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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青虛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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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檀樹枝繁葉茂,輕輕撫摸粗壯樹身,心中波瀾暗湧,像似它承載了太多太多她想不起觸不到的記憶,只是那些記憶依舊潛伏在靈魂深處,叫囂著、掙紮著,卻終究掙脫不開某種強大禁錮,唯有綿密的痛,綿密的傷,絲絲縷縷泛濫起伏。

“心心……”

“姑娘……”

循聲回身,俊美魅惑的白衣男子禦風飛來,精美的狐貍眼裏滿是焦灼擔憂,不由分說一把扶住她雙肩上上下下打量:“半個月來你去哪裏了?我們找你找得都要瘋了,可有受傷?可有吃苦頭?”

她秀眉微顰,她與令狐玄之間何時這般熟稔了,不著痕跡退後一步,淡淡道:“勞師兄掛心了,師妹無恙。”

令狐玄楞了楞,慢慢垂下手臂,面色隱約有些發白。

她目光轉向立在令狐玄身後面容冷艷的鳳眸女子,問道:“阿芷,怎麽是你?阿蘺呢?師父師姐可好?”

聞聽此言的兩人瞬間一臉慘白驚愕,她的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她忘記的一年時光,一定發生了許多慘烈的事情,如今,她要一件一件重新承受一次了。

初秋的風裹挾著朦朧的涼意徐徐拂來,頭頂枝葉沙沙作響,半黃的葉片簌簌飄落,徒然添了幾分蒼涼之感。

遠處有馬蹄聲颯沓而來,她猛然擡眸望去,那一瞬間,一顆心無法控制地狂跳起來,無可名狀,不知緣由。

穿越綿延山巒逐漸進入視線的是一匹身形矯健的棗紅色駿馬,馬背上的白衣男子身姿挺拔,氣勢坦蕩,那股清風皓月的熟悉之感海嘯般鋪天蓋地襲來,沖擊著她的整個身子都開始微微打顫。

四下落葉紛紛,眼前控制不住的氤氳成霧,顫抖的身子被棄馬飛來的他緊緊抱住,緊到呼吸都漸漸困難,他的身子也在發抖,似乎抖得比她還要厲害,許久,聽到他微顫沙啞的嗓音,隱含著極力克制的哽咽:“回來就好,無事就好。”抖動的唇貼在耳邊低低呢喃:“我知道錯了,再也不會跟你說那些無情的話,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她只覺得心口一陣一陣的刺痛,嘴唇輕顫,想說話,卻發現根本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他終於一點一點松開她,思念成疾的癡纏目光流連在她清麗面龐上,伸手輕柔地摩挲著她的臉頰,星辰一樣的眸子裏水澤閃爍:“心心,還在怪我嗎?”

她也終於看清他的容貌,劍眉星目,英俊絕倫,可是,怎麽就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退後一步,避開他的觸碰,嘴唇顫了顫,輕輕說出兩個字:“抱歉。”

他的神色立刻慌亂起來,擡步上前去拉她手腕,艱難勾唇笑出來:“心心,你怎麽了?”

她側身避開,斟酌著謹慎開口:“我……我忘記了一些事情,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你是誰?”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楞怔地看著她,像似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也像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事情,目光掃向身畔的令狐玄和阿芷,神色間是相同的茫然驚愕,忽然,似被驚雷劈到,他面色霎時慘白,猛然倒退一步,死死盯住她,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問:“你……你吃了忘憂丹?”

她避開他的目光,感覺自己根本不敢面對他,面龐也一寸一寸白了,低聲道:“也就是說我果真煉出了忘憂丹。”

他卻只是滿眼絕望地死死盯著她,怔怔又問一遍:“你吃了忘憂丹?”

她想解釋,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而在前因後果不明的前提下盲目解釋,恐怕只會讓事態更加糟糕,無可奈何之下,擡頭迎上他逼人的視線,顫著慘白的唇回答了一個字:“是。”

而讓她想不到的是這一個字竟像似一把利劍瞬間擊穿了他,他身子狠狠一晃,哇的噴出一口鮮血,踉踉蹌蹌向後退去。

她驚慌失措閃身上前扶住他,卻被他毫不留情狠狠推開,他目含水光,失望透頂地搖頭輕笑:“你竟然吃了忘憂丹。”

她倒退兩步勉強穩住身子,看著他悲絕的神情,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怔怔地問:“告訴我,你是誰?”

