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代數課。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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啡第二周,笑笑同時收到高盛與摩根士丹利的紐約終面通知。

笑笑自己的無數社交努力,還不及伯格曼一封轉發郵件。都說中國社會講關系,更講關系的,恐怕是美國金融圈吧……

笑笑給伯格曼發信致謝。伯格曼謙虛表示,是她自己的簡歷出色,他只是順手轉發。

笑笑這邊上進地準備著面試,小惡魔居然也破天荒上進了一把,正式決定創業。在笑笑的牽頭下,錫恩·懷特、周更新、馬雲東來到伯克利;小惡魔叫上汪星人羅地溝、翻白眼安德魯。七個人齊聚在伯克利山頂路別墅。

第一次創業籌備會議,概括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首先是創業團隊人數與股權分配問題。

錫恩懷特對人數的反應尤其激烈,“理想隊型是兩到三人。四到五人是團隊上限。六個人,太多了。以後關系怎麽處理,股權怎麽分?一百除以六?”

“我同意。四個人剛好一桌麻將!問題是,誰退出?”周更新說。

“我做了,汪!藍熊的,汪!動力系統,汪!”羅地溝說。

“我參與了藍熊的語音系統。”安德魯說。

“看我幹什麽?難道我像打醬油的嗎?”周更新怒。

“我有參與臉書 Messenger 智能助手的開發……如果做人工智能相關,我可以有貢獻。”馬雲東說。

羅地溝提議:“要不,汪!分成兩撥,汪!建兩個公司?汪!”

“最合適的辦法,是由藍熊創造者與我作為創始人;其他人作為初始員工。”錫恩說。其他幾個人都氣得跳起腳來。錫恩安慰他們說,“你們會有一定股權。不要生氣。”

安德魯陰沈地說:“成立團隊之前,我們該先決定公司的核心產品吧?”

公司核心產品,是另一個爭論焦點。

小惡魔一口咬定要做個人機器人。錫恩冷靜地分析說:“除非能把藍熊量產到蘋果機那樣人手一部的程度,否則不可能實現低價。在實現量產之前,無論怎樣都不可能把單個成本降低到 1000 美元以下——而藍熊目前沒有任何市場前景。所以個人機器人這個建議可以否決。”

安德魯建議,可以單獨開發藍熊的語音系統,制作專門的語音輸入軟件。馬雲東給大家轉發了一個鏈接:,一個在線語音輸入程序,顯然已經有創業公司在做了。周更新指出谷歌也有這個項目。錫恩則聲稱 Siri 實際上已經實現了,做語音輸入,不可能競爭過大公司。

羅地溝建議做小型智能機器人玩具;小惡魔反對玩具的想法,但表示可以做低成本的智能機器人。錫恩反對:“42%的創業公司失敗原因,在於缺乏市場需求。你覺得你這個……鳥彈出來的玩意,會有人要買嗎?”

“需求可以被創造。”安德魯拉住暴走的小惡魔。

“需求是應運而生的——整個市場對個人機器人的需求都沒有成熟。你能想象每個人帶一個手機出門,你覺得有誰會帶一個機器人出門嗎?”

“或者它們可以呆在家裏。”笑笑說,“我會希望我家裏有個機器人。”

“——當它價格低於一千美元的時候。”錫恩強調,“如果你是谷歌,你當然想花多少錢開發機器人都可以。但你是一窮二白的創業公司,機器人不是個好主意。看看波士頓動力公司,沒辦法賺錢——”

“我跟朋友創造藍熊,你覺得我們是為了錢?”

“公司的存在目的,就是賺錢。這是它的定義。如果不想賺錢,我們今天坐在這裏有什麽意義?”

