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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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不那麽確定了。短短的照面已經足夠他看清那個男人的模樣。

比他更高,更成熟,更有風度……更有地位,也更有錢。

他憤怒地嚎了一聲,雙手下意識地扯她的領口。她的體溫隔著布料傳過來,她輕柔的鼻息吐在他頰上。他心煩意亂,血脈賁張。

“他對你做了什麽,讓你這樣舒服,嗯?他舔了你哪裏嗎?他的舌頭叫你很爽嗎?”他的一條腿猛地下沈,強行插入分開她的雙腿,接著頂了上去。他的嘴唇落在她脖根的嫩肉上,牙齒露出來,如走獸捕獵般插進她的柔嫩的皮肉。笑笑如觸電,啊地一聲叫出來。

“停車——停車——”笑笑驚慌失措地喊。

小惡魔還不放過她。他撕開她的領口,爪子一下抓住某處狠命地揉捏。接著他的牙齒也用上了。像野獸叼住獵物,他咬在她身上。

“寶貝……第一法則……必須保護乘客安全……”笑笑哭著向車求助,“幫助我……拜托……”

她抓住小惡魔的短發,一陣猛扯。小惡魔吃痛松口。笑笑使出渾身氣力,猛踢他一腳。小惡魔身子一歪,滾到駕駛臺前。接著他抽搐了一下,癱在駕駛臺前。

“停車。拜托。停車。”

雷克薩斯此時已過了灣區大橋,進入西奧克蘭地界,聞命倏然停在路旁。笑笑捂著領口,跌跌撞撞下了車。她沒有等車門關上,就飛快跑開。雷克薩斯在她身後揚塵離去。

街道空曠,沒有車也沒有行人。笑笑踩著高跟鞋在路上走。冷風吹得她一陣陣寒顫。這裏步行到伯克利,大概要兩個多小時。她手機沒電,叫不了出租車;而地鐵早已停運。唯一的辦法,是走去最近的奧克蘭市裏。或者能幸運找到一輛車,或者可以找火雞投宿。

笑笑計議定,就往奧克蘭華埠的方向走。她當然知道奧克蘭不是個安全的城市,但她自認為熟悉,避開問題街區,當無大礙。

她小心翼翼繞開路上醉酒的流浪漢,拉丁小孩和黑人青年。一路無事,一直到華埠。快到港店時,她覺察出周圍有些不對勁了。有黑人不遠不近地跟著她,眼光在她的光腿上流離。

她那身包臀裙,在舊金山市裏穿著是沒什麽。可這是午夜奧克蘭。

笑笑到港店門口,拼命拍門大叫。火雞沒有應門,反倒招來了周圍更多的黑人小青年。他們彼此似乎認識,聚在她周圍,慢慢圍出一個半圓。笑笑知道不能耽擱了。港店往東北,約摸六七個街區,有縣治安官辦公室。笑笑決定去求助。

她一腳甩了高跟鞋,瞅準貼墻的一個空隙,光腳突出重圍。一面呼救,一面沒命地朝東北方向狂奔。

身後腳步聲緊跟。那幾個黑人追了上來。

她怎麽可能跑得過黑人。

才奔出一個街區,已經有一個黑人跑到了她前面。他伸出一只粗壯的胳膊攔住她。那胳膊上有蠍子的文身。她低身想從胳膊底下鉆過,結果低頭時被他扣住了後頸。

“托尼·巴尼想見你。”蠍子說。他換了個姿勢,扣住她胳膊。

一輛黑色 SUV 停在跟前。蠍子和另一個戴鼻環的黑人青年將她押上車。她坐在後座,被卡在兩人中間。

“求求你……讓我走……拜托……”笑笑小聲啜泣著哀求。戴鼻環的黑人輕佻地笑著,一手拿走她的手袋,一手在她身上浮游。

“求求你們……你們這樣……是違法的……”笑笑躲閃著,無助地懇求。戴鼻環的男人笑了出來。他掏出一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槍,從裙擺之下伸進她雙腿之間,捅得她哭泣告饒。“安靜點。”他說。

她知道請求再無效用,只能閉嘴。戴鼻環的男人變本加厲,伸出一根手指,探進她裙子裏玩弄。她伸手抓住那只手。旁邊那個蠍子文身的男人發話,“她是托尼指定的。你最好收斂點。”

