美元上下;尤其是這一年年初,最高點在 269 美元;五月雖然有所回落,六月又漲到 225 美元。

“這是個糟糕的收購時機。”笑笑說,“相當於高價買入——圖個什麽?”

“能夠讓買家在高價時買入,我們的傭金才多啊!”尼那說,“而且你操個什麽心?自然會有做債券的人幫微軟融資。我們該做的就是勸買家買,勸賣家賣——啊我們該做的是把這些操蛋的數據搞定!”

笑笑在條件允許的時間裏,全身心地投入到對領英的估值分析裏。之前幹的雖然是垃圾活,已經做了不少建模的工作。慢慢地上手。Excel 運用得無比純熟。尼那不僅讓笑笑錄入核對數據,也讓她直接按照模板進行建模分析。除了按現金流折現模型進行估值,還做了市盈率和同類公司比較分析。

領英股價漲得不是沒有道理。近期營收表現好於同類公司,在商業社交領域獨領風騷。近年完成的收購都有業績貢獻,兩年前發布的收費產品也表現良好——想想看,多少公司人力與獵頭願意為獲得競爭對手的關鍵崗位信息付出現金呀。

笑笑對需要設定的條件都做了最樂觀的估計,預測的未來自由現金流非常漂亮。雖然有之前的估值模型打底,因為後來又拿到一些債務和貸款的新數據,笑笑不得不重新計算加權平均資本成本(WACC),所以兩周後才向尼那提交估值報告。

沒多久就聽到麥克對尼那破口大罵:“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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