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侯是在瀛洲才與葉婉夷宋長卿匯合，卻沒有看到董月。

宋長卿和葉婉夷告訴了平陽侯從幽州撤離時周圍混亂，有亂民在趁亂掠奪財務，他們馬車也遇到亂民成群結隊地攻擊，董月的馬車就是在那時被沖散了，宋長卿後來駕車又往回找了兩個時辰，卻沒能找到董月，直到幽州節度使趕到後承諾會繼續找尋董月的馬車，他才趕緊帶著葉婉夷離開。

宋長卿也對此也很是自責，畢竟董月是葉澤清拜托他照料的。

葉婉夷也催促父親派兵去找，與董月相處幾個月，她也很欣賞董月的敢愛敢恨，對於董月對姐姐違背世俗的愛戀十分敬佩。

平陽侯知道董石林夫婦受平陽軍牽連而死後就很愧對於舊友，畢竟在二十多年前兩府走的很近，雖然後來因為一些緣故遠離了董府，但董石林依然為平陽侯府傾盡全力的籌謀，如今聽到舊友的唯一遺脈失蹤，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平陽侯派出了一隊騎兵連夜返回幽州尋找，直到天亮草原部落逼近幽州才一無所獲地返回。

如今再進幽州猶如落入虎口，而且自己的長女還生死不明，平陽侯幾番糾結後把繼續尋找董月的事情拜托給了留在雁門關和瀛洲的各位參將，希望能早日找回董月，而他也不得不繼續拔軍南下。

路上平陽侯讓宋長卿帶著二女兒去江南揚州府安置，想讓她們遠離平陽侯府的是非，但葉婉夷不肯去江南，她知道平陽軍回京將會引起血雨腥風，但她知道只要姐姐沒死，那麽姐姐一定會回到平陽軍，她要與父親和姐姐在一起。

每一次父親和姐姐陷入危險的時候都是先把她送的遠遠的，但這一次她不想在獨自一人在外面為他們擔心受怕，她想一家人團圓，她渴望這份期待已久的親情。

而宋長卿自然是跟著葉婉夷，保護葉婉夷是他這一生的任務。

平陽侯見此也沒有強求二女兒離開，葉澤清的失蹤已經讓他焦急萬分，二女兒能好好的守在他身邊也讓他心裏能踏實一點。

於是平陽侯直接公開了葉婉夷平陽侯府二小姐的身份，還當眾承認了宋長卿是平陽侯府未來的二姑爺。

葉婉夷對面烏壓壓的將士被父親當眾宣告婚事，面上閃過一絲羞意，而宋長卿倒是很誠懇地向平陽侯鄭重地行了一禮，保證了一定會保護好小姐。

葉婉夷和阿蘭是隊伍裏的唯有的女眷，馬車緊跟在黑甲鐵騎之後，隨著平陽軍開始了回京之路。

十六州的駐軍參將都留在了雁門關和瀛洲，五十萬平陽軍如今只剩下二十萬，其中還有不少是傷兵殘將。

平陽侯在剛退出北關口的時候就給在大夏王朝鎮守四方的舊部和遍布各州府的暗樁發去了密信，如今過了二十天想來所有密信都送到了他們手中，在信中平陽侯懇求了他們幫忙尋找自己大女兒，並為平陽軍的現狀向他們尋求支援。

此次無旨棄城回京乃牽一發而動全身，但平陽侯為了平陽軍的存活為了兩個女兒都能安安穩穩，他只能拋棄半生的中庸之道，哪怕背上叛軍逆臣的罪名。

京城公主府。

朝陽自從葉澤清離開，從春意正濃到枯葉落盡，她獨自一人在公主府賞盡了春花秋月，直到青玉告訴她駙馬在寒山夾道失蹤，死生不明。

那時她正坐在內室修剪金黃燦燦的木心蘭，聽到青玉的話，金黃燦爛的花朵竟被她攔腰剪斷散落一地。

青玉看到幾滴血珠從公主手上滑落在地上的木蘭心上，那金黃色的花瓣襯得那幾滴紅色格外刺眼。

趕忙拿來了紗布和傷藥，青玉彎腰給公主包紮，問公主：“您還惦記駙馬嗎？”

朝陽聽聞，只是神色淡淡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公主府也是從這日開始多了幾個新面孔，府外也出現了很多魁梧男子在轉悠，青玉想問管家德公公，卻被朝陽攔下了。

