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小多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顧海涯沈吟片刻，朝他講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周二那天，顧父把自己反鎖在屋裏，放火點燃了床單，當時顧海涯還在上班，幸而鄰居及時發現，馬上報火警，並通知顧海涯。

消防車很快到了，滅火後破門而入，發現顧父蜷縮在客廳角落裏，隨後顧海涯也趕回來，看到現場慘不忍睹，父親的房間已經被燒毀，整個屋子到處都是積水。

“你……”俞小多一頓，小心翼翼問：“叔叔他，為什麽要放火？”

“他精神一直都不正常。”顧海涯淡淡道，“有重度被迫害妄想癥。”

俞小多：“…………”

俞小多沒敢問下去，顧海涯卻平靜地說了出來。

自從顧海涯母親去世後，顧父性情大變，無論單位還是家裏始終沈默寡言，前幾年他辦了內退，整日把自己關在屋裏，不說一句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做什麽。

再後來顧父開始變得疑神疑鬼，總覺得有人想害他，姐弟倆意識到不對，哄騙他去看心理醫生，被診斷患有妄想癥，需要藥物介入治療，但顧父拒絕吃藥，甚至拒絕吃任何他不確定的食物，於是病情日趨加重。

“有時他連我都排斥。”顧海涯苦笑道，“認為我做的飯裏有毒，想要毒死他。”

“所以他放火想燒你？”俞小多震驚道。

“應該不是，畢竟當時我不在。”顧海涯道，“醫生說這種病發作時會出現躁郁雙相癥狀，有時會攻擊他人，有時會傷害自己，無論哪種都是患者的自我保護行為，我想可能是後者。”

“那後來呢？”俞小多問，“現在叔叔在哪裏？你姐姐家嗎？”

顧海涯沈默一會，答道：“當天被我姐接回家了，晚上鄰居過來商量賠償時，要求我們帶他去治療，所以昨天送進怡寧了。”

俞小多剎那就靜了。

怡寧是家精神病院他是知道的，心想難怪好幾天不聯系自己，昨天還跑去媽媽墓地，聽他那時說話的聲音，肯定是哭過了。

試問天下但凡有孝心的兒女，誰會舍得把自己父親送去那種地方？然而家裏有個精神病人終究是個隱患，鄰居則更不可能放任不管，何況他爸爸還捅出這麽大簍子！

俞小多想起小時候，家附近就有個精神病，整天在街上大喊大叫，嚇得路人都不敢從那裏過，後來那人發病把一個鄰居砍死了，卻不用承擔刑事責任，家裏也沒錢賠，搞得受害者家屬痛不欲生。

他理解鄰居們的顧慮，畢竟今天放火，明天就有可能殺人，但他更心疼顧海涯和姐姐的迫於無奈，姐弟倆良心上肯定備受煎熬，無法想象該有多難受。

“小多，先前不是有意想隱瞞你。”顧海涯道，“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俞小多一楞，不懂他為何這麽說，幹巴巴道：“我理解，這很正常，你別往心裏去。”

顧海涯點點頭，盯著地上某一點出神，不再說話了。

俞小多想了想，說：“這房子得重新裝修吧？不然沒法住了。”

“只有我爸那間要重新裝。”顧海涯道，“過幾天我會找人先把東西清理幹凈，然後再開始施工。”

“家裏這麽亂……”俞小多試探著說：“要不這段時間，你先住我那？”

顧海涯擡頭，目光覆雜地註視他，看得俞小多莫名心虛，忙道：“我家兩室一廳，你可以睡客臥。”

“海涯，不去治療的話，爸以後會闖下大禍的。”

“我看著他。”

“你不用上班嗎？你想一輩子呆在屋裏看他？你不找女朋友了？你不要結婚生子？”

“我不結婚。”

“說什麽胡話！你想讓媽在天上難過嗎？爸已經這樣了，你也想這樣孤老一生？”

“好。”顧海涯收斂心神，說：“等我收拾下行李。”

兩人打車回家，俞小多給客臥換上新床品，彼此洗完澡，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睡覺，顧海涯就這樣在他家住了下來。