小惡魔對錫恩嗤之以鼻,“我們坐在這裏聽一個產品經理大談牛屎。”

“很多有點小聰明的人,有了一兩件小發明就自鳴得意,以為自己可以創業。這是極大的誤解。發明家從來不是企業家。喬布斯賣的是沃茲尼亞克的一代蘋果——他自己連編程都不會。聽著,搞發明創造和經營公司不是一件事情。我參加過哈佛創業俱樂部,參加過矽谷創業論壇,我有同學在兩年內創立公司,再用兩千萬美元的價格把它賣出去——我知道如何創立一個公司,並使它盈利增值。”錫恩懷特抱著手坐在茶幾上,歪著頭俯向小惡魔,眼睛盯著他,“你的藍熊,從頭到腳最原創,最值錢,最有市場價值的東西,就是它處理自然語言、集成信息的那套算法。你以為我從庫帕蒂諾大老遠趕來為了什麽?”錫恩毫不掩飾目光中的貪婪,“把你的算法給我。我來做公司。”

小惡魔狹長的眼睛,露出兇狠的光芒。他惡狠狠地回瞪錫恩懷特,“你可以滾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機會。”錫恩懷特毫不示弱地說,“現在合作,我承諾給你 40%的股權。”

“而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小惡魔兇狠地說,“如果你現在不滾,我就踢你屁股。”

錫恩懷特站起來,笑了一下,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來說,“我等你來找我。”他頓了頓,冷冰冰又補充一句,“但是記住,30%。你的股權不會更多了。”

☆、26、舊金山金融區

十一月最後一周,笑笑面完舊金山這邊的精品投行,只覺得自己表現糟糕至極。高盛與大小摩面試眼瞅著就要來臨,笑笑一籌莫展。

西西給笑笑出主意說:“直接去找過來人取經呀!”

笑笑說:“哪有這麽容易?直接打電話過去一通瞎問,只會顯得你特沒水平。除非有認識的人……”

認識的人,只有阿爾瑪和伯格曼。問阿爾瑪,如願以償獲得一陣冷嘲熱諷;發郵件問伯格曼,伯格曼回覆說,盡力就好。明顯不願意再浪費時間。

周五下午快到下班的點,西西拉著笑笑一起到金融區。笑笑問幹什麽。西西說,“主動出擊!”

舊金山金融區,在半島的東端,西面毗鄰中國城,東面朝向海灣。像世界上絕大多數城市的金融區一樣,這裏寸土寸金,高樓鄰立。那些摩天大廈的頂層當然有最絢爛的陽光和最遼闊的風景,但走在高樓底下的陰影中,笑笑時常感受到一種壓迫感,近乎危樓將傾的錯覺,總叫人喘不上氣來。

以後方含笑穿梭在世界各大金融中心之間。紐約的堂皇富麗,倫敦的煊赫莊嚴,香港的光華璀璨,蘇黎世的湖光山色,新加坡的一塵不染,迪拜的大漠孤煙……金融區,永遠有那個城市最光鮮,最亮麗的華宇廣廈,同時永遠也是最無趣,最雷同的高不可及。

相比之下,舊金山的金融區仿佛乏善可陳。然而在笑笑的記憶裏,這個金融區又是那麽的與眾不同。只要她閉上眼睛去想念它,她的耳朵就能聽見風聲。北太平洋寒流裹挾而來的海風,一年四季,無止無休。明明天藍海清,陽光燦爛,那風在無數高樓廣廈間呼嘯穿行,撲打在西裝裙底的小腿上,撲打在腳背那寸裸露的皮膚上,撲打在衣領未能遮掩的鎖骨上,叫人一時間涼到心骨裏。

舊金山到底是與眾不同的。早在矽谷成形,信息革命到來之前,它已然是西海岸的淘金者據點。19 世紀的淘金熱褪去,以富國銀行、李維斯牛仔和吉德利巧克力為代表的,應淘金者需求而生的公司,在這座城市裏長遠地留存下來,並發展壯大。富國銀行總部,在蒙哥馬利街 420 號。朝南一個街區右拐,即是高盛舊金山所在地。泛美大廈建立之前,它曾是舊金山最高的寫字樓。

西西低頭對一眼手機導航,高興地宣布,“加利福尼亞街 555 號,到啦!”

樓前一個不大的廣場,草木蔥蘢。玻璃幕墻裏,能看到一個微軟的標志。時不時有白領麗人捧著一杯咖啡路過。西西有些艷羨盯著別人,轉而對笑笑說,“方含笑你要加油哦!都拼到這份上了,一定要進去哦!”