“不必問，也無需問，他們的事你我管不得。”朝陽的話青玉沒有明白，但大抵也知道不能說的大都與高位上的那位有些關系，這般便不是公主願意涉及的了。

如此過了幾日，日子還是十分平淡，朝陽突然讓青玉準備準備，趁著天還未寒，想要出京去郊外游玩。

外出游玩是公主過去從來沒有提過的，青玉連忙就收拾好了細軟、茶點和馬車，公主難得想要散心，青玉自然安排的十分妥帖。

出了公主府，馬車邊一共有二十個護衛，但朝陽認得，這些都是宮內的人。

她沒有說什麽，沈默地上了馬車晃晃悠悠的向城南而去。

二十個侍衛紛紛騎著馬跟在後面，朝陽掀起半邊車簾，果然看見周圍還有不少男子不遠不近的跟著馬車。

經過平陽侯府前面的朱雀街，更有不少腰配長刀的男子守在茶館酒肆裏。

馬車從城南出去後，朝陽看著郊外的枯樹與落葉，突然覺得索然無味。她讓青玉掉頭，讓馬車一路向北。

當馬車停在了寒山腳下，朝陽走下來看向了前面的蜿蜒小道。

距離那場劫殺已經過了幾日，當時的屍堆如山已經變成兩邊密密麻麻的小小墳塋，只是灑落在夾道的鮮血已經浸入土裏，像墨色中染進的暗紅，觸目驚心。

朝陽任由後面的人跟著，緩緩登上了寒山的一處山頭。

山路曲折陡峭，朝陽登山的過程中還不斷有碎小石塊滾落，青玉便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

當終於登到山頂，便見到了扶天寺的山門，進入山門走過天王殿，朝陽終於看見了荒蕪的主殿。

院子裏幹幹凈凈，曾經出現過的雙頭黑蟒已經骸骨無存，朝陽不知道是不是葉澤清後來派人清理過。沈重而破舊的殿門大開著，迎著深秋的風。

朝陽邁步走進大殿，在地面撿起了一支銀簪。銀簪是木槿花的花樣，將上面的灰塵拂去，便顯現出了清雅的精致，只是簪子尖銳的一頭卻是發黑的顏色。

恍惚想起一年前葉澤清從這裏離開回府就昏迷過一段時間，便是在這裏種了異毒的緣故，也是他在這裏救了自己和董月。

回憶起那段事朝陽其實並沒有太深的印象，在這大殿裏發生的事只有葉澤清和董月記得，明明是三個人在這裏，卻只有她沒有留下任何記憶，仿佛不曾參與。

朝陽把簪子收到懷裏，她記得她暈在大殿外時只有董月在，為著在緊要關頭董月拉她一把情份上，這個發簪以後也該還給她。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來的更陡峭，朝陽的腳步也十分緩慢。

走到半山處，便見有一塊巨大石頭，青玉扶著她上石頭上稍作休息。

朝陽坐好，看著天色漸晚時天邊慢慢壓過來的黑雲，突然想起葉澤清那夜背著自己下山時也曾停在這塊石頭上調整呼吸，沒有人知道，她曾在那一刻醒來過。她的頭就垂在葉澤清的肩膀，那晚的月亮很涼，雪也很大，她卻在呼嘯的風聲裏清晰地聽見葉澤清不平整的呼吸聲。

那是她離葉澤清最近的一次，她看著他也這般看向夜空，蒼白的面上帶著幾分倔強。

下山的路很長，長到葉澤清的腳步也會錯亂踉蹌，她瞧見了他胳膊處的傷口又開始滴血，想張口提醒他卻因為高燒沒能發出聲音，後來到了山下，他的飛塵只能在她和董月之間選擇帶走一個人，當時她很緊張，怕自己會被丟下，可是葉澤清最後帶著她騎上了飛塵，她很高興，即使知道這份得意有幾分的小人得志的意味。

後來在飛塵的顛簸中她再次陷入了昏睡，直到在朝陽殿醒來，她沒有等到葉澤清來接自己，就發生了宮變。

朝陽也是在很久之後才明白，對葉澤清射殺拋棄自己的恨，有一部分與寒山腳下對他產生的悸動有關。

人生能有幾次期待，至少唯有的兩次是與葉澤清有關。

她曾在出嫁前盼著夫婦順遂，也曾在山腳下盼著與君合心，但如今都成了過往煙雲，不堪追憶。

跟著朝陽的這些侍衛直到回到公主府，也沒有探查到任何可疑之人或可疑之處，而之後朝陽也沒有再外出。

但她還是在平陽軍出事的第七天讓青玉去給葉敖和楊獻的墳頭燒了紙，還從私庫撥出五千兩黃金重修扶天寺，從山下鑿了一條更和緩的石道直通到山頂。在後來修繕完畢後，又為五萬為大夏王朝南征北戰的亡靈都放了長明燈置於佛祖兩側，也算是為大夏皇室贖罪。