顧海涯每天都起得很早，做好早餐再叫俞小多起床，白天請假回家弄房子，下午買菜做飯，晚上陪他吃雞。

於是俞小多再也不會睡過頭了，下班到家就有大餐吃，連游戲水準都長進不少，只覺人生簡直不要太完美！

不過顧海涯還是有些郁郁不振，俞小多當然不能只顧自己，獨樂不如眾樂嘛，所以時不時賣萌耍寶，使勁渾身解數逗他開心。

有時晚上不想玩游戲，兩人便坐在客廳看電影，但俞小多總是堅持不到結尾，看一會就犯困，繼而口水橫流地睡著了，顧海涯只得把他抱回臥室。

其間俞小多還迎來二十六歲生日，顧海涯訂了蛋糕，做了一大桌菜，他們仿佛一對平凡的小夫妻，沒唱生日歌，也沒吹蠟燭，只是簡單吃飯慶祝。

這一生裏，俞小多還從未如此幸福過，他終於懂得何謂幸福，那是平淡無奇的一天又一天，每一天都有那個人陪在你身邊。

然而幸福往往稍縱即逝。

這天晚上，俞小多和顧海涯坐在沙發上，看劉若英導演的《後來的我們》。

狹小的北京地下室裏，男主和女主糾纏在一起，瘋狂do愛，俞小多臉騰地紅了，靠在顧海涯肩上，不敢直視。

電視裏傳來熾熱的喘息聲，俞小多尷尬得要死，顧海涯擡手摟住他，俞小多登時呼吸一窒。

“小多，我家弄好了。”他聽到顧海涯說，“這周末我打算搬回去，家裏一直沒人也不行。”

“啊？”俞小多猛地擡頭，一臉茫然，仿佛沒聽懂對方在說什麽。

出租房內，破爛的沙發上，女主摟著男主，傻乎乎地問：“咱們這麽幸福，以後會不會分手啊？”

“哦……”俞小多靠回顧海涯肩頭，小聲說：“那我周末送你回去。”

顧海涯嗯了聲，兩人不再說話，靜靜地看電影，許久後，男主女主悲劇分手，俞小多卻已經睡著了。

影片結束，Eason沙啞而磁性的歌聲響起。

“該說的別說了，你懂得就夠了，真的有某一種悲哀，連淚也不能流，只能目送。”

“原來我很快樂，只是不願承認，在我懷疑世界時，你給過我答案……我最大的遺憾，是你的遺憾與我有關……”

顧海涯低頭，見俞小多倚著自己，整個人縮成一團，眉頭深鎖。

他的唇在微光下顯得溫潤而漂亮，顧海涯稍略躬身，很快又停下動作，猶豫一會，關掉電視，把他抱進房間，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回客臥睡了。

周六吃過午飯，顧海涯開始收拾東西，俞小多從早上起床就一直無精打采，顧海涯視若無睹，收拾完兩人打車到明湖小區。

一路上俞小多始終緘默不語，到家後顧海涯放好行李，看到他坐在餐桌旁，一臉不開心。

“晚上想吃什麽？”顧海涯蹲下來問道，“我現在下樓去買。”

俞小多低頭註視顧海涯，突然間，情緒猝不及防地崩潰了——

——仿佛顧海涯離開的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人生，留戀與不舍頃刻化作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掉他所有的理智！

“海涯！”俞小多沖動地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麽事？”顧海涯問。

“春節時，你曾問過我。”俞小多說，“是不是跟班長關系很好，你還記得嗎？”

顧海涯神情一變，答道：“記得。”

“那會我確實很喜歡班長。”俞小多呼吸急促起來，“就是因為他我才知道自己那個，我算是……暗戀。”

“知道了。”顧海涯說。

“後來畢業大家各奔東西。”俞小多道，“慢慢感情淡了，我不喜歡他了，現在只是好兄弟，偶爾聯絡。”

顧海涯嗯了聲。

俞小多抿著唇，躊躇片刻，下定決心道：“但我現在有喜歡的人了，海涯，你應該知道是誰。”

“小多……”顧海涯蹙著眉頭，似乎不想讓他再說下去。

俞小多心一沈，卻只是短暫遲疑，繼續道：“我喜歡你很久了，我想你一直都知道，我……我感覺你也有點喜歡我，如果你能接受，我想……我想以後……”

終於他說不下去了，手心直冒冷汗，轉而低頭看腳下，整個人惶恐不安，等待對方的宣判。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顧海涯一聲長嘆，而後道：“小多，我……”

俞小多旋即擡頭，顧海涯抱歉地說：“對不起。”

俞小多腦子裏轟隆一聲，猶遭晴天霹靂，繼而鼻子一酸，淚水在眼裏滾來滾去。

“別哭。”顧海涯說，“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是……”

“別再說了……”俞小多眼淚刷地掉下來。

顧海涯跪在地上，把他緊緊抱住，現出痛苦的表情，俞小多沒有看見，埋在顧海涯肩前，無聲哭泣。

被拒絕了……他難過地想，他們還能做朋友嗎？應該什麽都沒有了，又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游戲，一個人過周末……這種簡單而乏味的生活於他來說原本習以為常，卻因為顧海涯來過了，變得再也無法忍受。

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俞小多越想越絕望，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大哭一場，再睡一覺，睡著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滿臉是淚的推開顧海涯，起身道：“我有點不舒服，我先走了。”

“哪裏不舒服？”顧海涯跟在後面，“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俞小多打開門。

“我送你。”顧海涯堅持道。

“我說不用！”

“別這樣小多！”

俞小多再次哭了起來，顧海涯無措地看著他。

“就這樣吧。”說完俞小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顧海涯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踟躕一步，終究還是沒有追上去。

關上門，顧海涯坐在地上，眼眶發紅，低聲道：

“多多，對不起。”

“今後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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