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似怪非怪的悶聲來：“白老五，那日你拋下我自去便好，何苦管我呢？我乃真身是貓，不過是現了原形……我中的實是個現形咒兒，可不是化形咒。”

白玉堂一拳砸在那被團身上道：“裝神弄鬼，十分該死！沒錯，你真身是貓，可記得當年在苗家集，我頭一遭會著你，你在梁間柱子上盤著，縮著爪子腦殼，可不就像只老貓麽？”

那被中貓怪答道：“那其實不是你我頭遭相會。那天日間我就見過你，在安平鎮的潘家酒樓上，你上了樓，我就一直盯著你看……你穿白掛素，十分惹眼，那時候一樓的人都盯著你看。”

白玉堂楞然道：“什麽，你也在那樓上？”

那怪甕聲甕氣道：“對。老貓我自慚形穢，沒能入了鼠爺您的法眼。”

白玉堂又道：“你那時便認得我？”

那怪在被中笑道：“縱你第二天就變成一只錦毛鼠打洞鉆了，我也自認得出。”

白玉堂雙手捏住被角，想了想又問道：“你若是個老貓精，怎有這樣大的膽量去鬥法師？你就沒想過那長生君會使個現形咒讓你現原形？”

那怪笑道：“你大哥盧員外告知我你已揭了榜文去追他，我便趕緊請了鈞旨，忙忙地來趕你。那麽些能人都栽在他的手上，你最毛手毛腳，我怕你也著了他的道……”

他話音未落，臉上遮的被子已教白玉堂一把掀了。他兩人擠在一片茫黑裏四目相對，除卻他們自己，誰也不曉得他們此刻眼裏都看見了些啥。

那錦毛鼠重又伸了只鼠爪，按上展禦貓化成人形兒的鼻翼嘴唇，仔細摸了摸，只覺指下盡是血肉溫軟。他沿著那輪廓抹了一回，指尖單陷在展昭嘴角一個小小的笑窩裏，一時竟再也挪不動了。

在那黑黢黢不見五指的床沿暖帳之內，就聽見白玉堂白五爺倒抽了一口涼氣，悠悠哉吐出感慨：“我說，展昭……你這陡然一變回來——還真光著哪？”

十一

次日白玉堂縮在客房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他鎖門閉戶，窗也關得鐵死，丁家兩位少爺前來請了幾次，敲門他也不應，只好作罷。

這一來就可憐了他帶來的大貓，不知何時也被鎖在了屋子裏，到了飯點兒沒人接應，又出不去覓食，不由喵嗷喵嗷扯著嗓子哀叫起來，那叫一個可慘。

那錦毛鼠活生生被貓吵醒，這才一腳踹開被窩，懶懶起身。那貓通靈性，知道如今誰是管吃管飽的金主，見他有了動靜，忙停下撓門縫的爪子，過來繞著床亂晃，喵聲不絕。

玉堂拖過貓來，上下左右重又打量了一番，看不出個所以然，便將那多毛老怪往床頭一丟，敲著床沿道：“你倒又變回來了？抑或昨夜是我做夢？也罷也罷……神也是你鬼也是你，人也是你貓也是你。昨夜之事，似夢非夢，我還記得。你也休想我都忘了。”

那貓餓得真個兩眼冒綠光，針似的瞳仁就紮在他那不住上上下下的鼠爪上，滿臉都是恨不能撲上去先咂一口的切切。白玉堂穿著打扮停當，一手拎它到懷，這才慢吞吞去開了房門院門，跟兆蘭兆蕙道聲叨擾。

雙俠見他的貓找著了，又這麽晚才起來，還道是他自己找了整夜。那丁兆蕙從袖中掏出根系著兩個小銅鈴的紅繩兒，交與玉堂道：“昨兒個就幫你備好了，你還是做個記號吧。要不再給丟了，萬一找不回來怎辦？”

白玉堂稱了聲謝，摁住大貓便給它套上了。那貓怒不可遏，才放落地上，就不停地跳起來用自己的前爪撈那鈴鐺，弄得叮叮當當響個沒完，隔著十丈八丈便能聽得分明。

兆蕙得意道：“這回必丟不了了。”

兆蘭搖頭道：“它若真個變得回展大哥，頭一個就要拿你是問。”

白玉堂就在這茉花村用過午飯，攜貓上船。那貓本在碼頭上蹦來蹦去，鈴鐺兒也叮呤當啷想個沒完，待兆蕙抱了它往那小船上遞時，它方才突然看見了水光似的，立時便慘叫不絕，在兆蕙的手背上硬生生刮出幾道血印。白玉堂一手拎了它的後頸，見它還是沒命價扭動不休，只得又使了舊招，把它用包袱皮裹了，單留個貓頭露在外面。