“怕什麽!托尼說不定會把她給我們呢。”雖然這樣說,他的確收斂了。

車往東北面開了二十分鐘,離開市區,到北奧克蘭。這一帶都是建築工事。車停在一處古舊的三層小樓跟前。

鼻環從一面下了車,招呼笑笑下車;與此同時蠍子開了另一面的車門,自己下車。笑笑緊跟蠍子下車。蠍子沒有意料到她從這邊下車,被她從門縫裏溜了出去。

笑笑一得自由,即刻全力奔跑。但這一帶空曠,除了建築工地上的半成品房,沒有任何藏身之處。呼救亦無效用,周圍除了路燈並無燈光。

笑笑光著腳跑在路上。後面響起槍聲,咒罵聲,腳步聲。

她沒命地跑,心跳如鼓氣喘如牛。蠍子又一次追了上來。不多時刻,橫著那條蠍子文身的手臂,再一次擋在她的眼前。

笑笑立定,用清澈的眼睛定定看住那雙黑色的眼。

“黑人不是壞人。證明它!”

有一秒鐘的遲疑。

“你說得對。”蠍子說,收回攔截她的手臂,“跑!”

笑笑得到機會,一路飛跑,向前狂奔。然而沒多久,後面就有更多人追了上來。

她不能在這條筆直敞亮的道路上跟他們賽跑。耳聽他們逼近,笑笑慌不擇路,沖進一處建築工地。

有一棟施工至半的樓房。笑笑沖進去,妄想能找到藏身角落。那樓房雖大,有的卻只是一個接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沒有門沒有窗,四下裏打通,無處可躲藏。

然而那群黑人已經追近眼前。

笑笑不顧腳底的疼痛,光著腳往樓上飛奔。在四層上勉強找到一堆壘疊的鋼材。笑笑矮身躲在鋼材後,心裏已知自己的無幸。

腳步聲一層一層逼近。混雜著更多的嘲笑。

“小雞,小雞,亞洲小雞!”他們叫,“我們來嘍,你藏好了嗎?”

笑笑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但是她的呼吸聲太響,心跳聲更響。她簡直相信他們從樓下就能聽見。她該怎麽辦?她能怎麽辦?

手電筒光亮打了過來,晃進她眼睛。她一時失明。很快有只黑而大的手伸過來,抓住她頭發。她哭喊著請求饒命。接著揪住那只手猛咬一口。那人吃痛放手。

笑笑又一次得到逃難的機會。沒有別處可走,她只能奔向另一處樓梯。樓梯下面有人聲。他們正往這一層來。

她無法,只能選擇向上到更高處,到了天頂平臺。那裏世界空曠,星辰閃耀,月色溫柔。

她疾奔向平臺另一端。腳下是空空蕩蕩的街道。

身後,大約十三四個黑人,從兩處樓梯口走上來。

最後人群中走出一個高大的,地壟溝頭的黑人青年。金色骷髏在他胸前閃閃發光。

“嗨小妞!好不久不見!你那個亞洲小男朋友在哪裏?”他甩著手朝她走來。她只能倒退。然而已無路可退。他絲毫沒有要照顧企圖自殺者的意思,沒有在她跟前幾步停下來。他就這樣大搖大擺,一直走到她跟前,一直走到伸手可觸及她的地方。

“你,你們究竟要幹什麽?”

“幹什麽?”托尼巴尼笑,“你記不記得?我在維加斯的時候,我的女孩承蒙照你那個亞洲男朋友的照顧。他送給我的視頻,我可是非常喜歡呢。”

笑笑站在陽臺邊緣。汗水凝結在額頭上。被冷風一吹,格格打顫。像懸崖上一株失根的草。

“你想死嗎?”托尼巴尼親切地笑,“跳吧。我不會阻止你。”

笑笑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她的腿在發軟,隨時會跌下去。

“可是,假如你不打算跳下去,你可能就要……”剃刀托尼笑得像一把閃著寒光的剃刀,“你看,我這裏那麽多的兄弟,追了你一整個晚上。他們都餓了,我也不能餓著他們,是不是?”

