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本想向陳語易多問幾句關於陳語陌出行的事，奈何陳語陌出發前並未向陳語易辭行，且明帝跟陳語易透漏的也很有限，陳語易又是高逸灑脫的人，對國事軍事不怎麽上心，他完全無法從那寥寥幾個詞的描述中推測出足夠有價值的消息。只知道陳語陌已經出發七八天了，明帝說這件事的時候是順便提起，沒有任何的緊張或者躲閃，他想這可能意味著明帝還沒有下定決心和玉龍合力對付玄武和白虎，此次陳語陌之行只是普通級別的外交示好。

辭了陳語易出來，他便想往趙玉澤的凝暉殿去，可是此時天色已晚，夜幕漸漸降落，一陣涼風吹過，他不覺得打了個寒顫。凰朝較玄武氣候偏溫暖潤澤，一般夏日能從三月持續到十月，但是到了十月中旬，天氣也就漸漸轉涼了，便如這日雖然中午仍有灼人的日光，清晨和傍晚卻已經有了幾分寒意，他是午間去皇儀宮見的明帝，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溫度適宜，小侍紹兒給他找了件新做的輕薄淡雅的藍色宮裝，這會兒便覺得這衣服太薄了。當下決定先回知春殿去，改日再去凝暉殿。

他這麽一路行來，到知春殿院門的時候天色就完全黑了，他剛要邁步進內，卻聽到身後宮道上有轎輦的聲音傳來，他一回頭便看到了禦用的燈籠，左側燈籠均繡著“太平”二字，右側燈籠都繡著“萬年”二字，原來是明帝的玉輦。這玉輦四面有風簾，與他昨日在皇儀宮見到的那乘用來上朝的肩輿式樣不同。他見這玉輦漸漸走近，不禁有些心慌，一時間呆立在門首。玉輦越走越近，他只覺心跳漸漸加速，可是他的視線隨著玉輦輕輕地劃了道長弧，等他發現自己看不到玉輦的時候，才發現玉輦從他的院角轉了一道彎，他一時間有一點難以言說的失落。

夜裏便睡得不安穩，後半夜的時候，忽然之間醒了過來，他翻來覆去地努力了幾次，都不能將自己重新入睡，無奈之下便披衣下床，見外面月色清涼如水，才想到這日是十八，索性又加了件衣服推開殿門到院中踱步。院中竹影蕭疏，樹蔭斑駁，他沿著鋪了鵝卵石的小路繞著院墻四周慢慢散步。南側院墻下有個小小的秋千架，秋千架旁邊是個不大的石桌，石桌四周配著四個石凳，在石桌近處種了幾株花樹，這石桌石凳每個院子都有，本是給宮中之人春日賞花夏日納涼用的，但他之前很少來這處閑坐，此時見月色如銀，照在石桌上別有一番惑人心神的清冷，便忍不住上前坐了。

他剛在石凳上坐下，便聽到一陣淒楚纏綿的歌聲，他不由得一楞，側耳細聽，發現歌聲從院墻隔壁傳來，聲音不大，如果不是十月的夜晚過於安靜，他本應該聽不到的。歌聲悠揚婉轉，雖不及上次明昭儀的歌喉驚艷，但勝在嗓音綿柔情感真摯，在這晚上聽著很有一種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的感覺。歌聲不止一遍，他仔細辨認，發現是一曲新詞：畫樓明月，曾照梨花千樹雪。雪似花嬌，已是衡門歸路遙。

