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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崦嵫瘟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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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近深秋,萬物雕敝,唯有廊前翠竹,風姿不減,淩霜傲雨。

廊前石桌,獨自執杯淺飲清茶,西風瑟瑟,竹葉瀟瀟。

白影翩翩落在桌前,修長手指執起茶壺緩緩斟滿一杯清茶,嗓音悠然含笑:“難得今日宮務不多,你竟然有閑情逸致對竹飲茶了。”

她神色清淡,遙望遠處色彩斑斕的山巒:“師姐近日身體恢覆不錯。”

令狐玄坐在一旁,勾唇一笑:“師姐一向最疼你,也最聽你的話,我們讓她喝個藥都費勁,有你守著,我們輕松多了。”

她唇角彎了彎,目光裏現出一抹柔和:“玥兒還好嗎?阿芷都對我說了。”

令狐玄笑意微斂,眼睫低垂,目光怔怔落在茶杯裏:“如果玥兒知道你忘了她,不知會多難過。”

她也垂下眼眸:“既然我答應過玥兒要收她為徒,自然不會食言,待一切平穩,便將玥兒送過來吧。”

令狐玄擡眼看她,眸子裏光澤流轉,沈吟了一下,問:“你真的不打算恢覆記憶了嗎?”

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杏目裏恍惚一瞬:“忘憂丹沒有解藥。何況,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令狐玄澀然一笑:“想不到你也會說違心的話。”精致的狐貍眼瞥向她,隱約帶了一絲嘲諷:“那你辛辛苦苦煉制乾坤丹又是為了誰?總不會是給我煉的吧。”

她輕輕抿了一口茶,淡淡道:“這些日子考槃宮多虧師兄打理,連山莊都已無暇顧及,師妹著實心生歉意,處理山莊事務只靠飛鴿傳書總歸不合適,如今宮中有師妹在,師兄倒是可以放心回去了。”

令狐玄越聽眸子裏火光越盛,待她說完了,手裏茶杯啪的一下落在桌上,茶水盡數濺了出來,冷笑一聲:“你趕我走!你竟然趕我走!好,真好,卸磨殺驢果然是我這個世間最冷情的小師妹能夠做出來的!”

她擡頭,見令狐玄被氣得不輕,卻也不想解釋什麽。

院中藍影一閃,阿芷突然出現在眼前,焦灼回稟:“崦嵫鎮瘟疫蔓延,趕去救治的數名考槃宮游醫都已病倒,包括三天前趕到那裏的碧月姑娘。觀火閣中已有半數人染病,連閣主南宮公子都病倒了,無奈之下,軒轅公子只能中途出關穩固局勢。瘟疫爆發七天,如今,已死五百多人了。”

她面色微微發白:“三師姐最為擅長瘟疫的救治,從不曾病倒過,想來這次瘟疫是極難治愈的。”

令狐玄面沈似水:“看來有人要懇求我留下了。”

她淡淡看他一眼,沈聲吩咐:“人命關天,阿芷,收拾行囊,即刻出發。”

崦嵫鎮坐落在崦嵫山腳下,處於觀火閣的勢力範圍,多年受觀火閣庇護,民風淳樸,百姓安居。

小鎮依山傍水,環境優美,景色如畫。

而如今的崦嵫鎮,到處煙塵滾滾,艾草燃燒的濃重煙霧百裏之外即可聞到。

她們趕到時,崦嵫鎮早已被封禁,各個出口都有觀火閣的人把守,任何人不可出鎮,允許進入之人也唯有醫者而已。

常年繁華熱鬧的街市如今只見零星的身影,各個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雙眼睛,目光惶恐地避開任何靠近自己的人。

整個小鎮蒼涼蕭瑟,並無大多數瘟疫爆發時,遍地屍骸,到處哭聲的慘烈場景。因為所有的發病者都被轉移到了蒹葭別院統一救治隔離,而因疫病死亡的人也都有專門人或深埋或焚燒,處理及時又妥當。

這背後主持大局的人就是中途出關重傷未愈的軒轅一揚,可惜,即便如此井井有條、謹慎入微,甚至集結了觀火閣考槃宮救治瘟疫的眾多杏林高手,卻還是無法控制瘟疫的快速蔓延。

蒹葭別院是觀火閣位於崦嵫鎮的一處花園住宅,供閣中人偶爾游玩休憩之所,占地廣闊,建築風格恣意瀟灑,園中水域極多,遍種蒹葭,每每秋季,便生“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之感,遂名曰蒹葭別院。