腳跟貼在陽臺邊緣。底下就是無望的深淵。

托尼巴尼笑得燦爛,“是生,還是死,那可真是個問題。”

☆、29、他的女神

樓底下亮起一道燈光。

那燈光一閃即逝。卻原來只是路過的車輛。

托尼巴尼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笑笑的胳膊。笑笑揮臂往身後猛力一掙。托尼巴尼一個趄趔,勉強站穩,卻踢下兩粒碎石。那石子落在樓底下成堆的鋼材上,隔兩秒發出叮咚的聲音。

托尼巴尼惱羞成怒,拽住笑笑胳膊,將她往回重重一甩。笑笑摔在地上。離她不遠的地方躺著蠍子文身的男人。人們正在對他拳打腳踢。他向她擡起頭,黑色的額頭在月光中滲血。

戴鼻環的男人把笑笑的手袋遞給托尼。托尼將那手袋一倒,撿出一只手機來。但手機已經沒電,開不了機。托尼罵了一句。鼻環忙把充電器遞上去。

手機開機。托尼在聯系人裏翻找。小惡魔的名字以 A 開頭,排在第一個。托尼撥下呼叫鍵。電話很快通了。

“你他媽在北奧克蘭幹什麽?”

“她跟一打黑人帥哥在一起。”托尼哈哈哈狂笑起來,“你說她能幹什麽?”

小惡魔在電話裏罵了聲操。

“你發給我的那條視頻,我真的好喜歡呢。”托尼說,“為了答謝你的好意,今天晚上,我打算也給你獻上一段視頻。當然啦,如果你能快點趕過來,說不定能看上現場。”

“如果你敢對她做什麽……如果你敢碰她,哪怕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我們有的可不只一根手指哦……”托尼巴尼低低地笑,“一個人來哦。這個陽臺很小。如果太多人,一不小心,說不定她就掉下去了。哈哈哈!”他說著掛了電話,將手機扔在地上。

托尼巴尼轉過身,面對癱坐在地的笑笑。

“他說我不敢碰你。”托尼說。

“求求你……放我走……我並不是他女朋友……”

托尼笑,“那就更好。做我女朋友?”他開了自己的手機攝像,遞給鼻環,“要細節。要有觸感。要像對待一件藝術品。懂?”

笑笑掙紮著站起身,跑出兩步,被兩個黑人擰住胳膊,按倒在地上。他們然後撕扯她的衣服。她哭著尖叫,“求求你……拜托……他並沒有動碧阿綺絲……他沒有傷害她……”

“我也不會傷害你呀!”托尼巴尼溫存地說。

他們繼續撕扯她的衣服,在她柔嫩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青印。她起初尖叫,哭泣,反抗,最後漸漸沒了聲音。身周衣物被剝盡,如被火燒成碎片的蝴蝶,被風刮向夜空。她赤身裸體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粗礫的石子摩挲著肌體。眼淚流盡,哀懇亦告磬。她像一具沒有知覺的羅馬石雕,像一具溫度退去的屍體。

托尼巴尼貪婪的目光掃過她的身體。他舔了舔嘴唇,接著動手脫褲子。

屋頂邊緣,離她只有三步遠的距離。她要做的只是一件事,從地上爬起來,飛奔過去,縱身躍下——沒有人能阻止她。

她於是起身,狂奔。她以為自己要跳下去了,可她又一次停在那邊緣。

她留戀這溫柔的夜色。前方是虛空的漫長的黑暗,沒有錯;可是在遠方,那地平線上,閃耀著舊金山夜晚熠熠的燈火輝煌。

托尼巴尼張狂地大笑起來。

他幾步走上去,伸出手,往她身上推了一把。

她一聲驚叫,身體落下。千鈞一發之際,卻將雙手搭在邊緣。

托尼巴尼蹲下來盯著她笑,“你不是想死嗎?松手啊……去死啊……”

她的雙手死死扒在那邊上,身體在虛空中晃動。北太平洋上來的西風凍得她瑟瑟發抖。

要堅持不住了。放手吧。結束吧。

可是她真要那樣做嗎?

就此結束這場羞辱,也永遠結束自己在這世上的旅程嗎?

她應該為尊嚴死去,還是就此背負屈辱,背負傷痕而活?

