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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鳴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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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聽了安瀾此語,深感震驚,當下忍不住道:“那侍夫身上傷痕累累,顯是淩虐致死,便不算故殺,也得算個傷人致死啊,一句過失殺人便不問罪,如何能服天下悠悠之口,大理寺如此結果,那刑部關鳴鸞不知有何意見?”

安瀾輕輕嘆了口氣:“世女堅稱自己只是薄施小懲,並無心殺那侍夫,死亡原是意外,大理寺畏於淑親王勢力,自然以此上報,據說鳴鸞已經給陛下上了奏折,陛下尚無旨意。事涉親王世女,陛下不能不慎重。”

江澄聽安瀾此語,頗不以為然,正色道:“雖說事涉親王世女,但我凰朝先賢早有名言,王女犯法,與庶民同罪,世女雖貴,亦有加身之刑。”

安瀾見他如此說,便柔聲輕語道:“陛下雖有四個皇姨,但唯有淑親王與先帝同父,這淑親王有三女,也僅有此女嫡出,一早便立為世女,陛下向來敦親睦族,待這個從皇妹如同親妹,較她人情分又不同。”

江澄聽聞明帝如此重視淑親王,不禁嘆息道:“如此說來,這侍夫多半是枉死了。”

安瀾悵然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天下枉死之人,原也不止他一個,本宮既匹配陛下,淑親王便是本宮尊長,她的世女便是本宮親屬,本宮於禮於法都不可向陛下進言,或者鳴鸞可以為之一爭。”

江澄皺眉,安瀾這意思是不方便過問,只能寄希望於關鳴鸞了。他自己較之安瀾更無資格向明帝建言,心下暗自憂慮,不知此案究竟會如何結局。

當夜他回到知春殿中,獨自惆悵,夜深不寐,忍不住在燈前將《凰朝律例》反覆觀詳。

次日午間他前往皇儀宮遞牌子候見,守門宮侍很快便傳來明帝的口諭,令他進睿思殿回話。他撣撣衣裳,前往睿思殿,剛轉到睿思殿的院中,他便見殿階前跪了一個身軀挺拔的男子,男子身著紫色官服,手捧鑲玉官帽,雖跪在地上,卻仍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概。他不由得疑心,忙快走幾步到得跟前一看,果真是關鳴鸞。

關鳴鸞仿佛沒有覺察到身後有人來到,依然如玉山般直直地跪著,那硬挺的肩背高昂的頭顱,都在無聲宣告著本人的無所畏懼和毫不妥協。江澄越發疑惑,不知關鳴鸞為何跪在這裏,當下低頭小聲問道:“關大人何以跪候殿外?陛下午睡未醒嗎?”

關鳴鸞轉頭擡眼一看,見是江澄,便苦笑道:“我觸怒了陛下,陛下不肯召見。”

江澄暗道果然如此,更加壓低了聲音問:“侍夫案?”

關鳴鸞點頭。

江澄也沖他點了點頭,便徑直邁步進殿。

“微臣前來交旨”,他一邊行禮如儀,一邊偷瞄了一眼鳳坐上的明帝,見明帝玉顏雖冷,卻並無太過忿怒的神色,當下暗自松了口氣。將手中有關江州重考的奏折呈上,明帝接過,細細地問他江州重考的經過和結果。他一一回答了,覆又進言道:“江州女子因州考名次被壓便聲稱江州男子賄賂考官,此次微臣奉旨與敦化縣縣丞程楠重加考校,諸生名次與前次考試雖有出入,但前三十名中男子十六人,女子十四人,仍是男多於女,可見前次重考並無顯見不實。至於何以男多於女,微臣以為與凰朝女兒多磊落豪邁之人有關,如江州這等教育昌盛的人文勝地,英勇尚武之女子也所在多見,此等勇武瑰奇之士,他日自可爭鋒於戰場,立功於異域,其才能固非詩賦所能盡顯,其前程亦非科考所能拘束。微臣之意,他日可另開武科,以擢用俊逸絕倫之士。”

明帝聽了,若有所思,片刻方道:“江卿此行辛苦,朕自有酬勞,至於開武科之事,不妨來日再議。”

江澄見明帝如此說,心下一喜,卻仍謙遜道:“上仰陛下聖明,下賴同僚得力,微臣不過盡臣下之本份而已,微小勞苦,何足掛於帝齒。”

明帝聽了,燦然一笑,恰如晴空麗日,明耀動人:“愛卿過謙了,朕向來賞功罰罪,既不會因私廢公,亦不濫加恩賞。”

他見明帝心情轉好,便大膽言道:“微臣進殿之前,見殿階下所跪之人,仿佛是關鳴鸞關大人,微臣惶恐,想來是關大人言語偶有不當,惹陛下生氣了,陛下薄施小懲,關大人自無怨言,不過微臣看外面日頭尚毒,關大人又是未嫁之男子,身嬌體柔,跪得久了,怕是吃不消呢。陛下向來愛重關大人,真要是曬傷了跪壞了,心疼的只怕還是陛下。”

明帝聞言神色一冷,卻終究不忍心苛責,開口道:“罷了,讓他進來。”

