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點。

邱總終於出現了，在俞小多和小安的虎視眈眈下，找財務轉款，再親自網銀審批，那頭確認這周把原料送過來。

“這哈俞經理放心了嗦。”邱總大喇喇道，“可以回去交差咯，這一趟也真是辛苦你了。”

俞小多被他坑怕了，有點間歇性被迫害妄想癥，說：“我還是等料到了再走，正好在潼縣逛逛。”

邱總：“…………”

“我們這小城有啥子好耍得嘛！”邱總哭笑不得，心想看來這小子是不放心，無奈道：“好嘛隨便你，這樣吧俞經理，明天晚上我請二位去吃火鍋，來趟四川，不吃火鍋啷個得行？”

俞小多腹誹你這又不是重慶，火鍋有啥可吃的，嘴上客氣道：“要得要得，那我就先謝謝邱總撒。”

邱總被他不倫不類的四川話逗得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說：“俞經理年輕有為，長得又帥，程總有你這麽個得力幹將真令人羨慕，我那業務經理能趕上你一半就好了。”

聽對方這麽說，俞小多隱約覺得不好。

果然邱總話頭一轉，問：“俞經理結婚了沒得？有女朋友沒得？”

俞小多頭頂黑線：“我已經有對象了。”

“對哦。”小安附和道，“俞哥有對象了。”

邱總只得作罷，寒暄幾句，接個電話匆匆走了，俞小多和小安離開鳴達，去附近商業街閑逛，小安給女友選了幾樣禮物，俞小多則給顧海涯買了當地特色小吃，也給程艷秋帶了。

晚上回到賓館，小安先去洗澡，俞小多躺在床上盤算。

材料周六到，工廠加班加點，按期交貨應該沒問題，所以周日可以回去……太好了，現在就告訴海涯，算了先不說，到時候給他個驚喜，不過要是他電話裏問起來呢……

想到這裏，俞小多忽覺哪裏不對，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這幾天他一直忙著與邱總周旋，搞得暈頭轉向，現在腦子空下來，才意識到顧海涯有些古怪。

除了剛到那天和周一兩人通過電話，之後顧海涯就沒主動聯系過他，昨晚也是等了很久才回他兩個字——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基本上，我回他信息都是秒回，而他回我卻是輪回。]

林中有鹿的話猶如警鐘長鳴，俞小多心裏咯噔一聲。

不會吧……難道他開始疏遠我了？可是我還沒表白啊，不可能就這樣被他拋棄了吧？而且先前明明都好好的，沒啥異常啊！

俞小多越想越恐怖，忙拿起手機，編輯一大段信息，想了想，又刪掉重寫，寫一半還是覺得不好，繼而再刪，折騰半天，最終只發去三個字“睡了嗎”。

十分鐘過去了，顧海涯始終沒回覆，俞小多盯著對話框，心愈來愈沈。

“老大！”小安說，“我洗好了，你可以去啦。”

俞小多回過神來，把手機扔到床上去洗澡，洗完馬上查看信息，發現顧海涯於五分鐘前回他一條，懸著的心瞬間放了下來。

海上明月天涯：【睡了，今天比較忙。】

不會游泳的魚：【那你睡吧，不說了。】

海上明月天涯：【有事嗎？你那頭怎樣了？】

不會游泳的魚：【沒事，差不多快好了。】

海上明月天涯：【好了就早點回來。】

俞小多回覆“知道了”，顧海涯那頭沒了動靜，又等了會，關掉手機，躺到床上。

不知為何，他還是感覺顧海涯怪怪的，回覆的這麽慢，且只有寥寥數語，似乎有什麽事，卻找不到證據，有點想打電話探探口風，又擔心弄巧成拙，只得放棄這個念頭，把喬布斯叫出來探討。

喬布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他們再次陷入輪流造句的惡性循環中，車軲轆話翻來覆去，良久後，靈魂深處的疲憊鋪天蓋地襲來，俞小多腦子逐漸成了團漿糊，最後心煩意亂地睡著了。

周五吃過午飯。

俞小多和小安跑到鳴達生產車間，看看自家貨做得如何，交期這樣趕，質量別再出紕漏。

兩人抽檢一下午，還好沒啥問題，期間俞小多沒給顧海涯發過信息，一來實在太忙，二來他有些怕，但具體怕什麽也說不清。

晚上赴宴，邱總叫了鳴達幾個員工作陪。

四川人就像他們的火鍋一樣，性格火熱，潑辣直爽，一桌人招呼兩人吃這個吃那個，不時敬酒，然而越熱鬧越落寞，俞小多滿腦子想的都是顧海涯，始終提不起興致。

看著眼前鬧哄哄的場景，他忽而想起一句話：麻辣燙是一個人的狂歡，火鍋是一群人和孤單。

彼時他只把這話當段子，現在驀然懂了——原來真是如此！

數人吃到很晚才散，俞小多喝得頭暈目眩，小安扶他回賓館，幫他脫掉衣服，臉都沒洗，一頭栽到床上睡了。

第二天，兩人起早趕到鳴達。

中午一點剛過，原料就送來了，這下俞小多踏實了，坐在鳴達樓下開始查機票，小安周一不想上班，慫恿他訂周一上午的票。

“就你心眼多。”俞小多瞪他一眼，“幹脆訂周二上午，讓你曠兩天班好不好？”

