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山崗，好好兒把這貓送上東京汴梁城。

誰曉得，這天上路，那官道中晨露未幹，渡口上遠遠的已經人聲一片，倒像是煮開了鍋的沸水。這錦毛鼠停下步子，一手托了胸前蠕動不休的大貓，一手搭個涼棚待要細看，冷不丁的，就見筆直一條大道上，盡頭突然躥出個黃泥色的小人影兒來，不偏不倚站在當中。

那人戴著個大鬥笠，遮了五官面貌，懷裏抱著根小扁擔，依稀是個貨郎漢。那人跳到路中間，隔著二十丈遠，叉開兩腿立穩了，借著水面上掠過的涼風就扯開了腔。

那人喊山吊嗓般大嚷道：“呔！來人可是錦毛鼠白玉堂？聽聞你胸前那包裹中藏有寶物，爺爺們在此等候多時！看我身後渡口上的人馬，個個都是沖這寶物而來，你一只小鼠怎奈何咱綠林上下弟兄們這多人手！還不快快交出寶物，我們饒你不死！！”

七

“那後來呢？”

這句詢問，連同杯盞相扣的聲響，打斷了錦毛鼠一坐下就開始滔滔不絕的抱怨。他擡起眉梢，他膝上的大貓也擡起了腦門，這一人一貓無精打采，眼眸含怨地直望向對面的“雙俠”丁兆蘭、丁兆蕙兄弟。

“我——掉頭跑了。”白玉堂坦言道。

“唉？”

“隔著二十來丈呢！對面那幾十號人沒個一刻半刻工夫也沖不到眼前，既然拐個彎兒就能換條道，我還抱著這老厭物不便伸手，非過去討打作甚？”這白老五灌了半盞茶，噴了口閑氣，“我一拐彎就上了間房，哪也沒去，算是聲東擊西，就在樹窩子裏呆著看戲。”

大貓用爪子撓他的袖子，忙著啃他那袖籠上的刺繡。他不耐煩地把貓臉扒開，塞了顆瓜子給它。那貓巴巴地嚼了嚼，意興闌珊，從他腿上蹦了下去，開始繞著桌腿打轉。

丁兆蕙見那貓子近了，忙一手撩起自個兒也打過繡邊的袍角，免得讓貓給啃了。他口裏有一搭沒一搭湊著話：“他們便散了？”

“哪兒能就散呢！”白玉堂道，“都在碼頭上耽擱著。那賊人沖我嚷完，一轉身又揮著扁擔沖他們嚷上了，說什麽‘你們這些蝦兵蟹將，也不稱稱自身斤兩，就敢起水來丟人現眼，跟咱搶奪寶物！瞅好了，咱兄弟連心其利斷金！要奪寶，須先問問我吳江五虎手中的刀！’”

他有樣學樣，比劃得繪聲繪色，逗得丁家兄弟一陣大笑。那丁大公子道：“好笨賊！有他這一通挑撥，碼頭上必要內訌，五弟你倒好脫身。”

白玉堂點頭道：“那可不是。眼見著幾十號人就殺成一團，那笨賊倒是好身手，三躥兩躥就上了條桅桿。若不是他那鬥笠大得紮眼，我還看不清是他哩。”他說到這裏，又搖一搖頭，嘆道：“我看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沖過來尋我，便趕緊乘亂折返店中，買了匹馬，連日連夜往這邊來了。如今姓白的算落了難，兩位兄弟可要幫幫我，借我條船用，並著幾個靠得住的伴當送送。又誤了兩日，這貓擱在我手上一天，我就不能安生一天——我也怕誤事久了，他真變不回來了。”

丁兆蕙偷笑了一通，與他的孿生哥哥換個眼色，一指那坐在堂屋門檻兒外頭撲蝴蝶的花貓道：“這個還真是展大哥？”

“……我也不大信，這毛球兒似像非像，素行比展昭本人還討厭。”錦毛鼠又飲了口茶，懶洋洋靠在椅背上，“可梅老頭從沒被咱逮著過說瞎話，而且——那吳昌楷確實有點手段，之前多少江湖好漢想逐那官府的懸紅，斬了他的頭為民除害，還不是折在他手上？他都死了，我和老展還著他擺了一道。這事寧可信其有，總之把貓弄到公孫策的手上，這就不關我事了。”

“照我看五弟這話有理，”丁兆蘭道，“若是展大哥沒變成貓，那他現在人又在哪兒呢？他許過團了案要回茉花村跟咱們再碰個頭，這都多少日子了，連個信也沒有。不過五弟——”

那丁家老大把杯子一擱，抄起袖子來望著白玉堂便只是笑：“陷空島與咱茉花村只有半江之隔，你就真沒打算回家叫條船？”

“哎——！”白玉堂楞了一楞，扯開嘴角硬拽出半個笑容來，“我那哥哥們先前就不許我摻和長生君這事兒，還嚇唬我說怕我跟山西那個啥啥大俠似的，被他變作石頭人。如今……”