早有內侍飛跑出去,傳令關鳴鸞起身,更有一內侍扶著關鳴鸞入內。

關鳴鸞進得殿來,便站直了身子,至明帝禦前,更推開了扶掖的內侍。就那麽倔強地站著,眼望鳳坐道:“陛下雖對臣施以懲戒,臣也不改奏辭。那世女淩虐侍夫致死,雖無意於殺人,但她日日責打,手段百般,以至侍夫身上傷痕累累,至死前七日,更以暴力施虐,至侍夫肚腹受傷,新舊傷疊加,侍夫終於殞命。凰朝律法,鬥毆保辜者,手足毆傷人限十日,以他物毆傷人者二十日,以刃及湯火傷人者三十日,折跌肢體及破骨者五十日,限內死者,各以殺人論。依律例鬥毆殺人者絞,故殺人者斬。又不因鬥毆而傷人者,加鬥毆傷罪一等。不因鬥毆無事而殺,則為故殺。此侍夫事世女極婉順,並無相爭相擊,世女不因鬥毆無故傷人致死,罪同故殺。姚天萬物,人命最重,先賢又曰王女犯法,與庶民同罪,則世女之罪自不當免。惟死者乃系其侍夫,我朝律法,妻主殺侍夫,較殺平民減二等定罪。其為親王世女,我朝有八議之規,世女例屬議親,減刑一等,如此則當流二千五百裏。臣與那侍夫非親非故,但不忍心看他枉死,還請陛下明察,為死者做主。”

江澄聽他說完,不由得心中讚嘆,這番話表面看律例嫻熟,系據理力爭,實際卻是將世女從重定罪,真真是敢說敢為,風骨錚錚。

江澄本以為以世女身份,能定個毆打侍夫的罪責便已屬難得,毆打侍夫在凰朝律法是比毆打平民減四等定罪,毆打平民程度最重者也不過是“即損二事以上,及因舊患令至篤疾,若斷舌及毀敗人陰陽者,流三千裏”,再減四等,僅為徒刑二年,再加上議親減一等,最終結果不過是一年半徒刑,而關鳴鸞竟然以無故毆人致死當判斬刑為起點考慮減刑,所定刑責更接近公平,也更能慰藉死者亡靈。

明帝聽完沈默半晌,方道:“關卿,朕也是精通律例之人,自然知道世女之案,可定為過失殺人,亦可定為毆人見傷,更可如關卿所言,無故毆人至死,可是關卿,三者之間,卿選擇最重者,不是令朕為難嗎?卿明明知道,淑親王是朕之嫡親皇姨。”

關鳴鸞微微一笑,毫不示弱道:“陛下,律法判決單看文字的確可以上下權衡,但驗之事實揆之情理,卻只有一種判決可謂公允,其他皆有偏頗,或偏死者或偏生者,輕重依違不過是有司用以徇情而已。即以此案論,大理寺定為妻主過失殺侍夫勿論,然我朝律例,所謂過失殺,僅指‘耳目所不及,思慮所不到,共舉眾物,力所不制,若乘危履高足跌,及因擊禽獸以至殺傷之屬’,此案並非乘危履高,亦非擊打禽獸,世女耳聰目明,智識正常,理應知棰楚之下必有人命,卻仍日夜虐打,實不能以過失殺人塞天下之口。臣與那侍夫並無私交,臣與淑親王世女亦無私憾,臣之所以堅持將其繩之以法,不過是為了維護陛下公平聖明的名聲,不欲千百年後史書上書一筆聖主阿私,臣寧可今日直言被譴,也不想他日陛下聖譽遭後人毀議。”

明帝頗為動容,但仍不肯下旨,江澄忍不住道:“陛下,世女淩虐侍夫致死,看似是孤例,可以特為寬宥,但世上事千絲萬縷皆有聯系,蟻穴潰堤,一馬覆國,前鑒皆在史冊,不可不防微杜漸。臣恐虐殺侍夫不予問罪的前例一開,民間百姓無知,效尤紛紛,今日世女不受罰,來日民女虐殺夫侍,又當以何法懲之?若世女與民女皆不繩之以法,只恐凰朝亦如玄武一般,成為男兒煉獄。到得那時,豈不有傷陛下寬仁好生之德?”

他見明帝神色猶豫,便知明帝正在衡量決奪,乃進一步言道:“世女貴為八議之人,若逢恩赦,依例可得減贖,流二千五百裏不過是決脊杖十八,納贖銅九十斤。淑親王家,銀銅滿室,十八脊杖亦非峻刑,陛下何必定要維護她而令聖譽受損?陛下即令不惜聖譽,也當念天下男子之心,我凰朝因體恤男兒,向為四國中男兒向往之地,近年來從玄武、白虎乃至玉龍潛來我國之男兒歲有數百,去年更以千計,此等男子平日可做工種田戰時可當兵參戰,實屬我朝爭衡天下之裨將偏師,陛下何苦為一不肖世女而絕他國男子投效之路?”

鳳坐上的明帝良久無言,江澄和關鳴鸞各自站立,亦不肯妥協,最終聽得明帝道:“便依關卿所奏。”

作者有話要說:

八議 一曰議親,二曰議故,三曰議賢,四曰議能,五曰議功,六曰議貴,七曰議勳,八曰議賓。

本章所涉法律,參考唐宋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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