“不用不用。”小安訕笑道，“那樣我女朋友該生氣了。”

“我看看機票折扣再說。”

盯著滿屏的“鯤城”，俞小多仿佛看到了家，這種感覺是由顧海涯所賦予的，剎那間，突如其來的思念猶如潮水洶湧，徹底沖垮了他的意志力。

俞小多再也壓抑不住了，起身道：“你坐會，我打個電話。”說完扔下小安走開了。

廠區北面有一大片油菜花地，時值春天伊始，油菜花全部盛放，金黃燦爛。

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

然而春景美如畫，無奈傷心人。

俞小多無心賞景，撥通顧海涯手機，聽著話筒裏的嘟嘟音，整個人惴惴不安，不片刻，電話因為無人接聽斷了，他茫然看著屏幕，一時不知所措。

完了……電話都不接，俞小多心涼了半截。

就在這時，顧海涯電話打了回來，他猶豫一瞬，劃開接通，忐忑道：“餵？海涯……”

“小多……”

顧海涯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俞小多敏銳覺察到不對，忙道：“你怎麽了？生病了嗎？”

“我沒事。”顧海涯低聲說。

俞小多早把冷落自己這事忘諸腦後，擔憂道：“你騙我，我聽得出來，你到底怎麽了？”

“真沒事，你事情處理得還順利嗎？”

“已經好了，在看機票。”俞小多隨口應付一句，豎起耳朵聆聽。

電話那頭很安靜，隱約有陣陣鳥鳴，以及風吹過話筒時發出的雜音，俞小多心想他在戶外？但為什麽聽不到有人說話？

“你到底在哪裏？”他忍不住追問。

顧海涯靜了下來，緊接著是輕微的喘息聲，過了好一會，答道：“我在墓地。”

俞小多腦子裏嗡一聲，第一反應是誰出事了，難道是他爸爸？不會不會！轉而反應過來可能是在媽媽的墓地，登時梗住了。

兩人不約而同沈默下來。

半晌後，顧海涯忽道：“小多，你什麽時候回來……”

聽到對方語氣裏竟透著軟弱，俞小多霎時頭皮開裂，只覺整個世界即將要毀滅，顧海涯卻孤零零一個人，無助地守在鯤城等自己。

他眼淚刷地掉下來，哽咽道：“我馬上回去，我這就訂機票，訂今天！”

“不用這麽趕。”顧海涯說，“註意安全，慢慢來。”

“沒關系，真沒關系……”

“訂好發我，我去接你。”

俞小多敷衍地嗯了聲，掛斷電話，查看機票。

當天直飛鯤城的票已經沒了，只能先做高鐵到成都，再轉飛鯤城，他算了下時間來得及，於是果斷訂票，再通知顧海涯說自己晚上到，沒發航班時間，而後拉上小安，不由分說擡腿就走。

“唉唉，老大！”小安一頭霧水，“去哪啊？這麽急？”

“趕高鐵！”俞小多說，“票訂好了，從成都轉機，今天回鯤城。”

小安：“…………”

見小安滿頭問號，俞小多只得胡謅說自己有急事，小安傻乎乎信了，兩人先朝邱總告辭，再叫個黑三輪趕回賓館，迅速收拾行李退房，打車直奔高鐵站，一路狂奔總算趕上了，俱是松口氣。

夜九點，飛機抵達鯤城如意機場。

俞小多讓小安打車回去，自己叫輛的士直奔明湖小區，到了顧海涯家門口，時間已過十點，心想該不會打擾他父親休息吧，反正看一眼就走，只要人沒事就放心了。

他沒敢敲門，發了條信息給顧海涯，很快門開了，顧海涯站在門口，怔怔看著俞小多，一臉憔悴。

“進來吧。”顧海涯說。

俞小多點點頭，進門，當場呆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來顧海涯家，曾經他想象過這裏無數次，但絕不會想到像現在這個樣子。

就見屋子裏到處都是被水浸泡過的痕跡，滿地狼藉，其中一個房間已是斷壁殘垣，一片漆黑。

“你、你家著火了？”俞小多驚了。

顧海涯嗯了聲，拿來椅子，說：“坐，趕路累了吧。”

俞小多還沒緩過神來，茫然坐下。

“怎麽沒把時間發我？”顧海涯道，“這麽晚不回去休息，跑來幹嘛？”

“別問這些了。”俞小多說，“到底出了什麽事？你爸爸呢？你家怎麽會著火？”

顧海涯沈默片刻，答道：“火，是我爸放的。”

俞小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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