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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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華爾街什麽主席 CEO,馬上進美國上流社會了,懂不懂?”

“西西,你啥時候對華爾街見解那麽深刻了?”

“你以為我好好上課啦?”西西拎起愛瑪仕粉色鉑金包在笑笑眼前晃晃,“男人啊傻瓜。”

聖誕節,除了不回家的國際學生,所有人都走了。校園變得分外冷清。

上班族的聖誕節假很短,中國員工也都沒回國。笑笑叫來馬雲東、周更新,他倆又帶上自己的基友,大家一起在港店吃火鍋。

出生在美國的華裔小孩,一般是不太願意跟大陸人玩的;粵語母語的廣東後裔,連交談都有困難,就更加玩不到一塊。因為是大陸人聚餐,笑笑沒叫小惡魔。但是小惡魔聞到香味,立馬自己出現了。

唔,他聖誕節也沒有回家。

或者說,他的家人沒有回家。

笑笑嘗試問小惡魔的家庭情況。小惡魔擺出一副很難看的臉色,笑笑沒再追問。

大家一邊吃一邊聊,又說起創業的事情。

“創業還是應該回北京。北京錢多啊!”開口的是馬雲東在臉書的同事,名叫宋喬,“我聽在北京的人說,搞個 BP 給徐小平,隨便忽悠一下,十幾二十萬妥妥的。”

“二十萬人民幣頂毛用?才頂多少美元。”周更新說。

“如果徐小平肯投,肯定有一堆基金跟投。”宋喬說,“矽谷不比北京,中國人太難做了。去年進 Y 孵化器的才倆。進了 Y 孵化器還找不到下家的。紅杉資本那樣的大基金都不怎麽做風投了。都是觀望,看你成了都來搶面包,你不成也沒人理你。”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回北京創業的可能性,角落裏一個人霸占一口鍋的小惡魔忽然來了一句:“北京很糟糕——北京有霧霾。”

桌子上忽然一片安靜。無數道仇恨的視線射向小惡魔。

接著桌上的大陸人炸開了。什麽有霧霾你一邊呆著呀,有種不要回去呀,你丫一天到晚看 CNN 被洗腦了好麽,才出國多久就謎一般的優越感。

笑笑急忙解圍:“大家不要說了。他也不是中國人。”

“這裏怎麽會有女人?”宋喬震驚地盯著周更新問。

“不用擔心她端盤子的。”周更新安慰他。

笑笑氣得想捶人。

“唉……好想吃海底撈啊。”宋喬跟周更新是本科同學,很快聊起了本科時幾個宿舍一起吃海底撈的盛況。

小惡魔問笑笑海底撈是什麽。笑笑低調地描述了一下。小惡魔露出“哦”的表情。

“唉……好想吃小肥羊啊。”周更新感嘆說,“我一個人能吃五盤肉。”

小惡魔問笑笑小肥羊是什麽。笑笑簡單地描述了一下。小惡魔露出“啊”的表情。

“唉……其實呷哺呷哺就很不錯啊!”馬雲東說,“好想吃他們的麻醬。回國一定偷他兩包出來。”

小惡魔問笑笑呷哺呷哺是什麽。笑笑樸實無華地描述了一下。小惡魔露出牙齒,舌頭和口水。

小惡咂巴咂巴嘴巴問:“北京真的有那麽多好吃的嗎?”

笑笑雞啄米似的點頭,“真的!什麽菜都有!”

小惡魔若有所思地說,“哦,那我們應該去北京創業。”

笑笑:“……”

寒假剩下的時間,小惡魔似乎開始考慮創業這件事。他把自己關在貝殼海灘的紅磚房裏鼓搗著什麽,連著一星期不出門。

笑笑去看他。屋裏彌漫著大麻和酒精的味道,滿地速食包裝。而小惡魔在房間裏沖話筒吼:“你傻嗎!還是你覺得我傻?你覺得我不知道他們在用 Whonix 創建虛擬主機嗎?……不,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他媽根本不在乎它是不是真實主機。我關心的是他們的通信內容。我關心的是洋蔥皮底下的芯……剝開它的皮!無論它有多少層皮!”