她努力擡頭,頭頂的星光跌進她眼睛裏。眼淚湧出來。

她打定主意,要讓此生值得。

要讓此生值得。

為此可以孤註一擲,勇往直前。

主意既定。她扒著邊緣,手臂勾起,身體慢慢往上。她在屋頂邊緣憑著求生的意志,憑自己的力量,慢慢翻了上來。

人們放肆地大笑起來。

對,對。她就是個怕死的人。

她跪在屋頂上。托尼巴尼脫了褲子,將她拖到跟前,像捋平一張紙一樣將她打開,接著大笑著騎到她身上。

她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那裏沒有眼淚。她定定地看向他。一字一句說。

“我就告訴你一件事情……你,會,後悔。”

托尼巴尼一笑,猛地刺進她身體。夜空貫穿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世界有一秒窒息。但只是這樣一聲。以後她像攤在天臺上的一幅畫。不喘息,不掙紮,不流淚。只怔怔地看向虛無浩瀚的夜。頭頂月光冰涼。

***

好像漫長,漫長如沒有盡頭的時光。又好像一瞬,萬物雕零,末日尾聲。

樓底空曠的街道,亮起一道光束。站在屋頂邊緣放風的黑人報告托尼,有客將臨。托尼戀戀不舍地從女孩身上爬起來,“等我回來哦。”

遠離屋頂邊緣的那個樓梯,響起篤篤的腳步聲。托尼巴尼揮手示意,十幾個人應命圍了過去。

小惡魔蒼白的面孔出現在樓梯口。他如約只身一人。

雙眼無神地看向前方。他努力調動他的耳朵。他最後對向遠處地上一團沒有動靜的黑影。他直覺那是她所在地方。

他艱難地邁動腳步,向那裏邁出一步。但只邁了一步。

他身後,兩個高大的黑人青年各拿一根棒球棍,一個重重擊向他後腦勺——他矮身避過;另一個重重擊向他的膝彎,沒能避過,他跪在地上。有人對著他後心猛踢一腳,他整個地趴在地上。他用手撐地,想爬起來。爬到一半又被鼻環踢了一腳,被他的腳踩在地上。

在白天,他不會是他們的對手;在晚上,他是一個瞎子,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托尼巴尼走近他,一腳踩在他的側臉上,來回使勁地踩。他的臉被踩變了形。半邊皮肉被地上的石子劃出血,像蚌肉含住砂礫。

“真安靜呢。連一聲也不吭嗎?不再叫罵了嗎?在那段令人激動的視頻裏,你可是非常有活力呢……你說怎麽辦好呢?我是那麽的感激你呀!告訴我,我應該怎麽感謝你的好意呢?……哦,對了,我剛剛嘗了你的女朋友。她的味道真是好得很呢……”

小惡魔發出一陣低低的咆哮,好像剛剛失去幼崽的母狗熊,憤怒張狂,痛苦然而無措。他狠命掰開托尼的腳,迎接他的是一陣雨點般的毆打。

“輕一點。友好一點,不行嗎?看看這身新鮮的皮肉……”托尼欣賞地說,“我猜,味道也很好……要不來試一試?”

他們扯去他的褲子。上衣蒙在他臉上,困住他的雙臂。托尼巴尼騎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探他的兩腿之間。他癲狂地反抗起來。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樓梯口。在陽臺另一頭,角落裏癱著的,蠍子文身的黑人,忽然向笑笑露出粲然一笑。那白牙在夜空裏閃閃發光。

“看。”他無聲地用口形說,“黑人是好人。”

他說完,猛的跳起來,朝屋頂邊緣那個扛著 AR-15 的守衛發動襲擊。兩人很快扭打在一起。那把萊福槍跌落在地。笑笑一個側身撲上,雙手緊握長槍。

起身,舉槍,解鎖,瞄準。

左手執槍托,右手扳機扣動。

動作迅捷而安靜,好像林間穿行的狩獵女神,不動聲色地拉開長弓。

第一槍。射中纏鬥中的守衛。大腿中彈。一聲哀嚎,他抱著腿在地上翻滾。

第二槍。托尼巴尼一聲慘叫,左臉飛濺鮮血,耳朵少了半邊。

第三槍。鼻環肩膀被生生射出一個窟窿,重重後仰倒在地上。

月光之下,女孩赤身裸體,手舉長槍。

小惡魔趴在塵土裏,瞇著眼望向那個女神。黑夜裏一個自帶光環的輪廓。她就站在那裏,寧靜,安詳,端莊如一尊雕像。太平洋的浩蕩西風是她的披風,頭頂徹夜的星辰是她的冠冕,滿人間的月亮的光束是她的權杖。她是風,她是光,她是阿爾忒彌斯從天而降。