笑笑心裏完全沒譜,“你不會是打算,就在這裏……站街吧……”

“暈,說自己是雞也不帶這麽說的。”西西說,打量一眼四周,找到一家星巴克,朝笑笑眨眨眼,“約亦有道。走啦!”

“咖啡店……搭訕?”笑笑被西西拖著走,“這個,這個實在 Low 爆了……而且咖啡店裏碰到高盛人的概率,這,這得多小啊……”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懂不懂?一次不行,多來幾次嘛。師傅我把你領進門,能不能找到人就看你個人了。”西西帶笑笑點了咖啡,在鄰窗的座位坐下。

星巴克裏的白領倒有不少,還有不少在褲袋上別了工作證。但是,總不能趴到人家褲子跟前去看他是哪個公司的吧……

笑笑正在冒問號呢,只見西西嗖地一下掏出手機,嗖的一下點開某約炮軟件。笑笑看傻了眼。西西沖笑笑眨眨眼,“你可別小看 Tinder。這個軟件可以精確定位找人地點。比如說現在——”

西西把地點定為加利福尼亞街 555 號,範圍設置成兩英裏。屏幕上很快出現了各種西裝革履的男士,顯然是在這左近工作的人們。許多人為了增加吸引力,都寫了自己的工作單位和職位。

西西一面點一面念念有辭,“富國銀行,不要。美國銀行,不要。微軟,不要。摩根士丹利,你不要吧?你不要我要啦……巴克萊,什麽鬼?不要。KKR,什麽鬼?不要。拉紮德,什麽鬼?不要。Private Equity 合夥人,什麽鬼,不要——”

“等、等下!啊……大摩巴克萊 KKR 拉紮德都很牛好不好!……Private Equity,這是私人股權基金啊!基金合夥人——很厲害的!哪怕是高盛、大摩的投行分析師,很多幹兩年都會去對沖和私募基金……”笑笑一下子心動了,可又有些狐疑,“這樣不靠譜的約炮軟件,公司單位是不是亂寫的啊?”

“私人基金?可是這個老頭,這個老頭都五十多了哎……”照片上是個穿正裝的中年白人,西西瞅一眼,點了個愛心,表示願意聊天,“亂寫當然不是沒可能。但其實這裏顯示的個人信息,都是臉書上轉過來的。除非他在臉書上撒謊,否則基本真實吧。你要不要下一個?鎖定地點,一個一個刷下去,總能刷到高盛的。高盛不可能不約炮吧?哎,哎來了——”

這時屏幕上出現一個白人小哥,顏值氣質都沒得挑,註明是高盛分析師。西西立即點了愛心,高興地說:“看,有高盛的!”

笑笑統計學上腦,立即分析說:“其實中國也好,美國也好,所有女生看中的男生條件都是一樣:高,富,帥。假如把這三項條件按一定權重計算一個男性的吸引力值,擱在這種網絡約會軟件上,肯定吸引力值最高的前 20%的男性,獲得 80%的女性喜歡。不過美國這樣的環境,種族還占了吸引力值的很大比重。像剛剛這個高盛分析師,高、富、帥都占了,還是高加索白人,所以……”

“所以他肯定看不上我?”西西撅嘴說,“白、富、美,我可也全占了。”

“西西你呆到現在還不明白,美國人喜歡‘白’的人種,黑的皮膚——而且,你在中國是白富美沒有錯,可是擱到加州……”笑笑看西西臉色,急忙住了口。

“接著說。怎麽不說了?”

笑笑嘆口氣。

這時叮的一聲,有個配對成功了。是那個私人股權基金合夥人。

對方很快發過來一條信息:“你好!你的周五過得好嗎?”