她和阿芷於門前下馬,正欲同門前守衛交談,後方胡同裏突然湧出數百號人,皆是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只眼睛,攜老扶幼,人人眼中像著了火似的一副怒發沖冠的模樣沖到她面前。

為首的五個壯年男子率先將她們圍在中間,其中一個裹著黑色頭巾的男子手指著她憤慨不已地大聲罵道:“就是這個狐貍精攪得江湖大亂,若不是因為她,軒轅公子怎會重傷至此!如今瘟疫蔓延,連觀火閣都束手無策,哪裏會是天災那麽簡單,明明就是玄華堂堂主墨封為了得到這個狐貍精,為了徹底摧毀觀火閣,喪盡天良地給我們崦嵫鎮投毒,想讓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我們的爹娘,我們的媳婦孩子都是因為她無辜慘死,如今這個狐貍精還來這裏裝善人裝好人,我們把這個狐貍精趕出去!不要讓她再來迷惑軒轅公子了!讓她滾!”

話音一落,百姓瞬間義憤填膺,此起彼伏的咒罵聲不絕於耳。

阿芷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鳳眸裏怒雲翻滾。

她淡淡瞥了阿芷一眼,阿芷急忙垂下頭,強行斂去了怒氣。

“紅顏禍水的蘇妲己啊!”

“快讓這個不要臉的狐貍精滾吧,別再來連累我們這些無辜老百姓了!”

……

……

眾人七嘴八舌地罵著,一位手拄拐丈的老人顫顫巍巍走到她面前,竟然作勢要跪下。

她急忙扶住,那老人雙眼湧出渾濁的淚滴,言辭懇切地哀求:“老朽活了八十多年了,軒轅公子是我見過的最優秀最好的孩子了,姑娘啊,求求你,放過他吧,不要再來迷惑他為你拼命了,你就行行好,快走吧!”

她正欲開口說話,裹著黑色頭巾的男子迅速將老人扶到一旁,然後指著她更加義憤填膺地大喊:“我們把這個瘟神打出去!為我們死去的親人報仇!”

這句話徹底點到了百姓的痛處,也徹底點燃了百姓的怒火,鋪天蓋地的爛菜葉紛紛砸落下來。

艷陽秋日裏,平地而起一陣猛烈旋風,臟亂的爛菜葉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兒,迅速凝結一團,劈頭蓋臉砸向頭裹黑巾的男子,男子閃身向後躲避,突然一道白光閃過,瞬間纏住男子脖頸,徑直帶到她的眼前。

頭裹黑巾的男子用手死死扣住脖子上纏繞的白練,費力說出話來:“手無寸鐵的百姓你都殺,簡直是女魔頭。”

她一絲一絲收緊手裏的白練,冷冷睥睨男子的眼睛:“我殺人需要武器,你卻不需要,你說話就可以殺人。”

纖細手指微微一動,白練驀地收入袖中,男子踉蹌著狠狠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圍在身旁的另外四個男子見狀都悄無聲息退開了。

她輕輕掃了一眼眾人,目光雖無戾氣卻像似生了寒冰,將所有人都生生凍結,再無人敢多說一句話,她的聲音也像裹了霜雪,冷靜、肅然:“玄華堂雖然嗜血狠厲,卻行事果斷直接,從不曾有過此等卑劣下作行為。聽聞觀火閣一直在查到瘟疫源頭,尚無結論的情況下妄自揣測制造恐慌,無論對於病患還是對於暫時無恙的你們而言有何益處?如今不要說此事與我無關,即便與我有關又如何?我千裏迢迢趕來治病救人並非職責所在,也並非心存愧疚,而是出於江湖道義,憑什麽任人宰割任人唾罵?”

眼見頭裹黑巾的男子喘息著要說話,她袖中手指微微一動,那男子便又劇烈咳嗽起來。

她目光掃向眾人,聲音更加冷冽:“在此生死攸關之際,難道不該是齊心協力對抗病魔嗎?如今觀火閣亦被瘟疫所困,能尋求治病救人之法的恐怕唯有我考槃宮,如果我今日轉身離去,我敢保證,不出三日,崦嵫鎮就會變成一個死鎮,你們,還要阻攔我嗎?”