斷腸難覓，幾度夢魂山水驛。獨自淒涼，坐倚熏籠憶舊香。

他細品歌詞，未免吃驚，暗暗思索這南邊院墻隔壁住的是誰，回憶當初紹兒給他講解的各宮苑的方位，他想到了沈知柔，是的，他南邊的隔壁鄰居是沈知柔。這個位置應該離沈知柔的寢殿不遠，不知他又是為了什麽，深夜不寐，在殿中唱歌。為了什麽呢？他正想著，沈知柔的歌聲再次傳來，“畫樓明月，曾照梨花千樹雪”，梨花，電光火石間他想起來跟隨趙玉澤去暖香殿見到的那一幅幅的梨花圖，不由得感嘆，原來沈知柔果然是有故事的。只是不知道當初那個陪沈知柔看千樹梨花的人是誰，如今又去了什麽地方？在明帝的後宮中，思念遠方的舊人，沈知柔也真是癡情，只不知他這思念是本就情深，還是因不得寵而追憶往事？

在石凳上坐了近一個時辰，他才回到殿中，又在床上遐想了小半個時辰方才睡著。

冷清泉來找他的時候，他尚未起床，小侍通報了，他只得讓冷清泉在外間坐著喝茶，一面匆忙梳洗。將拾掇完了到得外面，便忍不住埋怨冷清泉道：“什麽事啊，這麽早過來找我。”冷清泉給了他個白眼：“這都快午時了，還早啊？陛下午間在蕊珠殿設宴，快走快走。”“非年非節的又設的什麽宴？”他忍不住問道，“大概是為了給明昭儀解悶吧。”冷清泉幽幽回答。他聽了也不再說什麽，跟著冷清泉默默地往蕊珠殿去。

殿中倒是很熱鬧，陳語易、林從、董雲飛、沈知柔等人都已經到了，各自找了個位置或坐或立，明昭儀坐在鋪了錦褥的屏風榻上，薛愷悅抱著小公主坐在離他最近的椅子上，正在跟明昭儀講孕中註意事項：“前兩個月是最要緊的，這往後幾個月啊就能隨意走動了，只要不覺得累，多走走對身體和孩子都有好處的，我懷了辰兒那會兒，還經常騎馬來著。”明昭儀一邊輕撫微凸的肚腹，一邊驚訝地道：“哥哥身體真好，辰兒也真乖，弟弟估計是騎不了馬的，不過近日比前些天感覺舒適多了，這回從琳瑯殿走到這裏來也沒覺得怎樣。”小公主蕭奕辰用兩只黑寶石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明昭儀的肚子，對面的林從看到了便逗她道：“辰兒在看什麽？”小公主奶聲奶氣地回到：“辰兒在看小皇妹。”此語一出，明昭儀臉上便有了三分喜氣，江澄暗思這話不知是小公主自己想的還是薛愷悅來前教好的。“辰兒怎麽知道是小皇妹呢，要是小皇弟怎麽辦？”明帝的聲音及時傳來，眾人聽了都紛紛看向殿門，見明帝居中安瀾在左趙玉澤在右，正一起邁進殿來。大家忙站起來給帝後見禮，帝後只雙雙擡手攔住了明昭儀，不令他行禮，其餘都微笑著受了。在居中的禦座上坐下後，明帝便接著問小公主：“辰兒說說，為什麽是小皇妹啊？”小公主聽了眼睛骨碌碌一轉便改口道：“小皇妹小皇弟辰兒都喜歡，母皇喜歡皇妹還是皇弟呀？”

明帝看忍不住笑道：“母皇最喜歡你。”小公主立馬伸手撒嬌：“辰兒最喜歡母皇了，母皇抱。”明帝將她從薛愷悅手上接過來放在自己膝上，用手捏捏小公主那彈指可破的小臉蛋，跟旁邊的安瀾說道：“又沈了些了。”安瀾賢惠地笑道：“小孩子長得可快啦，陛下這陣子忙，有半個月沒抱小公主了，可不是感覺又長肉了。”明帝點頭：“再過一兩年就是大孩子了。”她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問小公主道：“辰兒要長大了，母皇給你定個夫郎好不好啊？”小公主眨巴眨巴大眼睛：“夫郎是什麽？”安瀾忍不住笑道：“夫郎就是能陪你玩陪你吃飯的人。”小公主似乎聽懂了，卻又拋出了個新的問題：“像趙叔叔這麽漂亮麽？”安瀾笑得花枝輕顫：“這要求還真高啊，像你趙叔叔這麽漂亮的怕是不好找呢。”小公主櫻唇輕咧：“不漂亮的辰兒才不要。”明帝笑著拍了下小公主，唬她道：“母皇知道了，一定給你定個漂亮的，你趙叔叔你就不要想了，那是母皇的。”薛愷悅忙道：“這孩子就是調皮，平時最喜歡跟敏君玩，惹陛下笑了。”明帝笑著頷首：“無妨，朕的女兒，調皮些也不怕的。”安瀾附和道：“陛下最疼公主了，希望明昭儀再給陛下誕個小公主，那就寶貝成雙了。”明帝連連點頭。