兆蘭兆蕙見他這副臉子，免不得笑了他一通。兩人隔著桌一擊掌道：“成，我們給你撥船去。”

“那可得緊著點兒啦，有勞二位哥哥。”白玉堂縮在椅子裏拿杯底磨著茶碟，嘿嘿賠笑道，“若有多的貓魚也請給我備上一簍。老展他連食性都改了，每日無魚不歡……”

他一壁說著，一壁撣眼往屋外瞥去。這一瞥不打緊，把個錦毛鼠驚得毛根倒豎，一推茶杯猛地站了起來：“大釘子二釘子！我的貓呢？”

丁家兄弟忙也扭頭看去。他們三人但只見堂屋外白花花一片太陽地，方才大貓撲來撲去的那只菜花蝶還在陽光下翩翩來去。可那貓，卻真個不見了！

八

到了晚晌炊煙起時，整個茉花村的人都知曉丁家丟了一只花貍貓。這村子上上下下，原都是隨著雙俠父親丁總兵解甲歸田的老弟兄闔家人口，總兵家裏丟了點啥物件，在村裏可是一等的大事，一時人人都顧不上吃飯，老老少少一齊幫著找起來。

丁家有客，加上不便驚擾丁老太太，所以宅子裏倒是照常用了晚膳。白玉堂心裏且掛著貓呢，雖礙著情面陪著老太太吃了點東西，卻覺得腹中總堵得慌，那吃食全打從脊梁骨下去了。兆蘭兆蕙不住地勸酒布菜，給他使眼色，他還是悶悶不樂。及老太太剛一回房，他就從椅子上彈將起來，嚷著要再去找貓。

那兆蘭勸道：“邪祟符箓之事誰也說不好，咱們茉花村依山傍水是靈韻之地，展大哥許是感應雲物星辰之勢，又要變回來了呢？這等虛空結物生者化形的奇法，我們都是門外漢。五弟也不要太掛心才是，你照應他多日，他若變得回來，定會自己回來謝你。”

那兆蕙卻在另一邊嗤嗤發笑，一開口便是刻薄話兒：“哥哥，你未曾聽五弟說，展大哥變時，衣服都留下了。他若突然又從貓化人，豈不是光溜溜赤條條的一個，在咱村中宅內，猛冒出這麽一個赤條條的瘋漢子，誰人不嚇一跳，怎會沒人看見？哥哥休要安慰老五啦，咱還是原地等著找貓的莊人回來才是正理。”

三人正說話間，宅子外頭一陣嘈雜，大老遠就聽見一連串的人聲：“貓找著啦！請少爺們驗看！”

那兆蘭兆蕙沖玉堂抱抱拳，互相一牽袖子，轉身奔出門去查看，也不過飲杯茶的工夫，就又雙雙回轉了來。

白玉堂親自撈過一盞燈照亮，便見一對粉白臉盤的英俊少年郎，皆身著竹青的袍子，未戴冠冕，單束著烏木似的頭發，妝以白玉。這兩人端端整整漂漂亮亮，並肩邁步而來，臉是一樣的臉，衣是一樣的衣，搖搖墜墜的衣袂之下，繡著流雲的靴子也是一色的墨青。他倆的懷裏——各抱著一只圓頭圓腦耳尖目明的虎斑貍花大貓，那貓都是頭頂三道黑，腳踏四簇雪，眼眸碧綠，渾似鬼火。那貓們遙對著錦毛鼠，伸脖張口，露出尖尖四齒，悍然呼嘯道：“喵——！”

那白大少全洩了氣，他肩頭一塌，把燈球往下一落，憤憤道：“你們這是何意？欺負我不識分身咒麽？”

那左邊的少年道：“沒啥，就打算要你猜猜哪只貓是你的。”

那右邊的少年道：“二弟！別再逗弄五弟了，還是讓他自己認吧。”他卻不忙著把貓遞給白玉堂，而是沖他招了招手，“五弟你跟我來，勿要暴躁，你那貓，你朝夕相處，自己必是認識的吧？且看仔細咯，不然那展南俠，怕是就得留在咱茉花村討個媳婦開枝散葉啦！”

白玉堂將燈交給仆人掌著，先繞著兩人兩貓轉了一大圈。他那一雙眉毛緊皺著，在額心正當中硬擠出一道刀刻似的細紋，給他那張年輕的臉孔，莫名又添了幾許暴戾之氣。幸好才又一剎那，那些戾氣便散去了，他眨一眨眼，露出春水爛漫的一絲微笑，拍拍手道：“唉老展，你又不乖了，還不跟我回房睡覺！”

在丁兆蘭懷裏的貓子沒啥動靜，丁兆蕙懷裏那只楞了一楞，便喵喵叫著扭動起來。白玉堂忙上前伸手，得意洋洋：“我的貓自認得我。”

那兆蕙卻不肯給，一掐貓的後頸皮把它摁牢了，道：“別忙，都讓你跟著來了，你急什麽？跟我們去看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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