西西鄙夷,“餵餵,這麽老還好意思出來約炮。”

“其實,其實也不是非約炮不可的吧?只是坐下來聊一聊也沒不可以呀。講真,一般私募基金的分析師,都是我這種小蝦米仰望的金融大牛了。假如這個老頭真像他所說的,與人合夥擁有一個基金的話……哇。想想看,高盛、大摩苦幹三五年出來的那些人,都爭搶著給他們打工呢。”

“是嗎?”西西說,“哦,那本小姐就屈尊給老頭回覆一個‘很好,謝謝,你呢’。”

笑笑噗哧一笑。西西跟對沖老頭很快聊了起來。聽說西西是中國人,老頭立刻列舉了許多他去過的中國城市,又談起中國企業在美股市場上的表現。西西很快被老頭吸引住了。

笑笑嘆口氣,掏出自己的手機,百無聊賴地打開微信。她心裏盤算著那點概率,知道在咖啡館約到高盛前臺員工的概率太小——這幢寫字樓一共 55 層,高盛才占了一層。假如是在紐約,直接沖到西街 200 號,在高盛總部樓下約炮,那成功的概率還要高些。

雖然知道不可能,笑笑還是打開微信“搜索附近的人”。微信的這個功能多方便國人約炮,當然時不時夾了些想泡中國姑娘的白人大叔,中文一句不會照樣微信約炮。這不,笑笑才開了功能,就有一堆人來加,其中就有歪果仁。

笑笑瞄一眼自己的微信頭像。那還是在北四中,背景是學校那個灰撲撲的拱門。那時青春爛漫年華正好,雖然是黑了些,然而到底年紀小,嫩得能掐出水來。而且個子又長了,亭亭玉立,很有幾分少女嬌俏模樣。那時沒有生存壓力,笑得發自內心。真是很好的年華。

笑笑無視一堆添加申請,轉回去看“附近的人”。距離 200 米內,有三個人。笑笑盤算,微信這個距離是平面距離吧?……啊,就算是空間距離,45 層樓與星巴克這個直角三角的斜邊,應該也在 200 米之內吧?……笑笑一個一個加了,附言裏直接問:“請問你在高盛工作嗎?”

想想也真是醉了。為進這個破公司臉都餵狗吃了。

有一個很快通過了笑笑的添加申請,並且問:“如果我說是,你今晚願意見我嗎?”用的是英文。頭像是莫奈的《印象·日出》。

笑笑回答:“是。”

對方問:“你在哪裏?”

笑笑答:“星巴克。”

對方沒再回覆。

笑笑翻著對方的朋友圈,空無一物。看來此人只是微信約炮功能的忠實用戶。這時另兩個好友申請也通過了。笑笑正要回覆,忽然註意到門口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猶太人。

亞麻色頭發。眉高眼深,儀表堂堂。穿著淺色紋理的白色襯衫,打著一條淺藍色的絲光領帶。

他當然不會認識方含笑。

但是方含笑怎麽可能不認識他?!

列夫·芬克斯坦。

啊!出現在高盛招聘信息會上的那位 MD。

尼瑪這個真是高盛的!

還是 MD!!

所以這是說,美帝大資產階級投資銀行的董事總經理在用我社會主義微信約炮?……

騰訊你出來!我給你點一百個讚!

芬克斯坦很快註意到笑笑。他朝笑笑笑笑,徑直走向點餐臺,點了雙份 espresso,刷卡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朝笑笑一瞥,臉上帶了種若有似無的微笑。等咖啡時他倚著吧臺,漫不經心又掃過來一眼。

那目光也不說有多壓迫,卻叫笑笑渾身不自在。笑笑低頭打量自己的裙裝。因為準備見金融界人士,她上身一件白色雪紡襯衫,下身一條深藍包臀裙。稍稍性感,但並不露骨。但這時她有些懷疑波浪領口是不是有些招搖。

芬克斯坦朝她走了過來,手裏晃著他的咖啡,“你嗯,你看起來棒極了——比照片上有魅力得多。”

他把咖啡遞交左手,伸出右手跟笑笑握手,“約翰。約翰·墨索裏尼。”

西西終於騰出功夫,把眼睛從手機屏幕上挪開,看看芬克斯坦,又看看笑笑。

笑笑站起身,木訥地跟墨索裏尼先生——她確定是芬克斯坦——握手。

……墨索裏尼?