江澄心下暗自奇怪，明帝這半個月忙到連小公主都沒空抱，她究竟在忙什麽？為什麽突然提起給小公主定夫郎？小公主生於冬日，此時還不足三歲，一個不滿三歲的幼童，雖然民間也有定娃娃親的習俗，但對於皇家公主這個歲數談親事卻是太早了些。莫非要和玉龍聯姻？姚天四國雖是同盟，但向來並不聯姻。若真和玉龍聯姻，戰爭也就隨時會開始了。再一擡眼卻見明帝抱著小公主指著明昭儀的肚子與安瀾談笑甚歡，長榻上的明昭儀一臉柔和，兩頰梨渦格外動人，一邊的薛愷悅也是眼中含笑。一派其樂融融。他眼眸輕轉，看向四周的趙玉澤等人，見每個人眼中都流露出或明或暗地羨慕之意，冷清泉最甚，視線一直都沒有從明昭儀身上移開過。歲月安穩，女兒賢孝，這便是宮中之人最想要的日子了吧。

他不禁惆悵起來，戰爭開始後，明帝和宮中眾人還能有這般溫馨從容的時刻嗎？他又看向林從和董雲飛，這兩位少年今日格外安靜，看著小公主的眼光滿是溫柔，一旦烽煙起，他們倆會不會上戰場？刀槍無眼，戰爭無情，萬一有個什麽閃失，他們還能有父慈女孝的未來嗎？他發現自己第一次不希望戰爭早點到來了。

宴會開始後，殿外的雜耍也開始了。這蕊珠殿外有個表演歌舞和雜耍的臺子，這日臺子上表演的正是最受宮中人喜歡的雜耍，明昭儀等人都被吸引住了，明帝也看得津津有味。江澄看他鄰座的林從並不十分感興趣，便趁機與他聊天：“果昭儀最近可有去城外騎馬？上次陛下說建騎射苑，不知可建好了？”林從聽了，悶悶地道：“我姐姐那邊的消息是已經建好了，我問陛下，陛下卻說還沒有完全建好，讓我再等等，我這些天都和雲兒在宮裏玩，沒有出去騎過馬。”江澄低聲道：“既然你姐姐說已經建好了，那應該是快了，果昭儀再耐心等兩天。”他心中暗道，看來明帝也不想早日發動戰爭，那她為何提給公主定夫郎的事，莫非自己猜測有誤？他一時間想不明白，感受到冷清泉的眼光向他這邊看來，他忙坐端正了，若無其事地拿起盅子喝了口湯。

十月二十七日，凰朝帝都飄起了第一場小雪。這日午間他坐在安瀾的麟趾殿喝茶，一邊看著安瀾指導小公主習字，一邊聽明帝說起陳語陌派人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消息：“玉龍有意與玄武和白虎聯姻，加上凰朝，四國互送皇子，互為姻親。”原來如此，凰朝和玉龍比他想象得還企盼和平啊，明昭儀那微凸的肚腹在他腦海一閃而過，他知道他是理解了明帝的，他暗暗跟自己說道罷了吧，若是能就此和平也不是件壞事，玄武惡跡斑斑自有姚天收管，犯不著為了一個玄武，搭上凰朝和玉龍兩國帝王百姓的安定富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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