還有有一回笑笑去看他。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電腦和速食包裝中間,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笑笑跟他說話,他也不理。不知道是嗑嗨了,還是喝醉了。

她後來不得不把他送去醫院。醫生說他違禁藥物過量。

“別再嗑藥了。”笑笑勸。

“這跟你他媽有什麽關系?”

笑笑閉了嘴。

在他腦子清楚一點的時候,看到笑笑,他會很高興,脾氣也會變好一點。因為又有東西吃了。

笑笑坐在飯桌邊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會有一點同情他。笑笑知道自己的廚藝擱國內也就一般,可是他甘之如飴。好像從來沒有人做飯給他吃。

那麽沒有她的時候,他一個人是怎麽過的呢?就吃學校食堂和速食食品長大的嗎?

她有一點難過。

但是看他吃飯這件事,又會讓她高興起來。因為好像兩個人吃飯,是比一個人吃飯要開心一點的。

她想起她父母。有時候她媽媽做了一桌菜,自己只吃一點點,然後就微笑托腮,坐在一旁看丈夫和兩個女兒吃。

“你笑什麽?那麽高興?”

“沒什麽……就是有點想念家人。”

“你家人?在中國?”

“嗯。他們在北京打工,但不是北京人。他們也買不起北京的房子,一家四口擠在很小的出租房裏……以前,我不懂事,我會怨恨他們窮,沒有戶口……我會覺得我爸媽沒有用,只會打工……可是現在,我很想念我媽媽做的飯。我還想給她做飯——給自己的家人做飯,應該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

“阿歷,你會想有一個家嗎?”笑笑單手支頤,目光投向窗外的海,“我會想。我很小的時候就會想。我想跟一個人,住在一個滿是鮮花的,滿是日光的房子裏。然後我們有兩個小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我會給他們做飯——像我媽媽一樣。他們吃飯的時候,我就坐在旁邊看他們吃。然後肯定有個小孩肯定不聽話啦,跑出去玩啦——我妹妹就是這麽貪玩——我就假裝生氣,把他從花叢旁邊的沙堆裏揪出來,叫他洗手,把他拎回飯桌上。要是他不乖,我就嚇唬說,‘以後吃飯只可以吃洋蔥!’……哈哈哈!”

“……我不會。”

“不會什麽?”

“我不會想有家。”小惡魔說,“我需要自由——那比什麽都重要。”

笑笑說哦。

“可是,什麽是自由呢?”笑笑問。

小惡魔打開窗。來自太平洋的海風,呼啦啦地吹起來。笑笑的眼睛幾乎睜不開。馬尾辮被風托得老高。

小惡魔伸手把笑笑的發圈抓下來。笑笑的頭發和裙子,一下子飛揚在海風裏。

“這就是自由。”他說。

他低頭看手裏的發圈。上面有一個胖乎乎的胡蘿蔔。碎布拼成。很簡陋,可是顏色很好看。

“這是一棵美麗的胡蘿蔔。”他自言自語說,“這個歸我了。”

紅磚房後面有一艘破舊的小帆船,名叫“日光魚”,但是桅桿壞了,船底也有漏洞。小惡魔鼓搗一個下午,還是沒有補好它。他氣忿地踢了它一腳。船沒有好,他的腳趾也踢壞了。他罵罵咧咧地放棄。

日落時候,笑笑跟小惡魔在貝殼海灘上走。這不是個散步的好地方。因為天很冷,風很大。

“所以你有一天會回中國嗎?”小惡魔問她。

“肯定的。”笑笑說,“你也可以來啊!”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中國人。”

“哈哈。又不是中國人才可以去中國。”

“可是,我在奧克蘭出生,在灣區長大。除了美國和歐洲,我從來沒有去過其他地方。雖然我總是被當成華人,可是中國對我來說,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中國一點也不遠!中國就在——就在海的那邊!”笑笑手指大海說,“海的那邊,你不想去看看嗎?”