笑笑還想問話,然而芬克斯坦已然轉身離去,出門前笑著回頭,沖笑笑一揮手。

“那個是誰?”西西瞇起星星眼一連串問,“顏值爆表啊!怎麽勾搭上的?效率這麽高?我這邊的私募老頭還沒影呢,你倒見上了!”

笑笑還在發楞,咀嚼剛才短暫的對話。他跟她沒用真名。什麽意思?驗貨以後不滿意?所以轉身就走?……好不容易抱上高管大腿,她剛才是不是太冷漠,本該更熱情一點?……

正胡思亂想著,微信叮一聲響。

“午夜十二點。廣場飯店 615 號。”

不愧是高盛 MD,約炮效率這叫一個高呀……

☆、27、高盛MD

私募老頭很快就邀請西西一起吃晚飯。地點約在太平洋高地的一家意大利餐廳。西西嫌棄老頭年齡,有一點不情願,但是好奇心作祟,還是去了。臨走前對笑笑先叮嚀萬囑咐,叫她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這種在微信上專挑中國女孩下手的,沒有一個好東西!”西西義憤填膺地說,“他們就是覺得中國女孩好上床,不用花心思不用負責任。微信約炮就是渣!他是高盛的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這私募老頭吧,雖然不靠譜,好歹還請吃飯。你說說你這個高盛渣男,他給你什麽了就要睡你?”

“放心不會睡不會睡的。畢竟是皇宮飯店。我不願意,他不能把我怎麽樣的。”

笑笑把西西送上出租車,自己沿市場街走到皇宮飯店,在前臺報了墨索裏尼的假名字,拿到門卡。在北京時,雖然也進過五星酒店的大堂,但進這種正兒八緊的豪華酒店的房間,卻是頭一遭,不免有些惙惙。

有客廳和臥室。窗口各自掛著薄紗,窗外是市場街以南的夜景。墻面瑩白,被角落裏的臺燈照成溫馨的暖黃色調。深藍色地毯柔軟得叫人要陷下去。床鋪大而潔白,帶著一種誘惑人的慵懶。客廳不大,倒是浴室大得叫人一驚,水池幾可橫躺。

笑笑心裏知道這房間並非為她而設。她不過是這房間的點綴,房主招來的女人;跟娼妓唯一的區別是她不要錢。然而的確叫人動心。

她當然知道芬克斯坦先生只想解決生理需求。他低調地不想要人知道。Tinder 不是理想的約會途徑,因為太多年輕分析師在上面招搖過市,身為 MD 顯然他不希望被同行撞見。微信則相對安全,因為它是美國人社交之外的東西,不容易生出流言蜚語。

入夜笑笑獨自出門吃飯,在聯合廣場附近轉了一圈。這時離約定的十二點還很早,她不願回房去。然而舊金山到底不是北京,稍晚路人稀少,流浪漢四處游蕩。笑笑不得已還是回屋,在客廳裏看財經新聞到深夜。

西西那邊約會已經散了。私募老頭居然很不錯,開著奧迪把西西一直送回家。這邊笑笑等到十二點仍不見人來,在沙發上瞇著。

淩晨一點,芬克斯坦回來。笑笑睡得不深,立刻睜眼,從沙發上彈起來。

“對不起,為了等倫敦的一個電話,有點晚了。”芬克斯坦面有疲憊,見到笑笑立即笑起來。

笑笑忙說:“沒關系。”說完暗暗自嘲:沒關系什麽?沒關系不妨礙約炮麽?

芬克斯坦站在原地,就帶著那古怪的微笑打量笑笑一番,接著給了一個露出牙齒的笑。笑笑剛想說什麽,他卻脫下西裝,掛進衣櫃裏。然後又走進浴室,開了浴缸的水龍頭。水才淺淺一層,就往浴缸裏灑淺藍色的浴鹽和帶著香氣的花瓣。走出浴室時說:“你盯著水。我瞇五分鐘。”說著就走進臥室,一頭栽在床上。

笑笑乖乖進浴室盯水。那水快滿時有出水口,並不溢出。笑笑關了水龍頭,輕手輕腳去臥室。芬克斯坦還在床上挺著。笑笑擔心水涼,正猶豫要不要叫醒他,說自己想要求職的事情。他已自己從床上坐起來了,既而開始脫衣服。

這節奏,越看越不對了。沒辦法,只好退出門外。芬克斯坦滿不在乎脫到只剩一條 CK 的褲衩,赤腳走進浴室,沒見笑笑跟上來,轉頭問:“怎麽?不一起?”

