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一仰脖兒，那包子湯水就都沒了，嘴裏便不幹不凈起來，鬧著要他再多造些。

那老劉頭轉了身，才將要添水添料，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轉回頭道：“爺們兒記住嘍，茅廁可是在二裏地外的瓜田裏——你們一碗不夠是吧？”

漢子們罵罵咧咧，道：“你管爺怎麽入便好，還管咱怎麽出呢！滾！”

老劉滿臉不樂，一邊添著水，一邊口中喃喃：“呸呸呸，好心偏當驢肝肺。天起不亮就遇晦氣，這都是哪兒來的牛鬼蛇神！下回子你們求著我也不說，便教你們沖河裏尿去，癡長好大個兒，還不如娃娃們講理。”

他兀自生氣，冷不丁眼前一黑，烏突突一頂鬥笠壓了頂。隔著個鍋竈，一個戴著大鬥笠的貨郎兒抱著根纏布條的窄扁擔，面上掛笑：“老丈買賣興隆，您這還有空座不？別的地兒都坐滿了。我一早趕船，但求歇個腳。”

老劉頭沖身後一指，朝他擺擺手：“莫過去那頭，看見那幾個沒？鬼知道什麽來頭的，反正不是好人。我這還有張竹凳，你使去棚子外邊坐。要吃什麽，我給你造。”

那小貨郎伸手擡一擡鬥笠沿，露出清清爽爽一張討人喜歡的俊臉蛋：“多謝老丈，屁股底下有個墩子伺候著便好啦。來碗熱湯，再來兩個包子。”

老劉點點頭，給他拾掇去了。這時節那麻棚內的五人，剛剛填了些熱貨下肚，褪了一夜的風寒，興致一起，嗓音也高了起來。他們不曉得還有個貨郎坐在爐子後頭，也不把劉老頭當回事，這說的話漸漸就沒了遮掩。

其中一個漢子直著嗓子便嚷：“大哥啊，那長生藥，這回是真的落到白玉堂的手裏了！”

他兄弟忙忙掩了他的口：“噓——小聲點兒！雖說這兒風大，也得防著人不是——大哥您想，錦毛鼠不在他的陷空島好好呆著賣魚，追著那長生君吳昌楷跑了大半個中原，他圖的什麽？現下吳昌楷是真死了，官府榜文都出了。傳說他早煉成了長生不死藥——您瞧，他要是自個兒吃了，又怎麽會死呢？若他沒有這藥，那白玉堂又幹嘛攪合這等官家捉拿欽犯的要事呢？我聽說呀——”

他頓了一頓，打了一個飽嗝兒，這才又道：“我聽說呀，官府出榜的第二天，那白老鼠沒去領賞金，倒是慌慌張張地，帶著個大包裹上路了。之前他跟那禦貓子展昭明明搭著伴兒，如今展昭也不見了，這不蹊蹺麽？四弟跟了他一程，就想瞧瞧他那包裹裏的寶貨。可他機靈得很，財不露相，還把咱人給甩了，又專走大路官道，堵他不得。那包裹的大小尺寸，瞧著忒像個香爐，九成就是那不死藥丹，讓他殺人越貨，把展昭也哢嚓了，藥連鍋給端了！昨個我得了信，曉得他今天要來風陵渡搭船。人言錦毛鼠不會水，只要他上了船……嘿嘿，便管教他變作個沒皮沒命的水老鼠！咱們吳江五虎這些年為避江湖仇家四散各方，如今有這大好的一樁買賣，亦是咱重聚的契機，所以我呀，給大哥您也報了個信。”

他說完這話，與那為首的漢子隔著一桌子空碗碟四手相握：“大哥！今次我們還是聽您的號令！”

“好兄弟！”

其餘三虎也紛紛摩拳擦掌，群情激昂：“我們今天便奪定那不死藥！待回頭大家分食了，同享長生！到將來莫說吳江一地，就算整個中原，也是我等囊中之物！”

他們太不避人，老劉頭跟那貨郎兒聽到這裏，都笑得打跌。那小貨郎捧著肚子窩在竹凳上蜷成一團，禁不住插嘴道：“真有長生不死藥，給我也不敢吃！萬一吃了只保得一命不死，卻越變越老，最後變作一個爛泥也似的老不死，那卻要怎麽辦？”

那吳江五虎聽見他們發笑，本已拔了刀劍在手，連殺人滅口的心都起了。忽然聽他這麽一說，卻又面面相覷起來。那為首的漢子道：“這位小哥說得有理，那些玩意兒還是少吃為妙。不若咱們拿來，獻予今上，換個加官進爵封妻蔭子來得妥當。”他正正經經，對那貨郎抱了抱拳，“多謝小哥提點，你的包子我請了。”