“海的那邊……”小惡魔有點迷茫地望向海的盡頭。這裏夕陽西下——那裏。應該是旭日東升吧?

在美國的世界地圖上,美國在世界西邊,中國在世界東邊,中間隔著大西洋與印度洋,好像是兩個最遠最遠的國家。

但其實它們只隔著太平洋啊。

“……有一天,我會去中國。”

笑笑很用力地點頭。

“那你也答應我,有一天跟我出海。”小惡魔說,“船壞了。本來今天可以出海的。今晚天氣晴朗。在海上應該可以看見很多星星。”

“你晚上不是看不見嗎?”

“我只是看不見東西。我可以看見光芒。”他說。

小惡魔爬到一塊平坦的礁石上,笑笑跟上去,他們肩並肩躺在石頭上。面前是溫柔而又溫柔的太平洋。

“有一次,也是冬天的傍晚,我一個人出海。不知道為什麽刮起東北風。我沒有辦法控制船的方向,船往太平洋深處漂去。一直到天黑,我都無法靠岸。我迷失方向,看不見指南針——什麽都看不見。船上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水也沒有食物。非常的冷,尤其是晚上。我以為我要死了,索性落了帆躺在船上等死。可是,當我躺下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我看到天空裏滿是星光。

“那是我第一次這樣清晰,這樣確信地看見星星。所以那一晚的星星,真的是很亮眼,很美麗吧?如果是用你的眼睛去看,那星空一定更加亮眼,更加漂亮吧?”

笑笑像不認識一樣地看著小惡魔。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第一次這樣認真地講自己的故事。第一次向她吐露心聲。

“而我竟然沒有死。黎明時睜眼,我發現小船從來沒有走遠——不遠處就是岸。我上了岸,正是一號公路。我在聖格裏高裏附近搭上車回舊金山,然後再開車回來拖我的帆船。本來以為是很極致的絕望,好像竟然也就過來了。”

笑笑很認真地聽。

他忽然提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沒有想到你會來。我一直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你為什麽會來——你的出現就像,就像我獨自漂流的那個晚上。我沒有意料到的,猝不及防的星空。”他轉過頭,眨巴眼睛打量笑笑的臉,“可是,你不只來了,居然還是帶著槍來的。可是你——你他媽的槍技真是一塌糊塗啊!……我不太明白你。你對我來說,是一段加了密的腳本——一段亂七八糟的代碼。好像語法是正確的,可是語義充滿問題。看上去可以運行,可是真的一運行,媽蛋到處都是 bug!

“所以你到底是用什麽語言寫的?起初我以為你是個簡單好用的新手程序,我以為你是 Basic,但後來發現你不是。你既不簡單,也不好用。

“有時候你跑起來慢吞吞的,敲一下隔半天才答應,我以為是 Java。可是有的時候你又飛快飛快地運行,雖然每運行一段都會崩潰一下——所以是 C 語言?

“有時候,你又幹脆利落,簡潔高效得要命,好像寫什麽算法都可以,也許是 Python?又有時候,我覺得你太難用了!問題好多!又老舊又保守!你是 PHP?

“還有,你為什麽不願意跟我做愛?沒有女孩不喜歡做愛!連接吻系統都會崩潰!我調出崩潰現場卻束手無策!這真是個令人費解的 bug!可是我要怎麽 debug 你呢?往上面打補丁嗎?

“我自以為掌握了你的 log,可是很明顯這是個有問題的文件!中間那些不可讀取的數據是怎麽回事?是損壞了不可修覆,還是故意對我隱藏?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寫出來的?你能把你的源代碼給我看一下嗎?”

他說著就殷切而探究地望著笑笑,眼光裏又跳動著一些危險的目的。

笑笑一臉發懵地回望他。她確定他的確在向她吐露心聲。但是,呃,這都什麽狗屁心聲啊!

小惡魔側躺在礁石上。他用一只手把腦袋撐起來,他的眼睛在笑笑跟前。

“你是我見過最糟糕的程序。”小惡魔咬牙切齒地說,“運行慢,線程混亂,無法 debug,還耗我那麽多內存!”

