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兄弟倆抱著貓兒，引著白五爺一直向前，擡腳就出了大宅的院門。那大門才將一開，就聽見門外咪咪喵喵貓聲鼎沸：只見門外密密紮紮插秧般占了兩排莊戶漢，手裏抱的、籠中裝的、繩內套的，每人都領著一兩只花色相近的大貍貓。那些貓大小體態都差不離，個個頭頂黑斑、四蹄踏雪、雙眼碧綠。

丁兆蕙手一松，他懷裏的貓撲通跳落，恰站在兩只被栓牢的大貓之間。一時月明星稀，影子橫地，老鴉嗚咽，群貓齊號。這下子誰也分不清南俠北俠，真貓假貓，倒把個錦毛鼠氣得一甩手一跺腳，扭身一躥，使個蜻蜓點水之術，遁身逃回了院子裏。

九

白玉堂避了宅裏的仆役，打從高處踩著青瓦，一直往那內院裏躥。直抵達他落宿的客房小院，才匆匆掩上院門房門，進屋裏點起一盞燈，從包裹中摸出那個他憎惡已極的黃紙小團來，在燈下展開。

他雙手合十，把那張皺巴巴的黃紙夾在中間，不情不願地向半空拜了兩拜：“在我擡頭三尺，能有各路神仙，管您是誰，都托您賣個面子，給點兒靈驗。我知那展昭不是好人，我姓白的也不是什麽善茬，你們不愛管這閑事。但若真有搬解力士太上老君，您給顯個靈，我以後就信了，保準天天拜您。”

他禱告已畢，定一定神又來念那黃紙上的咒文。紙已被他團得爛了，字小難辨，他把那紙靠近燭光，小聲念道：“昆侖……山上一窩……草……七十二……年……”他畢竟沒能念得下去，倒將那紙重又團起來，輕輕彈進了油燈盞內，看它一霎燃著，化作了青煙。

那玉堂迎著青煙，伸手拔出寶刀，刀尖兒直指著房梁朗聲道：“吳老道！臭老鬼！我管你設的什麽局！你聽著，你白爺爺偏不學你，向那些鬼鬼神神屈膝行禮。我的貓我一定找得回來，這些胡話誰念！若是老展變不回來了，我也不怕，大不了我就守著他養著他，我哪兒也不去！”他說罷將要一刀劈下，斬落個桌子角嚇嚇死人，冷不防聽見屋頂上傳來幾聲細碎聲響，似是什麽活物踩著了瓦片。

錦毛鼠心中暗忖，這聲音可不是什麽鬼神，倒像是貓子踩了碎瓦頭，或者是夜行人借路行走。他當即挪步，吹滅了屋內的燈，卻避在一邊，用刀尖挑開了窗子，著意聽著外頭的動靜。

大約有半柱香的工夫，涼夜裏靜默一片。白玉堂嘆了口氣，摸到桌邊將刀歸了鞘，才將要重新點起燈來，突然聽見身後窗扇一合，發出“啪”的一響，接著便有一個影子忽閃過他的身後，未待他重拔起刀，就按住了他的手。

那影子不聲不響，一直按著他的手；使的力也不松不緊，將將讓他抽不出刀來，倒也沒有要制掣他的意思。那白玉堂的背就緊貼在影子的胸口，兩人的心隔著腔子撞在一處，在黑洞洞的屋裏跳得山響。

那影子的手掌滾燙，並不似那傳說中的山精鬼怪，也不似泥塑木雕的神靈偶像們那般硬邦邦。白玉堂聞著那人的身上竟有股淡淡的魚腥氣，他想起丁家兄弟的話，卻繃著背、提著心，不好立刻回頭驗證，只小聲問道：“展昭？你變回來了？”

那人突然一松手，白玉堂覷定這個空子轉身便抓，他的手指在漆黑的半空裏一撈，將將在那人的衣襟上擦過。他厲聲道：“你是誰？若是展昭，這衣服哪裏來的？”

那人輕功不弱，經此險著之後，便匆匆後撤，眼見就要撞上墻壁，卻使一個巧宗兒，似貓一般把身子一扭一縮，從白玉堂的脅下鉆了過去。

“難道你又是來奪什麽不死藥的？休要跑——看刀！”白玉堂一反手把桌上的刀又拔了出來，橫刀一劈，借勢旋身，腳下貫著力，雙手握刀又是一式縱下——他這一刀，終究是把四個桌角變作了五。

那木塊骨碌碌滾地之際，鬼影般的來客業已退至門邊。那人手一拂抽開門閂扭頭便出，縱身沒入了夜幕。

白玉堂緊隨著也一步紮出房門，仰頭看時，那天上彎月如刀，銀白的一線灑下清輝，照著空蕩蕩一個客堂小院。院子裏連一聲蟲鳴也無，就他一個錦毛鼠單人只影，兇神惡煞地提著一把殺人鋼刀。