時間總是轉瞬即逝，平陽軍距離京城只剩不到兩百裏了。

平陽侯沒有下令繼續前行，而是讓風塵仆仆的將士們都原地建營休息，搭了簡單的帳篷，還派人進附近的幾個鄉鎮買了幾百頭豬燉了給眾人分食，引得二十萬人無不興高采烈。

幾個月來在北疆風餐露宿，食不果腹，京城的糧草從來都沒有給夠，甚至後來都是靠著借糧裹著野菜充饑，今日的葷食讓平陽軍裏的很多人都落了淚。

這次來終於吃飽了一次，卻又有人不禁想起死去的大半兄弟臨死都沒吃飽過。

平陽軍的氣氛從熱鬧再次陷入了低沈。

這時平陽侯拿出了一壇酒開始走到了人群裏，敬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將士，也在這晚宣布了將要發動兵變實施清君側除張氏父子的計劃。

當說完張氏父子三人在京城對平陽軍的所作所為，所有將士都群情激憤。

他們在邊疆舍生忘死地沖鋒陷陣，後面卻都磨好了刀刃等著他們，這如何不讓人失望氣憤！

之後平陽侯又拿出了弘文帝今日派人送來的聖旨，將弘文帝的旨意直接宣講出來。

聖旨裏弘文帝指責平陽軍棄城逃跑的行為，並明令讓平陽軍即刻返回北關口，死守幽雲十六州。

裏面沒有半句提到平陽侯幾次奏請補充兵源、兵器和糧草之事，而是一通指責。

這同樣內容的聖旨不是平陽侯第一次接到，一路上每隔兩三日就有弘文的詔書送達。

面對弘文帝的步步緊逼，平陽侯在今日之所以不再繼續忍下去，也是因為幾天前接到了揚州暗樁發來的消息，他的長女現身了，並附有她的親筆信。

信中她肯定了寒山劫殺是來自弘文帝的聖意，其中黑衣人使用的腰刀樣式為兵部統一鍛造，而且其中大半的人都配有弓強弩，並且使用十分熟練，而這些都證明了刺客一定是京師軍營之人。而能夠組織這麽大規模的劫殺只有弘文帝的嫡系張子嬰，並且他很可能親自參與了伏擊。

最後葉澤清在信中直言張氏父子三人不除，難報北關口被迫讓地之恥，五萬鐵騎枉死之仇。

平陽侯在看完這封信後沈默了許久，其實最開始計劃返京，他是生出了怒極逼宮的想法，但沒有收到大女兒的消息始終束手束腳，如今看到來信最後才下定決心。

清君側，除奸妄，扶正道，覆清明。

在短短半個月後，舉著清君側大旗的大軍從大夏王朝四面八方紛紛向京城聚攏，曾跟隨平陽侯出生入死的舊屬有的是執掌全軍將帥，也有些只是地方參將，但也選擇了帶著自己的幾千個手下向平陽軍靠攏。

平陽侯最後選擇了在距離京城西北方向的益州集合所有兵馬，攘外必先安內，北疆十六州萬民流離失所，江南又有災民萬千從夏到冬無人安置，天下餓殍遍地哀鴻遍野。

當清君側的大旗舉起，瞬間也吸引來了無數民間義士，有很多失去土地面對朝廷苛捐雜稅無力承擔的也沖到了益州以博一線生機，平陽侯在到益州之前就讓人把侯府多年來存在各個錢莊的銀票取出，並將一切店鋪田莊能變賣的全部變賣用來采買糧草，尤其益州富足糧食充裕，此時倒也能解一時的燃眉之急。

如今萬事俱全，戰火即將一觸即發，葉澤清卻始終沒有現身，有舊屬問起世子時平陽侯卻只說時機未到。

平陽軍駐紮在益州後沒幾天，他昨日又收到了葉澤清的傳書，也知道了她的計劃，如今父女二人配合，張氏父子三人也不過是茍延殘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