☆、38、中國春節花燈游行

那個冬天,小惡魔帶笑笑看舊金山。

他們一起去奧克蘭金州勇士隊主場,在第一排為庫裏加油。這一年金州勇士隊表現非常出色,賽季內贏 67 場,並在總決賽中打敗克利夫蘭騎士隊,最終拿下闊別四十年的 NBA 冠軍。

總決賽結束後,小惡魔熱淚奔騰地抱住笑笑:“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總共活了二十年。

他們一起去漁人碼頭。那裏有蔚藍的天空海,有待出海的帆船,有臭烘烘可是萌萌噠的海獅,還很多街頭藝術表演家。有一個表演家舉著個火炬從籠子裏鉆出來。小惡魔和他同時喊了一聲:“自由!為了自由!”一個手揮火炬,一個手舞拳頭。

“我六歲那個老家夥就在那裏喊了。十來年過去,居然沒翻一點新花樣!”小惡魔評論道。

他們一起去九曲花街。那是舊金山俄國區一條打了九轉的小街,擠滿了鮮花和游客。雷克薩斯速度放慢往下開。笑笑抱怨說:“真慢呀!”小惡魔說:“這個數據已經很好了!比人類司機快多了!”

笑笑問:“比谷歌無人車的數據還好嗎?”

小惡魔大聲說,“當然!”接著小聲補充說,“在未來。”

他們一起去監獄島。那是一個風很大的,曾經關押死刑犯的小島,可以看見舊金山的天空線。笑笑問小惡魔:“這裏風景這麽美。島上的犯人其實過得挺開心吧?”

“不。”小惡魔說,“那只會讓他們更加渴望自由。”

最後他們一起去天使島。那是舊金山東北一座冷清的小島,是早先華人移民進入美國的第一個據點,是美國西海岸的“埃利斯島”。1882 年排華法案頒布,無門可入的華人移民,就困在那座小島上。

笑笑說:“我看過張純如的《在美國的華人》。2003 年這本書出版,2004 年作者就自殺死掉了。書裏講早期華工的艱辛。他們坐著被稱為‘浮動地獄’的輪船來美國,一半的人死在路上。活下的人去建設太平洋鐵路。拿著比白人更少的工資,去白人不敢去的地方,做白人不肯做的工作。有上千人死在山裏,一路鐵道一路屍骨——”

“我知道!”小惡魔莫名地暴跳如雷,“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沒說有關系……我只是想說,兩百年前華人來到美國,從事最低賤,最辛苦的工作。他們在美國立住腳跟,生根發芽,憑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改變自己的地位。兩百年後的今天,他們是工程師,科學家,醫生,律師——舊金山還有華人市長!在一個並不是故土的地方,生存,奮鬥,為自己爭得榮光。我覺得……我們有資格驕傲。”

“我知道,”小惡魔捏起拳頭說,“我很驕傲。”

***

新學期選課,除了專業課,笑笑還選了一門文言文課——好拿學分。這麽想的顯然不只笑笑,那門課上混進好幾個中國學生。

但除了中國學生外,課堂裏更多的是出生在美國的華裔。他們平時都不說漢語,不知為什麽居然會想學文言文。這其中就有小惡魔。

此外還有那麽七八個跟中國一點血緣關系的都沒有的外國同學。有黑人,有白人,有拉丁裔。而他們一開口說的竟然是中文……

授課的是個胖乎乎的美國女老師,也是跟中國一點血緣都沒有。用的教材是個哈佛白人教授編的《新文言文實用啟蒙》,前兩章不是《論語》和《孟子》——因為外國人覺得四書太難——而是《說苑》和《史記·刺客列傳》。

《刺客列傳》有如荷馬史詩,多的是血腥暴力和反轉,在國內根本不可能當教材。老師領著學生慢慢把故事翻譯成英文,然後大家一起探討人物命運。來自不同族裔背景的學生,以各自的觀點角度,為刺客們的選擇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本來應該是很枯燥的文言文課,一時沸騰起來。