那一刻他知道她是他的女神。他此生註定是她的俘虜。以後她的祝福,她的詛咒,她的譴責她的怒火,她的歡喜她的悲傷,他無一例外只有承受。掙不開逃不走解不脫。她像一枚閃著寒光的鐵釘,把他釘在命運的浩瀚的黑暗裏。而當他乞求上天要有光,她就是那道光,就像現在,把黑夜照成徹亮。

一片混亂。有人嚎叫,有人流血,有人舉槍。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這就是時機。已經足夠好了。

小惡魔喘口氣,喚一聲藍熊。樓梯口待命的兩個小小機器人即刻騰上夜空。閃著藍光的飛碟熊在夜空中疾速旋轉,展眼之際來到笑笑身邊,放電擊倒向她撲過來的人。彈跳熊騰上半空,連續放電。不明所以的人們在地上抱頭哀嚎。

他們人多勢眾,很快就會明白這不過虛張聲勢。但已足夠小惡魔行動了。他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奔向笑笑跟前,將她打橫抱起。她的身體光滑而冰涼,好像深海裏長的珊瑚,冰川下埋的水晶。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托在胸口,好像那是世間最美,最珍貴,最脆弱的東西。他何其有幸,可以這樣的擁抱她。可有也只有一次。

藍色的飛碟在面前的虛空輕盈旋轉,與樓底雷克薩斯的車燈遙遙呼應。這是指示他跳躍的方向。

他抱著她,在邊緣稍微立定。眼睛一片模糊。那盡頭是隱約的舊金山的燈海。那燈海的黑暗前景裏,藍熊正在幽幽閃光。

他將她的頭顱小心盛放進右手臂彎,接著向屋頂邊緣邁出一步。憑借藍光找準位置,計算好前跳距離。接著縱身一躍,他抱著她從房頂跳了下去。

頭頂響起槍聲。子彈射進虛空。

疾速下墜的剎那,他們裸裎相待,肌膚相貼。時光和世界飛快倒退而去,只留下他們。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他們彼此註視,好像要把彼此凝註進永恒。

樓房之下,雷克薩斯早已打開篷頂待命。四個安全氣囊全部打開,毫無間隙地將車廂內部空間填充完滿。

小惡魔準確落進車廂,著陸時屈膝緩沖。有一只腳插進氣囊的間隙,聽見脛骨扭斷的咯吱聲響。劇痛模糊了他的視線,淚水湧進眼裏。透過薄薄那層淚水,他看到懷中的女孩面孔慘白,眼神冷漠。她嘴唇微動,像是說了句什麽。然而他沒有聽清。

飛碟熊從高空飛旋降下,回到車廂。彈跳熊緊隨小惡魔縱身躍下,在氣囊上一彈,輕輕落回身旁。

安全氣囊吐氣。篷頂緩緩閉合。他抱著她不肯松手。然而是該走了。

他忍著腳腕和脛骨傳來的劇痛,勉力將淚水咽回去。籲口氣,顫抖著輕聲說。

“寶貝,我們回家。”

☆、30、黑色感恩節

雷克薩斯啟動。車頂閉合。車廂沈入黑暗。

“放開。”笑笑重覆。小惡魔呆滯沒有反應。笑笑一把將他推開,跌跌撞撞沖至車窗。窗玻璃打開。她把頭伸出窗外,一陣一陣嘔吐。

她吐了十來分鐘,用盡剩下一點力氣。她慢慢縮回車內,抱緊自己蜷縮在角落。小惡魔忍著腿痛挪過去,伸出一只手。

他沒有別的意思。真沒別的意思。他就是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問一句,你沒事吧。

但是手伸到中途,他被震住了。

被她的眼神。

他見過那樣的眼神。是在那個夜晚的足球場上。是在那個早晨他房間的門口。

那一雙可怕的,噴射著狠毒和決意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不見底的恨意。

“你——敢——碰我!!”她咬牙切齒,聲音撕裂。

他像被人按進冰冷刺骨的水裏,一剎那渾身發涼。

她恨毒了他。

他退卻。退回自己角落,抱腿背靠車頭而坐。

她蜷縮在車尾,頭埋在膝間,一動不動。

他們再沒說一句話。就這樣沈默著回到華林街 2320。這是家的定義。車熄火,兩人誰都沒有先動。

隔許久,小惡魔慢慢挪下車,回到自己房間,扯了幾張紙巾抹去身上臉上的血跡,胡亂往身上套了點衣服。然後拿了寬大的燈籠褲與套頭衫,回到車裏,放在地上。

“你可以用我的房間……如果你願意。”