笑笑一眼瞥見那滿身的體毛,心裏發怵,忙移開目光,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我來不是為了……我……”

“為什麽不?”芬克斯坦笑得露牙,“來嘛。浴缸挺大的。”

絕對再不能拖下去了。

“啊,嗯,是這樣,芬克斯坦先生……”

芬克斯坦先生聽到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人立即清醒了兩分。

“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笑笑立即說,覺得坦白最容易,“你不想被人知道。請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芬克斯坦無語地盯著笑笑看,等著她往下說。

他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氣勢。好像也不是壓迫,就是不動聲色的,使人莫名有些驚慌。

“請,請相信,我沒有惡意。我是伯克利的學生……兩個月前,在伯克利的校友中心,你做的演講,我印象非常深刻……”

芬克斯坦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我,我很抱歉!以這種方式結識你,實非我本意。但是……但是……我嗯,我借助朋友的關系,拿到了高盛終面的機會;但因為之前沒有任何面試高盛的經歷,在社交方面也毫無進展……我實在很希望能夠接觸局內人……可以請教一些問題……”

芬克斯坦大踏步走回臥房裏,穿回正裝褲,再穿回襯衫。但他實在無心扣好鈕扣,就怎麽松松垮垮地披著襯衫,拖著棉拖走回客廳裏來,坐在沙發上。胳膊支在腿上,眼睛無神地盯著笑笑,示意她接著往下說。他知道今晚約炮計劃泡湯,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了。

笑笑有些慌亂地拿包,從包裏蹭地拿出一張紙,“我把問題都列出來了……”

“我為什麽要回答你的問題?”

笑笑一時語塞,“因為……你……嗯很善良?”

“從沒跟銀行家打過交道?”芬克斯坦一手支頤,“我們可不善良。”

“我明白你沒有義務幫助我。如果你願意幫我,我會很感激,並且在未來——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微小——我會努力報答你的善意。如果你不願意,那,很抱歉打擾你——”

“三個問題。”

“……謝謝!”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面試就已經開始了。只不過,這是一輪她主導的面試。對方將根據她問的問題對她做出評估。假如能給一位 MD 留下好印象,那就算一只腳跨進了高盛的門。

笑笑低頭掃一眼密密麻麻的問題。問純技術性的問題,只會顯示她的無知;問純行為的問題,不能展示她的判斷力;問得太宏觀,會顯示她不切實際;問得太細節,又會顯得她很功利。她需要足夠好的三個問題,既展現她的能力和她的準備,引起對方興趣,又確實能解決自己的問題。

一瞬之間電光石火,不知該問哪個問題。

其實笑笑最想問的問題是,芬先生你先把扣子扣好行不行……

幹脆收了密密麻麻的問題紙。笑笑深吸口氣,接著露出微笑,問出第一個問題:“我能帶你過一遍我的簡歷嗎?”說著雙手遞上簡歷。

芬克斯坦顯然被笑笑的鄭重逗樂了。他接了簡歷,卻沒即刻去看,反倒擡頭拿一種古怪的目光重新審視她,“你還真夠拼的。”

笑笑已經自己開始面試了。她沒有重覆介紹簡歷上有的東西,而是細化自己的經歷。她用第一個半分鐘概括介紹自己的教育背景與社會活動情況;第二分鐘著重講 KKG 社團經歷;第三分鐘講投行案例比賽進展;最後一個半分鐘拍足高盛馬屁,強調高盛上一年度在 TMT 並購中占有最大的市場份額,而 TMT 正是她的興趣所在。講完以後問,“請問,你能點評我剛才的表現嗎?”