很多美國學生,他們不能理解專諸的母親為了鼓勵專諸行刺,竟然選擇了自殺,也不能理解豫讓為了智伯,漆身為厲,吞炭為啞,最後為了給另一個人報仇而失去生命。挺豫讓和倒豫讓的同學各為陣營。挺豫讓的同學(笑笑那一方)說,豫讓踐行了自己的“死名之義”。倒豫讓的同學(小惡魔那一方)說,報答智伯的方法,應該是活下來照顧他的家人,而不是白白枉送自己的生命。

有幾節課講古詩詞。胖胖的女老師選了幾首她自己喜歡的詩歌。其中有一首是李清照的《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翻譯成英文後,美國同學腦洞大開,貢獻了五花八門的解讀。

波浪卷娃娃臉的美國女孩說,女主人公昨天晚上派對喝了很多酒,跟一個男人一起回家。第二天因為宿醉,女主人公沒有起床。她問男人海棠花怎樣了,男人就騙她說:海棠花還是一樣呀。其實她知道海棠花正在慢慢消失,就像她自己的青春一樣……

大個子戴眼鏡的華裔男孩表示支持女孩的解讀,但他對“綠肥紅瘦”有不同看法。他說,在中國文化裏,綠葉代表男人,紅花代表女人。所以“綠肥紅瘦”的意思是,那個男人還是胖乎乎的,女人卻因為愛情而漸漸消瘦了……

一個學金融的印度男孩提出了“綠肥紅瘦”的另一種解讀。在股市中,綠色代表上漲,紅色代表下跌,所以“綠肥紅瘦”代表牛市。近來熊市,主人公借酒澆愁。今天早上他起床問操盤手(卷簾人),操盤手說主要股指還是老樣子。但是主人公偷偷做了研究,他知道牛市馬上就要來了,於是他偷偷摸摸開始建立頭寸準備買多……

還有一個學計算機的華裔男生這樣解讀:主人公從谷歌阿法狗那裏偷來一段機器學習應用,放在自己的平臺上總是崩潰。昨天晚上它又崩潰了很多次(雨疏風驟)。主人公於是花了大半個晚上觀察崩潰現場,可是不能設斷點調試,無法重現崩潰經過;沒有源代碼,他只好讀了上千行匯編,好容易定位崩潰地點,進到 EnterCriticalSection 的 API 之後發現 CRITICAL_SECTION 結構其實已經壞了。觀察堆結構可發現那個堆單元被用作他用,因此可能 CRITICAL_SECTION 已被刪除……最後診斷是線程安全問題。經過一晚上的調試後,運行仍然崩潰(海棠依舊)……主人公最後放棄了,認定阿法狗是垃圾,因為它只顧貫徹蒙特卡洛樹搜索和多主機的分散式運算,完全不考慮它在單平臺上的線程安全問題(綠肥紅瘦)。

他就是小惡魔。等他發言完畢,以笑笑為代表的中國同學(大概還有李清照的鬼魂)都驚呆了。

“非常敏銳的觀察!”胖乎乎的女老師稱讚說,“我沒有比這更好的解讀了!”

笑笑咕咚一下從椅子上掉下去。

老師接著說:“我當然知道,李清照的時代,沒有股票,也沒有代碼。可是這並不妨礙她的詩歌抵達我們。這是詩歌的神奇所在——世界在不斷變化,他們與我們相去甚遠;可是我們的悲傷和快樂,我們於對世界的理解、困惑與感慨,似乎與千百年前的他們,並沒有什麽不同。許多世紀之後,我們依然能夠跨越語言、時間和文化的疆界,同他們產生共鳴。仿佛他們講的,是關於我們自己的故事。看!這就是古代詩歌的魅力。這就是我們今天聚在一起,學習這些中國詩歌的原因。”

笑笑爬回椅子上熱淚盈眶。

***

公歷二月,迎來中國新年。舊金山一年一度的春節花燈游行又開始了——這是 1860 年以來,中國本土以外規模最大的花燈游行。

西西不在,笑笑就拉小惡魔去。小惡魔說不去。笑笑說:“肯定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小惡魔說好的走。