她仍然不讓他碰她。他沒有勉強,只是默默地,一瘸一拐地跟著她回到頂層房間。她當著他的面關上門。他沒有脾氣,在門口立定站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該怎麽道歉。不知道道歉有沒有用。心裏隱隱覺得並沒有用。他就傻呆呆地站在門口,遲鈍地想接下來該幹什麽。

理智的齒輪費力地旋轉。那分析結果告訴他,她剛剛被人剝光衣服晾在屋頂,很冷,她可能會感冒;她剛剛嘔吐,胃裏空無一物。她可能會想要一點熱乎的東西。

他於是折身扶著樓梯走到底下的廚房,拖著一條廢腿,在竈臺、冰箱與儲物櫃之間來回蹦跶。他對烹飪一無所知亦一無準備,只是搜刮著冰箱裏別人的食材,折騰半小時,煮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面。他小心端了湯面到頂層,剛想叩門,聽見淋浴間嘩嘩的水聲。

那水聲裏,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

也沒有多響。是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好像有人咬著自己的手背在堵自己的哭聲。因為除了堵她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沒頭沒腦把湯面往地上猛的一摔。滾燙的熱湯淋在他腳背上,他也不覺得如何疼痛。他拖著一條腿狂奔到屋頂陽臺上。夜風將他的頭發吹成野獸的模樣。

他咆哮起來,喉嚨裏翻出滾雷一樣低沈的顫音。像一頭丟失了幼崽的母熊,瘋狂地用雙拳砸在石砌的欄桿上,一遍一遍地砸下去,好像要砸出白骨才肯消停。

最後痛得沒了知覺。他筋疲力盡,轉身靠著欄桿慢慢滑落在地。眼淚沒有聲音地流淌下來。黎明的曦光溫柔打在他血跡斑斕的臉頰上。天快要亮。

笑笑給自己分析前因後果。

對。因為他。全都是因為他。她的不幸,都是來自他。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而她一錯後還要再錯。她還去招惹他。她是咎由自取。

她分析完,找到解決方案。就是不要再招惹他。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她很坦白地跟他宣布結果。他們不該再見面,不該有交集。她當然記得她還欠著錢。請求他寬延期限。暑假她一定會找到實習,把剩下四千多美元的債如數還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她不糾纏,也請他就此放過。相離之後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表示尊重她的決定。唯一的請求是要她時時貼身帶手機,不要沒電。

藍熊這幾天很乖,很安靜地呆在角落裏。它一點也不招惹她,也不推她的手機,也不碰她的東西。可是有一天她把它提起來,拎到屋頂,放在小惡魔的窗臺上。

她轉身離開時,那個藍熊就叫喚,“松鼠松鼠。”

她停住腳步。

“……你要離開我了嗎?”

笑笑背過臉,沒來由一陣心酸,“我謝謝你做過的事情。可是我……我不需要你了。”

律師史蒂夫再度打來電話,問她進展如何。笑笑說她做不到。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想忘了它……忘記它可不可以……就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可不可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繼續我自己的生活?……”

掛了電話後她開始鄙視自己,並為自己哭泣而大發雷霆。她沒有時間哭了。各大投行的終面將陸續到來,她不能以這樣的狀態參加面試。

花這樣大的代價活下來,任何一點失敗都將變得無法原諒。

她不肯再同情自己。她必須逼迫自己暫時——或者永遠——遺忘已經發生的事情。為了把自己從自我可憐的情緒裏拯救出來,笑笑中途參加了跆拳道社。跆拳道社的初學者課程已進行了大半。笑笑逼著自己跟已經訓練三個月的成員一起,發狠地踢沙袋。她踢沙袋時的表情是那麽猙獰,踢的動作是那麽發狠,配合踢出時的那聲“哈”是那麽尖厲可怕,以至周圍的人都因為害怕而遠遠躲開她。