芬克斯坦從簡歷上擡起頭來,“枯燥,平淡,無趣。”

笑笑一時有些灰心。

沒有錯。平淡。給人印象不深。在一群資格超過標準的名校精英應聘者中間,她拿什麽給人深刻印象?

“高盛最看重的是團隊。‘超級日’(Superday)最重要的一個功能,是讓將要聘用你的那個小組了解你的性格。想想看,你們將長時間一起工作,如果你被迫要一天 15 個小時要跟一個人呆在一起做事,你希望那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投行的終面,通常會邀請被面試者到公司駐地,參加三到四個環節的面試,每環節持續半小時;有時還有一些聯誼社交活動,往往會耗去一整天。終面結束出結果。因其重要性,它被稱為‘超級日’。

笑笑思考以後回答,“我希望他……友好,有趣,熱情,容易相處,有能力,有耐心,可靠,能承擔責任……”

“對,這就是你要展現的。”

“可……如果我並不是這樣的人呢?”

“那就裝。”芬克斯坦答,“裝到你做到。”

“那就剛才的自我介紹而言,我應該在哪裏改進呢?”

芬克斯坦上下打量笑笑一番,笑著說,“鞋跟可以更高一點。領口可以更低一點。口紅顏色可以更亮一點。我回答你的四個問題了。水快涼了,我要去泡澡了。”芬克斯坦起身,順手把簡歷遞還給笑笑,忽然擡頭沖她露齒咧嘴笑,“除非你打算跟我一起洗?”

笑笑一窘。芬克斯坦大笑,光著腳往浴室走。

“等,等等——”

“改變主意了?”他停下來,回頭朝她訕笑,臉上居然出現一點節制的熱切。

“我,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介意?”

“還不至於到不敢用真名上床的地步。”

“可是你拿你 VP 的名字開了房——”約翰·墨索裏尼是投行部的 VP,笑笑在領英上翻到了這個名字,“還用他的名字約炮——墨索裏尼先生知道嗎?”

芬克斯坦回過身,又露出那種混雜著驚訝和生氣的古怪微笑,“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只是需要一點切實建議。”笑笑說,“如果你還能再談談下半年遠程通信設備提供商並購形勢的看法,談一談 Sprint 與 T-mobile 的合並,AT&T 對 DirecTV 的收購,以及康卡斯特對時代華納有線電視的收購中止……我會很感激。”

芬克斯坦詫異地停在浴間門口,一手抓在門把上,回過頭來看她,“你對我在幹什麽倒是挺了解的。”

“這能給我一次與你談話的機會嗎?”

“有時候,太積極主動不見得是件好事。”芬克斯坦走進廁所,又開始脫褲子。

“可是如果不積極主動,我連機會都不會有!我連被人聽見的權力都沒有!我知道我的硬件條件不怎麽樣,我連伯克利的成績單都沒有……”

“為什麽那麽想進高盛?”他一手拎著褲子,另一手開始脫襯衫。

“有人對我說我不行。”笑笑說,指甲陷進掌心,“我想證明她錯了。”

“——你能給我叫酒店幹洗嗎?”芬克斯坦剛想把西褲和襯衫扔給笑笑,這時門鈴忽然響了。

非常詭異。淩晨一點半,不可能是客房服務。

但是皇宮飯店門禁森嚴,不該有外人敲門。

笑笑問:“所以你叫了兩個女孩?”

“我通常,呃,不會第一次就叫兩個……”

“你前幾天約了另一個,但是你自己忘了?”

“是嗎?……也有可能哦。”芬克斯坦馬馬虎虎穿上褲子套上襯衫,趿上棉拖鞋去開門。

門開了。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你是誰?”

芬克斯坦有些生氣地回答,“該是我問!我怎麽可能約了個男人!”

……小惡魔。

他怎麽會找到這裏?

千鈞一發之際,笑笑不知哪來的力氣,抓住芬克斯坦的胳膊往後一扯。堪堪避過小惡魔砸來的一拳。

“你,你來這裏幹什麽!”笑笑擋在芬克斯坦和小惡魔中間。

“該是我問吧?”小惡魔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老大,也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嗑了藥,“皇宮飯店?你在這裏幹什麽?玩得夠爽,嗯?忘了要給我做晚飯了,嗯?啊,還是因為我付你的錢不夠,你勾搭上更有錢的——”瞥一眼芬克斯坦,“——老男人了嗯?”