他轉身縱聲長笑,悲涼徹骨的笑聲撕碎了蒼涼秋色,也撕碎了彼此千瘡百孔的心:“你還有資格知道嗎?”

他丟下毫無情感溫度的一句話,再也不曾看她一眼,跌跌撞撞消失在蒼茫遠方。

她下意識追出兩步,抑制不住心口劇痛,踉蹌著嘔出一口鮮血,被飛身而來的阿芷急忙扶住。

她緊緊抓住阿芷的手臂,顫著嗓音喝問:“他是誰?”

阿芷沈吟了一下,低聲回道:“觀火閣,軒轅一揚。”

她輕聲呢喃:“軒轅一揚……”緊攥的淚水終於溢出眼角,緩緩滑落腮邊:“軒轅一揚……”

窗外風聲漸急,竹影婆娑。

書房中燭光幽幽閃爍,燭淚斑駁,在燭臺上肆意流淌,漸漸堆積成各種匪夷所思的形狀。

她怔怔坐在桌前望著爍爍燭火,眼中的淚也如眼前的燭淚一般,不停不停的潸潸滑落。

阿芷垂手立於身後。

令狐玄負手立於窗前。

整個房間,只剩下死寂,壓抑到無法呼吸的死寂。

原來這一年間整個江湖發生了如此多的變故,所有的血雨腥風都是因為她,考槃宮的衰落是因為她,阿蘺身死異鄉,師姐危在旦夕,都是因為她,縱然做了萬分準備,還是一時間難以承受,如何承受?該當如何?

被天界懲罰入輪回渡情劫的幻世幽蓮,倘若只是他們三人互相折磨也就算了,可是,如今牽扯著整個江湖動蕩不安,身邊人無辜受累,如何面對氣數式微的考槃宮?如何面對命懸一線的師姐?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心口劇痛難忍,喉間腥鹹,捂住唇克制不住低低輕咳,鮮紅的血順著指縫蜿蜒滴落。

阿芷驚慌失措地抽出手帕替她擦拭,她卻只是輕輕拂開:“我死了,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立在窗前的令狐玄冷笑一聲:“那你最好把他們兩個一起帶走。”

她的神色有一瞬的恍惚,慢慢站起身子,輕輕道:“好,我這就把他們一起帶走。”

令狐玄眸中怒色翻湧,閃身上前死死扣緊她雙肩低吼:“你瘋了嗎?你答應過師姐要守護考槃宮,如今卻一心求死,你這個樣子到底對得起誰?你的勇敢和理智都哪裏去了?”

她眸子裏的淚水珠子一樣滾落,整個身子都在瑟瑟發抖:“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即便我放棄了心中摯愛,斷情絕義守護考槃宮,墨封還是不會放手,只要墨封有所動作,軒轅一揚絕對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又是一場血雨腥風……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墨封,可是……可是我真的下不去手……”

她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掌,哽咽呢喃:“我該如何面對?”

令狐玄滿目心疼地溫聲安慰:“心心,沒人怪你,不是你的錯,你不要這樣。”

她怔怔聽著門外的風聲,像似突然想到什麽,神色巨變,推開令狐玄打開|房門跌跌撞撞沖出去:“不好,我要去找他,馬上去找他……”

令狐玄急忙追上去拉住她:“你又要幹什麽?”

她整個人都是慌亂的:“他方才只是一時傷心過度失去理智判斷,待他冷靜下來就會明白我不會自己吃下忘憂丹,定然是墨封所迫,這一次,他斷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之間馬上就會有一場大戰,我要去阻止,只有我能阻止。”

她用力掙脫令狐玄,又被他死死拽住抵在廊柱上,他目光淩厲斬釘截鐵地提醒:“心心,你接受現實吧!他們之間的大戰根本避免不了,即便你阻止了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下下次!你又能阻止多少次?”