他獨自站在船尾，英姿挺拔，白衣飄飄，唯獨胸前掛著一貓，卻將寶刀挎好，雙手把拳一抱，叮叮叮又是好一陣鈴音清脆。在那餘音之中，且聽錦毛鼠朗聲言道：“小弟這便去了，感謝二位哥哥盛情款待。”

那兆蘭兆蕙你看我我看你，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擺擺手讓船工快點開船。

船工松了纜繩，使篙子在碼頭上一點，烏篷小船悠悠蕩了開去。才不過一眨眼，就變作芝麻粒大小的一個小墨點，在那蒼穹碧水之間，漸行漸遠。

兆蕙擡了擡掛彩的手背，轉臉對他兄長言道：“你說玉堂帶去的那貓，真是他昨日丟失的那只麽？”

兆蘭把臉一虎，道：“噓！你別瞎說！若那只不是，那真的展大哥他……”

兩人正說著，就聽見背後衰草叢中飄出喵喵喵的幾聲，回頭看時，但見兩三只花色相近的大貍貓呼朋喚友追追趕趕地奔回村內去了。

這雙俠兄弟面面相覷，禁不住雙雙打了個寒戰。

十二

又數日後。

安平鎮，潘家樓。

因緣舊地，艷陽如昔。此地比之當年又繁華了幾分，到了日裏，水上千帆雲集，已是個大集鎮的模樣。

白玉堂手托著胸前的包裹，三步並兩步躥上了二樓。跑堂的卻把他引至南面的一個座頭，依稀正是他當年的位置。

他那包裹又大，動一動還叮鈴作響，樓上原就有些湖海客人四散飲酒，見他這身打扮紮眼，少不得指指點點。他也慣了，並不在意，卻坐下把裹著貓的包袱皮解下，放在一旁桌上，用刀鞘壓住邊角，這才點了兩角酒，也是自斟自飲。

他飲了一杯酒，用指頭把包袱挑開了些，只見那大貓抻著頭瞪著雙睛，也兀自正從那包袱裏往外瞧呢。他便又伸指頭戳在那兩眼之間，道：“不是我不放你出來，這一路上趕著奪你熬湯的人還少麽？”

這話倒也不假。自白玉堂帶著這貓離了茉花村，取道兩湖，在船上時有茉花村的人開道，倒也太平。誰知才一上岸，又遇著一幫久候的綠林，問也不問，見面就要奪他的包裹，口口聲聲，偏指他的包裏裝著長生君煉制的不死藥。

這白老五也是久慣江湖之人，曉得跟他們多說無益，少不得得靠把勢理論。兩下當即動起手來，這才沒對上幾招，那包袱倒讓人一刀劃開了，內裏藏的大貓齜著一口白牙喵嗷一聲，已然驚退了持刀之人；它又叮叮當三躥兩躥躍上樹梢，就站在那七八丈餘，最高的兩根枝條之間，居高臨下，俾睨蒼生，說啥也不肯下來了。

“不死藥現形了！”那盜寇們見這藥瞧著忒也眼熟，怎麽越看越像只貓呢？不由得都停了手，並白玉堂一起，站在樹下觀望。

那錦毛鼠反手握著刀，心急如焚，開口便道：“喵喵喵喵~~~下來~~~喵喵喵喵~~~~下來~~~~！”

那些一心奪藥的不解其意，先還道這是用藥的法門，忙都有樣學樣，紛紛放下屠刀，齊聲喵喵不絕。

一時間那大樹下圍定了十來條操刀的漢子，個個籠著嘴說上了貓語，其中唯摻雜著三三倆倆幾句人言：

“大哥，這玩意兒究竟是不是哇？”

“噓——休要多言，還不快跟著念！”

“這麽大的一粒，卻要熬了吃，還是一口水送服？”

正亂著，那貓突然一聲慘叫，像是被什麽玩意兒一著給砸了下來，直勾勾就往下掉。在樹下人皆伸手要捉，不防那林子裏接著又是一通鑼鼓，黑壓壓湧出許多皂衣皂帽的公人來，明火執仗，手把著鐐銬枷鎖，口嚷著勿要放過半個賊人。

那些捕快衙役直如神兵天降，把周遭圍了個水洩不通。人人忙著逃命，只有白玉堂一片心神都系在那墜下來的毛團身上，也來不及多加思量，乘亂蹬地，拔身夠著了貓，便踩著眾人的頭頂直即閃出了層林。

他再不敢獨走山道林蔭，一路都隨著上京的客隊行走，腳程難免又慢了些，弄得他焦躁不堪。那貓每夜撒潑打滾，他也懶得再理。只是那老貓怪始終還是個貓形，倒也再沒曾化過人身。

卻說那白玉堂，這日終於安抵了安平鎮。他本來不渴也不餓，但遠遠看見潘家酒樓的招牌，忽然又想起展昭在茉花村的暗夜床幃裏與自己說的那些個私話來。他忍不住，到底是一腳踏了進去。

他在那樓上才吃得幾杯酒，又聽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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