“——老男人?”芬克斯坦氣得簡直要跳起來,“你問問她,誰更……有勁?”

小惡魔憤怒地大嚷:“你,你們——”他沖向芬克斯坦,被笑笑擋住,轉而把敵意轉向笑笑,一把扯住她胳膊,“你,你這淫蕩的——小婊子——”

這回輪到笑笑要從地上跳起來了。“我,我沒有——”笑笑大叫,一面把小惡魔往外推,“閉嘴!滾出去——”

“不要擔心親愛的。我馬上叫保安帶走他。”芬克斯坦笑瞇瞇地對笑笑說。

小惡魔簡直氣瘋了,各種汙言穢語往外冒。笑笑使出九牛二虎之勁,把小惡魔推到門外。然而小惡魔把一只手伸進門縫,卡著門。

“對,對不起,先生。”笑笑背靠門喘氣,“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

“沒關系親愛的。”芬克斯坦甜甜地說,“我們現在一起去泡澡吧?”

小惡魔在門外咿咿哇哇地罵人。

“我,我走之前,可以,可以要你的名片嗎?”

“我寫給你手機號。”芬克斯坦從橫桌上抓了張便簽,“一定要短訊我哦親愛的。”

笑笑把小惡魔的手推出去,接著砰一聲關上門。她喘口氣,接了便簽謝過,拿上包和外套,跟芬克斯坦告別。

“謝謝,謝謝你今晚給我的時間……”笑笑真誠地說,想要說一句恭維的話,卻不知該說什麽,末了只是說,“我很喜歡你的微信頭像。”

芬克斯坦笑著點點頭,親自給她開門。他這時已扣好襯衫扣子,打卷的頭發竟然也被壓得服帖,又變成一副儀表堂堂,道貌岸然的模樣。

在小惡魔的叫罵聲中,芬克斯坦拉著門把,彬彬有禮,挺有風度地說,“我度過了美好的一晚。希望你也是。”

☆、28、午夜奧克蘭

這是小惡魔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他從來沒有這樣,深更半夜跑去關心另一個女孩人在哪裏。

他有過很多女孩。對他來說,她們是他生活的點綴,是解決需求的手段。既來之則操之;倘若不來,天下花草千千萬,沒有誰不可替代。

但他剛剛發現,這個女孩好像是不太能被替代的。

尤其當他想吃胡蘿蔔燒雞,胡蘿蔔炒雞蛋,胡蘿蔔花菜魚片,和土豆胡蘿蔔燒牛肉的時候。

當然他也曾糾結某個他想睡的女孩跑去跟別人睡。但糾結歸糾結,他心裏清楚,約會文化的規則就是這樣:除非確立關系,否則兩方都一樣自由。

但這個女孩不一樣。她表明過她喜歡他。

說完喜歡,一回頭就可以跟別人上床嗎?

而且竟然是在……皇宮酒店?

他感到他被人羞辱了。為此他惱羞成怒。

他把笑笑一把推進車裏,接著像一頭狗熊撲向獵物一樣,重重壓到她身上。爪子深深地陷進她肩膀,痛得她尖叫出聲。那面孔如前來索命的魔鬼,低低地湊到她的脖彎裏。濕熱的氣流,混著酒精和大麻的味道,噴在她下巴上。

“你跟那個——婊子養的——在浴缸裏——”

“沒有,我沒有!”笑笑大叫,努力想推開他,“放手!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是高盛 MD……”

“高盛 MD?”他艱難地重覆,腦子裏殘存的理智被妒火燒了個精光,“所以你跟我在一起就吐,跟那婊子養的在一起就很爽,嗯?!”

“我說了不是!我馬上要面試了,所以才想努力結識高盛的人……你先下來!”

“面試?”他嘶嘶地吐氣,“就為了他媽狗屁的工作,你可以爬到——婊子養的——浴缸裏——”

他一向對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他年輕,多金,有顏。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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