月光刀光，都聚在他的臉頰和額上，把他的面色照得渾如衣色一樣，只餘蒼白。他零零丁丁，慢吞吞轉了身，倒提著刀，撩起袍角，往那黑乎乎能噬人一樣的屋舍裏走回去。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撲啦啦一陣瓦響，有一物淩空而下，啪地落在他身旁。

他回頭、低頭。只見一只天庭飽滿耳根寬闊的大花貓，歡歡喜喜叼著半個鮮血淋漓的大魚頭，且探一爪，踩定了他白玉堂點塵不染的一角絲袍。

那貓把魚頭擱在錦毛鼠的腳邊，沖他揚起一雙碧眼。

它如邀功般，傲然開口道：“喵。”

十

白玉堂斟起兩杯水酒，往自個兒面前擱了一杯，卻把那另一杯放在缺了一角的桌子對面，那端然犬坐的大貓面前。

“貓兄，你夠意思，知情知趣，也知道回來。”

他將那杯酒舉起，一飲而盡，又順手給斟滿了，拿起來一碰貓面前的杯子，又道，“你道我為何做這吃力不討好的蠢事，一包袱皮卷你到此？唉——我同你說些體己話，你別老盯著地上那魚頭成不，我不搶你的。”

他用手巾包了那腥氣四溢的血魚頭，捏著鼻子往桌上一甩，自己則抱著酒壺酒杯縮在另一頭：“唉，人各有好！貓兄你請，請。”

那大貓抖抖耳尖鼻翼，低頭聞了聞杯中酒水，便繞開去，一頭紮在那片魚頭上，呼嚕呼嚕啃將起來。

白玉堂瞧了它一會兒，又喝了幾口悶酒，方才喃喃道：“貓兄貓兄，我從沒覺著你就是他。穢咒邪縛，人畜變化，這等違背常倫之事，我始終不能盡信。但我……”他低下頭，把空酒杯轉了一圈，放回桌上，嘆道，“梅老頭許是唬我，但我心裏明白得緊，你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萬一你不是，我白玉堂不過遭人笑話一通。我只怕萬一你就是……我……我擔負不起。”

他站起來，伸手擼了擼大貓的背毛。那貓頗覺舒爽，便從美食中擡起頭來，拿面頰在他的手掌上反覆磨蹭，卻把那魚腥蹭了他滿手。白五爺也不嫌棄，又拍一拍它的頭道：“吃吧吃吧，做人豈有做貓安逸。”

他長嘆一聲，跌回椅子上，又自斟自飲了一會兒。不多時，已將整壺酒都喝幹。他對那貓兒說了聲“得罪”，伸手把它面前的那杯也拿起喝了。

他平素裏少有這樣懷揣著心事喝酒的光景，酒甫下了肚，就覺有些頭暈。他沖那貓胡亂拱了拱手道：“老展，我不陪你了，你也不必陪我。你吃得一嘴都是血，就甭上我的床了，那邊廂有個美人榻，請你對付對付。我先少陪了。”說罷，吹熄了燈和衣而睡。

他睡下不過頃刻，三魂七魄猶正在明明滅滅虛無境裏打轉，忽聽屋裏呼呼灌風，像是有什麽人，把那窗又打開了。他睜開眼，見四下並沒什麽動靜，便道又是大貓淘氣。可待他坐在床沿滿屋裏尋時，那貓卻又影跡全無，不知哪裏風流快活去了。

白玉堂口中嘟噥道：“借你貓眼一觀，這莊上處處都是國色天香——只不過都是帶毛的。得，你自去快活，我才懶得管你。我睡覺！”

他在暗裏，迷迷糊糊就往床內倒去。這一倒卻喚起兩聲慘叫，他那床裏榻上、錦被之中，鬼使神差又多了條結結實實的漢子，但裹著他白玉堂的被子，伸直了兩條光溜溜的長腿，就挺在他白玉堂的腰後手邊兒上。

那錦毛鼠猝不及防被硌了一下腰。他伸手摸去，除了一坨被單，就摸著了一個硬邦邦的下巴，再往上去，便是軟軟的兩片薄肉。那兩片肉動了動，分將開來，朝他的指頭尖兒上吹了口涼氣，呵呵笑出了聲。噫！那不是人的嘴唇，又是什麽？

“老、老展？！”那錦毛鼠驚得一巴掌推在那人臉上，“你做什麽，嚇唬我？”

那人裹著被子卻不說話，倒從被子裏伸出只手來，握住白玉堂的脈門撚了一撚，又是呵呵呵的一陣輕笑。

白玉堂有些著惱，比著方位，一指頭戳在那人鼻梁上，就似日前埋怨那老貓一般，戳了又戳，搗了又搗：“你若是貓變的，我看你可憐，今夜饒你不死。你若又是來唬我，爺爺一刀卸了你的爪子！”

他這話送出，被子裏那人蜷起光腿又笑了幾聲，卻把一張臉也縮進被中，隔著層層棉帛錦緞，發出些似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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