花燈游行從下午五點開始,數百支游行隊伍依次從市場街出發,繞過聯合廣場,穿過中國城,一路浩浩蕩蕩,一直走到哥倫布街。因為游行隊伍太多,整個過程要持續三個半小時。

游行隊伍的主力是舊金山灣區的企事業單位。大公司、大銀行因為有錢,他們的花車總是格外華麗。這一年是羊年。美國銀行用了金羊剪紙,花車裝飾以花朵、元寶和拱門,還有一個大大的“春”字。富國銀行的花車選了“三陽(羊)開泰”的主題,可謂別出心裁——可是那三只羊實在太醜了,胖得跟豬一樣。可口可樂、現代、梅西百貨,都帶來格外出彩的花車。

這樣的盛事,自然也少不了中國企業的身影。中國工商銀行的花車是古香古色的閣樓模樣,燈光在窗紙上印出山羊的剪影。青島啤酒的花車是一個花團錦簇的龍車,中間載著一群羊和一大瓶青島啤酒。

參加游行的學校特別多。有華人老師的學校,貢獻了精彩的傳統民族表演。舞龍舞獅、武術、高蹺、彩帶,一樣都沒落。各種膚色的小朋友穿成喜羊羊的模樣,頭頂羊角,模樣叫人忍俊不禁。

沒有華人老師的學校就一籌莫展了——只好把學校樂隊請來湊熱鬧。身穿制服、頭插羽毛的樂隊成員們,敲鼓吹號,像士兵一樣列隊正步走,用奏美國國歌的嚴肅勁兒演奏《恭喜發財》。

一面是高樓林立、冷清空曠的金融區,一面是喧嚷熱鬧、車水馬龍的中國城。載著各種猴子和鮮花的游行隊伍,就這樣走在金融區和中國城之間,在矽谷和海洋之間,在過往和未來之間。

觀看游行的人們,好像比參與游行的表演者還要激動。他們帶著家人,吹著口哨,跟游行隊伍裏的人們招手,大笑,一起手舞足蹈。

不僅僅是中國文化的盛宴——這是一個城市古往今來的狂歡。

笑笑只顧著看花車和表演,一轉身,發現小惡魔不見了。

人群擁擠。笑笑艱難地從前排擠出來,一面叫小惡魔的名字。她轉了一圈,走回原地,發現小惡魔正躲在一個垃圾桶後面,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他腦袋上一根小辮子,上面綁著個胡蘿蔔。

笑笑很快明白小惡魔為什麽躲在垃圾桶後面了。

這一天是允許放鞭炮的。幾乎每個游行隊伍,都會在表演完成後放一截鞭炮。城市裏到處是炮仗劈啪作響。時不時有好幾處鞭炮同時作響。震耳欲聾,有如槍聲。空氣裏彌漫著火藥的味道。

難怪他不想看花車游行。

笑笑慢慢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溫柔地說:“不要怕。這不是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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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說明:

知乎“你碰到過的最難調試的 Bug 是什麽樣的?”Tim Chen 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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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的圖片是猴年的。

世界上這麽多民族國家,但是這樣規模的文化游行真的只有華人才有呢。沒有日本春節游行,沒有韓國春節游行,也沒有印度新年游行。真的是很值得驕傲呢:)

小惡魔也在慢慢認同這個文化。

☆、39、Ybinator

笑笑下定決心讓藍熊參加 Ybinator 暑期創業項目。Ybinator 是矽谷最有名的孵化器,只提供很少一點種子基金,讓五六十支出色的創業團隊挪到矽谷,一起接受創業培訓,在培訓結束時把創業公司推薦給投資者。參加 YC 暑期項目,是很多創業團隊走出的第一步。