“你不能再這樣踢下去了。”那位韓國裔教練說。

“你擔心我會把沙袋踢壞嗎?”笑笑停下來,問。好像因為她不許自己流淚,汗水像為眼淚報覆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淌。

“不。我擔心你踢壞自己的腿。”

教練說得沒錯。第二天起床,笑笑發現自己兩邊小腿上滿是烏青,滿走一步都感到痛苦。

這也配叫痛苦?她在心裏對自己冷笑。她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去參加跆拳道社的晨練。這世上沒什麽能讓她叫痛的了。

那以後笑笑辭了港店的工作,在學校圖書館找到一份時薪不錯的兼職,職責是把還書分門別類擺回書架。以後她如往常一樣上課,做社團,準備面試。她在廚房裏給自己做飯,再也沒有人來打擾她。

“你是不是剛剛哭過?”安德魯在廚房裏見到她。

“沒有……只是壓力有點大。熬夜太多。”

“你最近看起來糟透了,是發生了什麽嗎?”安德魯翻一只白眼問。

“我嗯……我,我沒事。”笑笑避開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有什麽事,就是想跟你說,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安德魯說,“你看我吧,心臟也不好,大腦還受過重創——”

“——什麽?怎麽會?”

“是吧?看不出來吧?我生下來有就先天心臟病;八歲時去野地滑雪,從山上摔下來,頭磕在石頭上。你看我的眼珠——”那左邊的眼珠,奇怪地翻在左邊,不跟隨他的視線移動,“就是那時歪了的。以後我自卑,以為再也不會有女孩喜歡我。高中的時候嗑藥,幾乎磕得人都壞了。我爸媽都是很虔誠的宗教信徒,我也受過洗,但就是聽不進他們的話。後來怎麽著……好像有一次嗑藥磕進醫院了,從死亡邊緣回來。忽然就覺得我的人生都不一樣了。”

笑笑驚訝地看他。想了想,認真說,“安德魯,一定會有女孩喜歡你的。”

“謝謝你。我知道。”安德魯笑,“所以啦,放松一點。沒有什麽過不去的。讓自己休息一下。馬上感恩節了,就可以見到家人了,是不是?”

笑笑別過臉,“我家人在中國……見不到的。”說到家她眼睛就酸。

“啊?所以你要一個人過感恩節嗎?”

“我不過感恩節。”

“嘿!拜托!在美國怎麽可以不過感恩節呢?”安德魯很熱情地說,“你願意來我家嗎?我媽媽總是做兩個火雞。一個真火雞,一個素火雞。我們家每年火雞都吃不完。你要不要來我家吃火雞?”

有火雞吃,好像也不錯呢。

十一月末感恩節,笑笑跟安德魯去特洛克。特洛克位於加州腹地,也在中央山谷,距伯克利約摸兩個半小時車程。這是個典型的中產階級小鎮,稀疏的人口,大塊的綠地,房屋大多低矮溫馨,帶著大片花園。安德魯家,就在一個鳥語花香的花園小區裏。

這一帶居民幾乎清一色的高加索白人,大多在本地有大片的綠野農場。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鄰裏彼此熟悉。即使不熟識,路上相遇也會彼此問好。安德魯帶笑笑去走自己的小學和中學,路上時不時遇到正在慢跑的人,大家互相問好。這裏雖然沒有灣區的繁華和熱鬧,卻安和恬靜。笑笑一下就喜歡上了這裏。

安德魯一家都是摩門教徒,祖父母輩都在猶他州。安德魯父親是此間摩門教會的牧師。雖然只是地區牧師,英文也叫 bishop(主教)。感恩節並非摩門教節日,但教會也有集會。笑笑跟安德魯一起去教堂,發現他爸爸正一本正經站在主席臺上,主持著祈禱儀式,領大家一起唱讚歌。

摩門教會跟一般基督教會全然不同。所有信眾都穿得很正式。尤其是男性,一律西裝革履,頗有一點商業正裝的派頭。那教堂修得又頗像禮堂。笑笑坐在一群穿西裝的教徒中間,簡直以為自己是在什麽投行酒會上。