那貨郎吃吃笑個沒完，竟答不上話來。正在他瘋笑之際，風陵渡上忽然人聲一起。周遭幾個小攤上都有面色不善的短衣人站起身來。

原來，大老遠的官道拐角處，一個小白點將將現了身。那白點瞧真了些，乃是個白衣飄飄的跨刀少年，只是他的胸前背後，各打著一個包裹，且他雙手抄著胸前那個格外圓滾滾的包裹，愁眉苦臉，緊一步慢一步，走得直教一個痛不欲生。

“白玉堂來了！”

“不死藥在他懷裏！”

五虎應聲皆起，各自握了兵刃。待他們左右看時，才發現整條碼頭上每個攤檔都有人起身拔刀。原來這長生君長生藥消息，才數日間就走遍江湖了。

六

卻說那白玉堂自別過半支梅老先生，天一亮就護送那疑似著了厭咒的大花貓拔身北上。

他是內行人，曉得但凡押著要緊的物件，便不可撿那杳無人煙的小道行走，不可往那鄉村野店住宿，寧可多繞一倍的路程，也絕不容他懷裏包裹中那只整日嗚嚕昏睡的多毛老怪再遭逢半分差錯。這三天兩宿，他都是五更上路，入夜便歇。

但他歇得，那貓——就是歇不得。

時值季春，天已漸漸熱了。每到了三更往後，蟄伏的蟲鼠出洞，那夜梟與老貓白天睡了個飽，此時便做起夜游神，四下裏跑動覓食，自得其樂。

所以這白玉堂才躺下，他包裹裏的貓就抖擻起精神來了，往往是先咬開包袱皮滾將出來，把身體貼地拉得足有半丈還餘，接著發出喵嗚一聲清嘯，縱躥騰挪，就奔那店家的廚內搜羅鮮魚生肉去也。不多時，待聽得鍋碗瓢盆落地，劈裏啪啦蹦響，並有“哪兒來的賊貓快打出去”一類的驚呼。此起彼伏過後，便知那展禦貓小試身手已畢。

然而，這不過是一夜笙歌的開場鑼鼓而已！第一晚它還算收斂，拖了條小魚便回；到了第二晚，則變本加厲，拖回了血淋淋的大青魚頭一個。它凱旋歸來，即把賊贓呈在錦毛鼠的床前地上，溫言軟語道：“喵？”

那白大少走了一天的冤枉路，此時一身精神已散，只癱在床上，氣若游絲地沖它揮一揮手：“老展，你有心，留著自己吃吧。”說完便一翻身，眼不見心不煩。

哪知他才迷迷登登要著，忽然那窗外的庭院裏就傳來了一陣咪咪嗷嗷的貓叫。他那床邊吃飽了正團著窩的大貓聽聞，“蹭”地跳上了臨窗的小桌，這也“喵嗷喵嗷”地呼應起來了。

白玉堂那一團神猛地一醒，心裏叫聲不好，這別是在叫春呢吧。他坐起身一看，那貓已把窗都頂開了，爪子咯拉咯拉，正在刮擦窗紙，貓尾巴筆直豎著，尖尖兒彎成個春意盎然的小勾，且在左右款擺。在那窗外，咪咪聲不絕，伴隨著院內梔子茉莉的香氣，勾勾連連，纏纏綿綿，和和美美，似那訴不完的衷情，吐不盡的相思。

大貓點一點頭，便停了刮窗的爪子，昂首挺胸，又是喵嗷一聲長嘯，便使後腿蹬桌，行將要應良夜，赴相思，就此荒唐而去。

白玉堂連鞋也來不及穿，合身撲向那桌，雙手一把摁住大花貓，口中切切嚷道：“展昭，你別昏呀！縱你如今是個多毛畜生，也須記得氣節二字！”

他這一下動靜太大，外面唱小曲兒的貓姑娘立時被嚇走了，那大貓捶胸頓足慘叫掙紮未果，眼睜睜被棒打了鴛鴦。

白玉堂鎖了窗關了門，把貓拎上自個兒的床用包袱皮裹得不能動彈，又用胳膊壓住，才松了口氣。他呆望著地上一堆剩骨淤血魚眼珠，回頭用手指直戳那貓的兩眼之間，唉聲嘆道：“我何苦管你，你愛去不去。有床不睡，偏思野奔！不要臉！你倒是快活了，萬一生了一窩小貓，個個變不成人，我倒要看你怎辦。”

他戳來戳去，那貓亦不住眨眼，眨著眨著，又打從喉嚨裏發出了那種嗚嚕嗚嚕的聲音來。才不多一會兒，它就忘卻了巫山舊夢雲雨之約，伸一伸頭枕住白玉堂的大腿，便自會周公去了。

可憐這白五爺幾乎一宿沒睡，聽到五更鼓聲，又不得不洗了把臉抱貓上路。大貓還不情願，躲來躲去半天才進了包袱皮。他把包裹紮縛妥當，收拾好行李寶刀，口中嘀嘀咕咕罵著展昭，搖搖晃晃便奔風陵渡去。

他本打算從風陵渡登船，沿運河，往瓜州，過了長江再換陸路，走官道折向西北，繞過黃河沿岸綠林暗寨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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