所有人都目光呆滯地立在原地,再無人說出一句話,只有身子在不停地瑟瑟發抖。

忽然,人群後方一陣騷動,百姓們都自發地分立在兩旁。

蕭瑟秋風裏,她擡眼望去,只見一行十數人緩緩走來,走在最前方的男子一襲玉白錦衣,同色披風獵獵飛揚,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他們目光在空中微微相撞,便各自避開。

手拄拐丈的老人顫顫巍巍迎上去:“軒轅公子……”

軒轅一揚輕輕扶住老人,溫聲道:“老人家可還信得過我軒轅一揚?”

老人目含濁淚,用力點頭:“多年來崦嵫鎮多虧觀火閣照拂方能安居樂業。為了維系江湖安定,軒轅公子更是數次不計生死平定江湖紛亂,公子是我們最敬重仰慕之人,我們大家不信誰,也不會不信公子。”

軒轅一揚搖頭苦笑:“那是因為我有留下姓名,而這位考槃宮的上官姑娘同考槃宮的眾多游醫一樣,懸壺濟世多年,不知救治過多少人的性命,卻從不留姓名,甚至許多被救治之人連他們的模樣都不曾見過,這樣的人難道不該令人敬重嗎?難道不值得人相信嗎?”

老人神色驚愕,訥訥道:“這……”

軒轅一揚松開老人,目光掃向同樣驚愕的眾人:“經觀火閣查實,瘟疫源頭是江水上游三百裏之外山林深處的東山村和西山村,由於連月暴雨,牲畜死亡處理不當,導致瘟疫橫行,最終只逃出兩個人,其他人全部死亡。而逃出來的兩人躲在了崦嵫鎮的曉月村,不幸的是,其中一人還是染了病,不久就死了,之後,瘟疫開始迅速蔓延,大家想一想,最初的瘟疫是不是從曉月村開始的?”

眾人都開始鎖眉思考,然後狠狠點了點頭。

軒轅一揚道:“那就對了。”目光轉向歪倒在地上頭裹黑巾的男子:“這個人就是那個唯一幸存下來的人。”

男子瞪大了雙眼喘息低喝:“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為了給你的心上人開脫竟然公然誣陷我,名震江湖的軒轅一揚也不過是如此鼠輩!”

軒轅一揚神色淡淡:“敢問閣下,我何時說你有罪了?”

男子一時被噎住,眼珠轉了轉,怒道:“只要把瘟疫源頭推給我,她就無事了!”

軒轅一揚微微挑眉:“她本來也無事。”

男子目如火燒:“我人微言輕,今日我要以死明志!”

話音剛落,軒轅一揚已丟了一把匕首過去,那男子死死盯著地上的匕首像看見了鬼,顫顫巍巍伸手握住,到底狠狠一抖,將匕首扔了。

軒轅一揚冷聲道:“若是不怕死,又何必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朝身後掃了一眼,身後的人立刻會意上前摁住那男子,扯開他的衣袖,刀疤斑駁的手臂上現出一個清晰的骷髏刺青,殷紅的顏色像用鮮血刺成,詭異又瘆人。

軒轅一揚道:“這是江北玄鐵門的獨門刺青,玄鐵門表面正派,暗地裏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前段時日被江湖眾門派合力圍剿覆滅,而你,金蟬脫殼保住性命。為了躲避追捕,你變換身份到處藏匿。如今借著瘟疫爆發之際,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維護觀火閣,然後將臟水潑到玄華堂和上官姑娘身上,既可以逃脫百姓對你的責難,又可以削弱甚至摧毀觀火閣的勢力,陷玄華堂和考槃宮於不仁不義人神共憤的境地。如此一來,即便一時間無法覆立玄鐵門,但至少,也算為自己報了仇,更為日後的覆立打下了基礎,你說對也不對,玄鐵門少門主蔡文。”

倒在地上的蔡文目露兇光,掙紮著起身一掌拍向按住自己的人,不想剛一動力,便哇的噴出一口鮮血,身子晃了晃,又倒在了地上,然後目呲欲裂地盯住淡然立於階前的她:“我竟早已被你暗算,妖女!”

她輕撫衣袂,轉身朝大門內走去,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上官姑娘請留步,老朽代表崦嵫鎮的百姓向……”

她腳下未有一絲停頓,纖細身影極快地消失在門內,留下淡若清風的兩個字:“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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