祈禱完有邀請演講。演講者講自己如何受到主的啟示皈依神教,冗長而無趣,所有人聽得昏昏欲睡,唯獨笑笑是頭一遭,聽得格外認真。

“人都有第二次生命。”演講人聲情並茂地說,“我們要相信,所有罪孽都可以被寬恕。只要我們認罪,就有被原諒的可能。”

晚上天氣轉涼,刮起大風,不多時又下起雨。十一月至次年三月是加州雨季。雖然下雨不奇怪,但杜絕了戶外活動的可能,還是有些掃興。

好在晚宴其樂融融。笑笑跟安德魯一家一起吃他媽媽做的火雞。晚餐開始前,安德魯的爸爸媽媽還念念有詞地祈禱。安德魯閉著眼睛假裝祈禱,睜了一只眼沖笑笑眨眼,笑笑差點笑出聲來。

因為安德魯的母親和姐姐是素食主義,所以家裏總是會準備素食。那個素火雞是用硬豆腐做的,以芝麻油調和,加了日本醬油,肚子裏填了蘑菇、西芹、洋蔥,此外還用了鼠尾草、百裏香、迷疊香,香氣撩人。

然而更誘人的還是真火雞,烤箱裏烤了三個鐘頭,一直烤得外焦裏嫩,黃皮白肉,油光鑒人。旁邊襯著藍莓、黑莓、櫻桃、獼猴桃,火雞身上還點綴著芹香菜葉和杏仁薄片,又還飄著香薄荷、滇香薷、墨角蘭的香氣。笑笑很誠懇地恭維安德魯的媽媽,“您完全改變了我對美國食物的看法。”

吃完晚飯,安德魯把小時候玩的游戲和玩具搬出來,被他姐姐大大笑話了一番。有小巧的投籃游戲,有類似飛行棋的桌游,有星戰的手辦玩偶,有漫威漫畫。笑笑看得津津有味。

十一點,大家互道晚安,準備洗漱休息時,門口忽然響起重重的敲門聲。

這個點的不速之客,很讓人詫異。安德魯的父親有些緊張,通過門中間的窺視孔看了看,回頭說,“是個年輕的亞洲男孩。一個人……帶著槍。”

笑笑大吃一驚,忙不疊跟安德魯父親道歉。她開門,果然看見小惡魔站在風雨裏,一只手拄拐,另一只手裏毫不掩飾地握著一把手槍。臉孔如兇神惡煞。

笑笑忙把安德魯家門關上,擋在他家門口,幾乎失聲叫起來,“你來這裏幹什麽?無照帶槍你不知道是違法的嗎?你想幹什麽?私闖民宅?你瘋了嗎?”

“你的手機呢?為什麽不帶在身上?”小惡魔咆哮起來,身體抽動,甩出一圈雨點,好像一條狗在抖毛,“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呆在伯克利嗎,嗯?!這樣叫我發瘋似的滿世界找你,你很開心,嗯?檢測不到你的生命體征,你叫我怎麽辦?你告訴我怎麽辦?!……我沒有告訴你嗎?托尼巴尼死之前,我叫你帶著你的手機。為什麽做不到?還是——你還沒被操夠?嗯?!很想念托尼巴尼,還想再被操一次?嗯?!”

笑笑氣得臉色鐵青,指甲幾乎折斷在掌心,“我是死是活,跟你沒有關系!”雨點被風吹到她眼睛裏,她捂住眼睛背過身,“滾。”

☆、番外金融街沒有愛情1

西單大悅城酒店公寓12層某房間,徐佳慧趴在枕頭上,聽南晶璐講國內金融圈怪現狀。

“哦喲,一搓一搓的綠茶,跟韮菜似的,割都割不過來。看去還來得個清純。就那種大眼睛黑長直細高瘦。劈叉功底一個賽一個,一個個兩腿掰開嗷嗷待操。個個名校,大半海歸。在國外也沒學別的本事,光學怎麽跟男人浪。哦喲,尤其是那種華爾街回來的,逼都不知道被白人操成怎麽個松法,竟然爬這麽快。高盛那個女的MD,原來大摩的,聽說過伐?二十八歲做上MD——講出來你信?要是做期貨衍生品交易的我也沒話了,牛逼交易員一年賺幾億也不是沒可能。可是伊做科技行業並購的。你查正經投行做並購的,有哪個是二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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