除了偶爾跑去學校的計算機系與工程系的實驗室,小惡魔仍然有大量時間龜縮在自己的房間裏。三月,眼看 YC 暑期項目的截止日期逼近,笑笑焦急地催促小惡魔提交申請表。

“我為什麽要浪費時間參加那種愚蠢的創業培訓班?”小惡魔看也沒看笑笑一眼,他的眼睛盯著屏幕,跟前四塊黑色屏幕上滿是代碼,雙手在鍵盤上飛快跳躍。

“因為你只懂技術,不懂商業!而創業光有技術是不夠的。”笑笑耐心地勸說,“如果你有這個機會讓世界知道藍熊的了不起,你不想試試嗎?你看,YC 出了 Airbnb、Dropbox、Pinterest,還有 Reddit……”

“你在搞笑嗎?你覺得 Airbnb、Dropbox 跟藍熊是一個檔次的嗎?!”小惡魔從椅子上跳起來。

“不是。”笑笑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數據,“Airbnb 估值 300 億,Dropbox 估值 100 億……藍熊估值,零。”

小惡魔陰沈地盯著笑笑:“在銀行家眼裏,所有東西的價值都只能用錢衡量,是嗎?”

“不只在銀行家眼裏,是在世人眼裏。”笑笑說,“掙錢又不是一件壞事。整個西方資本主義就是在對利益的追逐上建立起來的啊!如果你能一面改變世界,一面掙錢,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你愛怎樣怎樣好了。我手頭有事,沒有時間。”小惡魔把目光轉回屏幕,又在鍵盤上忙碌起來。

“不用多少時間。”笑笑說,“你只要把簡歷給我,我來填表。然後面試當天你出現一下就行。”

小惡魔同意了。他的眼睛仍然盯著他的黑屏,右手還在鍵盤上跳躍,只是騰出一只左手伸到旁邊的鍵盤上,隨便按下三五個快捷鍵。郵箱叮的一響。笑笑於是看到了小惡魔的簡歷——確切地說,只是部分簡歷。簡歷寥寥數筆,只列了他高中及以後的履歷。但這已經夠亮眼了——

“國際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金獎?真的?”

“跟一群豬一起解答紙牌和迷宮題,除非智商有缺陷,否則都能拿金獎。”

“歐盟青年科學家競賽,一等獎?真的?”

“一個上帝派到人間的先知,”他騰出左手花了一秒鐘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向愚蠢的低維度人類進行三進制啟蒙,人類難道不該給他一個一等獎嗎?”

“你在聖塔芭芭拉參與過約翰·馬蒂尼教授的谷歌量子計算機項目?”

“谷歌付錢給那個老頭以發現我空前的才能。”

“……”笑笑默了兩秒,接話道,“但是你放棄聖塔芭芭拉來到伯克利——我明白!”笑笑恍然大悟,“為了艾倫。”

小惡魔沒再回答。

笑笑填寫好申請表後,讓小惡魔最後看一遍。小惡魔掃一眼問:“創始人裏為什麽沒有你?”

“我什麽都沒做啊……”

“錯!你什麽都得做!因為我沒時間,而安德魯跟羅地溝蠢到無法跟人類打交道。”小惡魔客觀地分析說,“如果你不參與,我們這個公司永遠都不可能跟這個世界建立聯系了。”

“可是 YC 規定,創始人必須有 10%的股份……”

“你有 50%。”小惡魔說,“麻煩你有空把公司註冊一下。在特拉華州政府網站。”

“百分之……五十?”

“對。你一半我一半。”

“啊?那安德魯、羅地溝、周更新和馬雲東呢?”

“員工。”

“……”

笑笑覺得這個公司遲早要倒閉……

當天晚上,笑笑正式在特拉華州企業註冊頁面申請了“藍熊科技有限責任公司”的公司名稱,然後又花了兩天完成註冊流程:在特拉華州尋找註冊經紀人,填寫並郵寄有限責任公司成立申請表和“情況證明表”,整個過程花了不到兩百美元。原來在美國註冊公司這麽便宜。

然後是提交 YC 申請。

笑笑按照要求錄制好創始人視頻後,又意猶未盡,為藍熊、彈跳熊和飛碟熊錄制了一段兩分鐘的視頻,然後將鏈接填寫在申請表中。

申請表中有幾個問題,讓笑笑真正意識到,創業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將如何掙錢?你能掙多少錢?”