她像似突然間沒了力氣,漸漸停止掙紮,倚著廊柱,目若死灰。

令狐玄眸子裏泛出斑駁痛色,輕輕攏起她額前亂發,嗓音低柔顫抖:“心心,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既然找不到雙全法,這或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了。”

西風蕭瑟,入夜的秋寒沁入骨髓,她雙手按住劇痛不止的額角,淚水自緊閉的雙眼滾滾湧出,意識一點一點抽離,逐漸陷入徹底的黑暗。

雲海蒼茫,壁立千仞。

聳立雲霧之上的青虛峰頂,被浩蕩劍氣席卷,聲若雷鳴,勢若海嘯,十裏之內,地動山搖,只見峰頂雲海翻滾,似巨龍倒海,無人可以接近。

這是她有生以來見過的氣勢最為磅礴浩大的一場對決,與她和墨封大戰窮奇的情狀大不相同,那時,像似與地獄的魔鬼生死搏鬥,而此時此刻的墨封和軒轅一揚,像似兩個遠古戰神為了各自心中不可或缺的無上信念決戰,目的不只是摧毀對方的生命,還要征服對方擁有強大意志力的靈魂,要讓對方徹徹底底認輸,徹徹底底失去對抗的能力。

月落日升,日落月升。

她不知道時間如何流逝,只是恍恍惚惚記得,太陽落下七次,月亮升起七回。

拄劍單膝跪地的兩人皆是遍體鱗傷,目光卻依舊淩厲堅韌,無半分虛弱迷蒙之態,然而,各自劍身流轉的真氣卻越來越弱,再也無法驅散周遭雲團,兩人逐漸被翻滾雲霧湮沒。

她知道,他們都已是強弩之末,若是繼續對戰下去,便不再是兩敗俱傷那麽簡單了,而是,玉石俱焚。

可是,她卻無能為力。

突然,茫茫雲海中驚現一道通天徹地的閃電,軒轅一揚手中劍氣暴漲,瞬間撕裂翻滾雲海,身形以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化作一抹白光直刺墨封。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這一幕,卻還是不曾看清軒轅一揚如何出招,墨封如何閃躲,那都是世間最為極致精妙的身法,可是,裹挾著凜然殺氣的劍尖最終還是抵在了墨封咽喉,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

然而,轉瞬看清軒轅一揚漸漸沁出血斑的眼眸時,她終於明白,他竟在力竭之際不計後果地催動了逆轉乾坤心法,如此一來,即便他今日險勝,也將終其一生遭受逆轉乾坤心法反噬,終其一生受反噬折磨,痛不欲生,他真的瘋了。

七天七夜,她早已不知心傷心痛為何種滋味,只是茫茫然不知該如何結束,更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結束究竟是什麽。

“我要你從此退出江湖,永遠不要再出現!”

她聽到軒轅一揚殺氣凜然的低沈嗓音,也看到了墨封唇角那抹不屑一顧的冷冽嘲笑。

“我不會放手!死都不會!”

那一瞬間,兩人身上散發的滔天戾氣遮天蔽日,利劍激蕩的龍吟聲震得山河俱顫。

軒轅一揚目若利刃,劍尖裹挾著勢不可擋的殺氣驟然暴漲,然而,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際,萬裏晴空,一聲霹靂,烏雲憑空翻滾湧來,席卷著瓢潑大雨,冰雹一樣砸落下來,氣勢淩雲立於峰頂的兩人也在驚天的霹靂聲中,玉山崩頹一般直直向後傾去。

她瘋了一樣飛撲過去,卻被一股詭異的力量死死拽住,不停地向後拽,不停地向後拽,她拼命掙紮,身子卻像一片不能自主的落葉,在肆虐的颶風前毫無一絲反抗能力,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裏,殘破的意識漸漸、漸漸歸於無盡黑暗。

細雨敲打窗欞,聲聲蕭瑟。

她緩緩睜開雙眸,入目是一室昏暗,桌上燭光閃爍,窗外風雨瀟瀟。

身畔阿芷急忙俯下身子細細查看她的狀態,鳳眸含憂,嗓音沙啞哽咽:“姑娘,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迷整整半個月了,我們都要急瘋了。”

她目光沈寂,嗓音無一絲波瀾,淡淡問:“他們如何了?”

阿芷小心翼翼回答:“傷勢嚴重,如今皆在閉關之中。”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冷淡目光投向瀟瀟夜雨深處:“江湖,可以安定些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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