“你將如何得到用戶?如果你的想法是一個面臨著蛋雞問題的類型——除非你獲得大量用戶,否則你根本沒有用戶——你將如何克服困難?”

“你是否使用來自非創始者的代碼?如果是,你如何才能合法地使用它們?”

笑笑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很誠實地回答自己不了解情況,但希望通過 YC 得到解答。

每年申請 YC 的創業團隊多達兩千個,只有 3%的團隊可以收到面試通知。看到這樣的數據,笑笑並不是很有信心。

但是看看她腳邊聰明可愛的藍熊,正在智能無比地把她的鞋帶纏到椅子腿上,笑笑忍住把它拆了的沖動,又覺得……說不定有一點希望。

笑笑踩著截止日期提交了申請,一周後收到面試通知,邀請他們團隊到山景城參加四月初的面試。

笑笑對藍熊一直很有信心,所以對面試通知並不意外。叫人意外的是,面試前一天小惡魔不見了。

笑笑等到面試當天,仍然沒有聯系上小惡魔,只好自己背著三個熊出發。貫通矽谷的加州鐵路非常慢,四十英裏的路程,居然開了大半天。下午一點,幾乎是踩著面試的點,找到 YC 橘黃色的辦公室。

看到其他創業團隊,笑笑登時沒了信心。很多團隊都是已經起步的創業公司,他們有的從北京、布拉格遠道而來,可見他們的決心。還有很多團隊已經有成熟的營利模式,他們不僅拿得出產品,還拿得出像樣的財報。

YC 面試只有十分鐘,創始人要面對四五個面試官的十數個提問,所以必須在半分鐘內簡明扼要地給出問題的回答。但是,藍熊創始人並不在場啊。她一個人怎麽可能回答得了技術問題?

當天參加面試的有一百多個團隊,分散在各個面試房間裏。面試官有的是合夥人,有的是校友。笑笑進房間,聽到一個金發女子自我介紹是傑西卡時,立即雀躍起來。她是 YC 的創始人之一,被學員稱為 YC 教母。而其他三個面試官,分別是 YC 的 CEO 山姆·阿特曼,人形機器人工程師特雷弗·布萊克威爾,以及一名律師。山姆與特雷弗都是人工智能領域的大牛。這個面試官組合,太對藍熊胃口了。

當然只是笑笑自己這麽想。

傑西卡邀請笑笑用一分鐘展示產品。笑笑蹲在地上打開書包——然後災難就來了。仿佛打開的是潘多拉魔盒,書包裏“嗖——”一下飛出四旋翼驅動的飛碟熊——然而並沒飛多高。其中一個旋翼擦到了笑笑的長辮子,很快把她的頭發卷了進去。等飛碟熊應激反應,終於停止運轉時,一大半頭發已經卷進了機器。飛碟熊像一頂糟糕的帽子一樣,半死不活地掛在笑笑頭發上。

這還沒完。彈跳熊“嘎吱”一聲,從書包裏蹦了出來,像只青蛙一樣,興沖沖地朝窗口蹦了過去。笑笑不得不拖著飛碟熊追了上去,“你給我——回來——”

這樣等笑笑終於把他們家的產品逮回來的時候,十分鐘裏已經耗去了四分鐘。面試官目瞪口呆地看著創業者艱難地制服著他們家的產品。

笑笑把彈跳熊扔回書包,拉好拉鏈,然後把藍熊拎出來。“來,藍熊,”笑笑哄小孩一樣地說,一面伸手捉住藍熊,“快來跟面試官說你好。”

藍熊扭動它肥肥的腰肢,從笑笑的手裏掙開,甕聲甕氣地回答道,“我看不出來我為什麽要跟那麽蠢的人說你好。”

笑笑擡頭,看到面試官的臉色都不太好。

“它……它只是想要展現幽默。”笑笑結結巴巴地解釋說,飛碟熊還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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